《执剑共长歌》还寒几许

33、惊惧 “愿以我血

　　十六岁的秦寒趴在水池边旁，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没过一会儿，他旁边探出另一个脑袋。

　　“秦寒，你在干什么？”

　　此时楚未眠已拜入凌霄宫修习多年，闲暇之余便会下山来寻秦寒。

　　秦寒轻转手中折扇，笑道：“看团子。”

　　楚未眠左看右看：“哪有团子？”

　　秦寒伸手指水中楚未眠的倒影：“这呢。”

　　楚未眠气鼓鼓的瞪了秦寒一眼。

　　转身就走，口中说道：“我要告诉凌夫人，你又欺负我。”

　　“回来，回来。”这两声叫的如同喊魂。

　　楚未眠又折回来，没好气道：“干什么？”

　　秦寒从袖中摸出一枚棋子：“我陪你下棋，别生气了怎么样？”

　　楚未眠尤其喜爱下棋，一听这话，刚才的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下棋时，秦纤阳“正好”经过，在一旁看着，观棋不语，看客之礼。

　　楚未眠原本要落在一处，落子之时猛然换了一处，秦纤阳心上生疑，一看楚未眠双眸短暂变作了浅绿色，脸色一沉。

　　秦纤阳出口制止：“别下了！”

　　楚未眠和秦寒同时抬头，一脸呆，秦寒不解：“父亲你……”

　　秦纤阳一甩衣袖，转身说道：“寒儿，你且随我来。”

　　秦寒从未见过秦纤阳动此大怒，一声不吭跟着走了。

　　楚未眠悄悄给他比两人只有才知道的手语。

　　楚未眠：“你犯什么错啦？”

　　秦寒回答：我不知道啊。

　　秦纤阳把秦寒一路领进了暮春山庄的禁书房。

　　秦寒问道：“父亲……”

　　秦纤阳喝道：“跪下。”

　　秦寒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寒儿，若是我没记错，你弈观天下已修至六层。”

　　“是。”

　　“我们旭阳秦氏的家规是什么？”

　　“不可告诉任何人自己修习弈观天下到了什么境界。”

　　秦纤阳：“好，我再问你，先祖秦锦天弈观天下为何只创至九层？”

　　秦寒思虑良久：“这……孩儿不知。”

　　“你自己看。”秦纤阳递给秦寒溯忆卷轴。

　　溯忆卷轴可将过往情景如实展现，秦寒往里注入己身灵力，卷轴随之展开，浮现在半空。

　　满地残尸，哀鸿遍野。

　　阴云罩天，有无数黑影在半空中飞舞，数名修者结成诛邪剑阵，顷刻间斩杀大半鬼影。

　　有白衣人负剑而立，悬在半空，狂风中那人衣袍翻飞，脸上神情不动，额心有一深红色竖纹，眼眸中无甚情绪，腰带挂着的银铃阵阵脆响，那人喊出剑诀：“一念无双！”

　　一道剑光拔地而起，数万鬼影在剑下顷刻灰飞烟灭。

　　那是仙历100年时发生的大战，深困无间炼狱的上百万鬼物受万鬼之主刑渊召唤，降临人间，为祸苍生！

　　危难之际，唯有一人毅然挺身而出，率众修士与鬼物厮杀数夜，救万民与水火之中，那人乃是先天剑骨，凌霄宫开山祖师——殷无双！

　　当世修真大家的先祖多数都是在此一战成名。

　　旭阳秦氏便是其中之一。

　　仰头一看，那高空之中有男子踏空行走，着鹅黄色衣袍，面容柔美，双眼眯起，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随后他勾唇一笑，手执一枚棋子，那眯起的眼睛睁大了些，那是双绿眸。

　　男子口中念道：“落。”

　　话毕，原本正同数名修士恶战的两只厉鬼突然调转了方向，朝身后的另几只厉鬼冲去，与之自相残杀，遇弱则杀，遇强则自爆魂体同归于尽。

　　这名修士便是旭阳秦氏先祖秦锦天。

　　秦锦天身后另有一名女子，她着浅紫色衣裙，面戴轻纱，一双桃花眼，眼尾处有青绿色细叶形纹样，身后是正在运行的三元固魂阵。

　　秦锦天再落一子，这次竟是控制了一名凶煞，凶煞瞬息之间闪至厉鬼群中，手中长刀大力一挥，厉鬼被掀飞数里。

　　已经打了两天，秦锦天脸上未见疲态，只不过有薄汗露出，紫衣女子眼眸一动，手在半空中一捏便召出一片嫩绿的叶子，叶子随风附在秦锦天手背上，秦锦天周身略微变弱的灵力竟然瞬间恢复。

　　秦锦天回道：“阿姊，多谢了。”

　　秦寒瞬间明白过来这紫衣女子是谁。

　　晗瑶仙子素矜。

　　素矜冲他微微点头。

　　几乎所有御敌的修士身后都有三元固魂阵，那是云起萧氏先祖萧善弘亲手设下，另有一道萧善弘自创秘技定元经，可护魂魄不散，不受鬼物侵害。

　　鬼物最喜食人生魂，一旦被鬼物吸食，下场则是永不超生，若是好运，被鬼物吐了出来，就算有幸转世，来生要不就是夭折，要不就是痴呆。

　　萧善弘身姿挺拔，气势汹汹，手握重剑，每一剑出竟可撼天动地，几息之间诛灭鬼物逾以万计。

　　殷无双及门下一众弟子再度冲上去同鬼物激烈厮杀，口中道：“凌霄弟子，从不惧死！”

　　突然，天空阴云之中闷雷作响。

　　阴云中显露出一张阴森鬼脸，那是刑渊作为万鬼之主的极恶相，阴森鬼气连同冲天怨气霎时降临人间，有修为较低一些的修士受到极恶相的压迫，当即吐血倒地。

　　极恶法相出，万鬼盛宴开。

　　空中居然裂开一条缝隙，一只利爪从里面探出，扒开缝隙，变成一个大洞，连天空都被撕开，为无间炼狱往人间造出一条通道。

　　又有无数厉鬼从中飞出，天地之间一片昏暗。

　　素矜眉头紧锁，双手捏出法诀，说道：“春回大地。”

　　话毕，素矜脚下顿时有藤蔓生出，越来越多，深扎入地下，藤蔓分生出许多枝节，朝四面八方扩散，凡是身边有藤蔓的修士，即便有修士受伤，三息之内已然痊愈。

　　秦锦天担忧看向身边那人，头一回喊了她的名字：“素矜，你支撑不了那么大范围的快停下！”

　　素矜唇角溢出鲜血，被她毫不在意轻轻拭去，口中满是鲜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传音：“无妨，此战前我已得一卦，我命中有一死劫。”

　　素矜：“既然我今日注定命丧于此，不若竭力助你们赢下这一战。”

　　秦寒看的为之动容，晗瑶仙子素矜在大战中殒命，这是人人唏嘘之事。

　　素矜天赋异禀，是第一个能为其他修士快速疗伤的修者，又为人无私，广结善缘，不应落的这般下场。

　　秦锦天声音发颤：“我不会让你死的。”

　　素矜咳出一口血来，在场百万修士都受她供养，她支撑不了多久了，她艰难开口：“锦天……此乃天命，莫要强求。”

　　万鬼躁动，人间已有如炼狱，秦锦天眼角溢出鲜血，淌在脸上，显得格外的狰狞，他大喝一声：“落！”

　　半空之中一把巨剑落下，剑光耀眼，惊天动地，仿佛大地都为之震撼，这一剑灭了百万鬼物！

　　两人都已拼上性命，当今之计唯有速战速决。

　　殷无双手执召念剑再度挥出惊天一剑，“轰”的一声，天空阴云都被剑气劈开，天光泄出，重见天日。

　　萧善弘剑光快如闪电，剑剑狠厉，一名修士身死又紧跟上来另一名修士，像是杀不干净，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去歼灭鬼物，胜利的天平缓缓向他们倾斜。

　　殷无双飞至高空，无数厉鬼跟在身后，她回身挥出两剑，剑气瞬息间斩杀多只厉鬼，一只厉鬼朝她扑过来，被她侧身巧妙躲过，手上使了个巧劲，一刺，厉鬼魂飞魄散。

　　殷无双回头，刑渊幻化出的极恶相近在眼前，她剑指极恶相，冷声说道：“刑渊，你视苍生为刍狗，已是黔驴技穷。”

　　刑渊的极恶相狞笑，接着愈发狰狞可怖，天空裂洞之中，飞出四只鬼龙，双目赤红，通体漆黑，龙尾燃起幽绿鬼火，四龙一齐发出尖锐咆哮，震耳欲聋。

　　“啊，好疼，我好疼！”数名修士不断倒地抱头痛哭，最后那脑袋在几息之间胀大，在众人面前爆成了一团血浆！

　　萧善弘飞至一只鬼龙头顶，被鬼龙扭身甩飞出去，而后鬼龙以极快速度朝他冲去，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萧善弘吞吃进肚。

　　几名修士在下头看的呼吸一滞，心中生怯，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几步，鬼龙对一切负面情感感知能力极强，一转头张开巨口朝他们冲来。

　　那几名修士双腿发抖，不小心跌倒在地，连剑也来不及捡，慌忙逃窜，眼看鬼龙就要追上几人。

　　千钧一发之时，数道金光从鬼龙体内爆出，鬼龙身躯骤然四分五裂，一整条龙断成了好几节。

　　一道浑身爆发金色灵气的身影从龙肚里飞出，那是萧善弘，他冲过去继续同鬼物厮杀。

　　素矜正欲往殷无双那处飞去，却被叫住，语气里带着恳求：“阿姊，不要去！”

　　素矜不作停留，也没有回头，只哑声说：“锦天，你长大了，阿姊为你高兴。”

　　秦锦天幼时无依无靠，被素矜所救，此后二人相依为命，以姐弟相称。

　　事情就发现在那一瞬，飞行途中的素矜猛然身形一滞，随后急速向下坠去。

　　秦锦天所创秘技弈观天下需修习之人眼力极好，洞察周围一切的灵力波动。

　　在秦锦天眼中情景，是一只凶煞猛然向素矜发起进攻，素矜竟毫不躲闪，挨了一刀，鲜血迸溅而出，她身体已是强弩之弓，这一刀下去必死无疑。

　　秦锦天瞳孔极速皱缩，神情呆滞，丧亲之痛如同万蚁噬心，他迅速闪身接住素矜的身体。

　　秦锦天双眼流淌出血泪，滴落在素矜脸上，素矜强撑着睁开眼皮，刚想开口，嘴里却涌出一大口血来，面纱上血红一片。

　　只能颤抖着手一点点摸上秦锦天的脸，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她手掌抚过秦锦天的眼角，那眼里的血泪止住，脸上的血痕被她擦去。

　　直到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在用自己的灵力给秦锦天疗伤。

　　秦锦天死死抓住素矜摸上她脸的那只手，悲痛欲绝：“阿姊，没事的，我给你灵力，我给你护体灵力……”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疯狂重复这些话，汹涌灵力不断涌入素矜灵脉之中，却犹如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他眼中黯淡无光，只是看着眼前人不住落泪：“阿姊，我有益元丹……你不会死的，我把你的魂魄养好，你就不会死了。”

　　他刚想翻自己的储物袋看看自己有没有带益元丹，却发现自己储物袋里一颗丹药也没有。

　　素矜有快速治愈的能力，这么多年来，素矜从来见不得他受伤，总是在他受伤的第一瞬就好了，他对素矜越来越依赖，在他潜意识里，阿姊总会在的 。

　　可阿姊就要不在了……

　　开战之前，素矜从腰包中拿出一瓶益元丹递给他，说道：“此战凶险，你带着，以防万一。”

　　秦锦天没收，笑着说：“有阿姊在，我哪用得着这个。”

　　素矜只是无奈笑了笑，将益元丹收进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秦锦天回想起这一切，焦急说道：“阿姊，阿姊，你还有益元丹对不对，在哪里，我给你吃了你马上就好了……”

　　素矜只是无力的摇摇头，在他脸上抚摸着，安抚他的情绪。

　　秦锦天御剑，想飞出战场去找医师，可到了边缘，他才想起来，战场被一个巨大的九转乾坤阵笼罩，他根本出不去。

　　秦锦天一下又一下用剑去破那结界壁，却被反弹回来，怀里的人气息奄奄，他大声哭喊：“谁有益元丹啊，我求你们了，给我一颗益元丹，阿姊要死了……”

　　“我求你们……”

　　素矜那双好看的眼睛渐渐闭上，随后手掌从秦锦天脸颊滑落。

　　“晗瑶仙子身陨了！”一名修士惊呼。

　　秦锦天眼眸无光，只看着怀里那个没了气息的人，怔怔看了会儿，突然闪至那名修士面前，一把掐住那名修士的脖颈，将其高高举起，双目猩红。

　　他怒吼：“你骗我！你骗我！——”

　　殷无双瞬身到秦锦天背后，一掌打出。

　　秦锦天被打飞出去，素矜尸身下坠，被殷无双稳当接住，揽在怀里。

　　秦锦天后背砸上山涯壁，砸出一个凹进去的大洞，吐出一口血，费力把自己从山崖壁上扣出来，召出佩剑，一剑朝殷无双刺去：“还给我！”

　　殷无双丝毫不避，正面接下这一剑，她两指一并，夹住剑锋，眸中情绪不明，面色淡淡：“晗瑶仙子已死，节哀。”

　　似乎是为了证实殷无双说的话，深扎入地底的藤蔓不断回缩，最后变成了一根木钗。

　　秦锦天咬牙切齿：“殷无双，你修无情，便以为世人都同你一样薄情寡义，你不是有天山灵泉吗，你为什么不救她，她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救她……”

　　殷无双脸上神情有片刻松动，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说，随后往秦锦天胸口重重拍出一掌，再单手打出法诀，她身前缓缓浮现一枚金印。

　　“咚”的一身金印变大数倍朝秦锦天压去，说道：“你已痴妄，别来捣乱。”

　　秦锦天被殷无双用灵压强行压制，锁灵金印直直压下来把他死死困在原地，无法动弹。

　　殷无双将素矜轻放在秦锦天的身侧，默念往生咒。

　　萧善弘怒吼：“他娘的杀不干净，谁去把天上那破窟窿堵上！”

　　“堵不了。”殷无双说道。

　　往生咒念完，殷无双走上悬崖顶端，每走一步出一剑，每一剑都斩灭鬼物数万，腰间银铃在剧烈响动后炸裂开，一道金光飞出，萦绕在她周围，殷无双周身气息都不同了，居然修为已达到大圆满！

　　殷无双：“只有一个办法了。”

　　萧善弘心头一悸，问：“什么办法？”

　　殷无双闭眼，至交好友素矜临战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无双，我知你不是别人口中无情无义之人，若我有日遭遇不测，我那弟弟怕是会犯浑，还请你替我看好他，不要让他犯下大错。”

　　“就当，是我求你的事……”

　　殷无双再睁眼，眼神坚毅：“问天。”

　　有古籍记载，若有修士在修为大圆满之际，以身殉道，可憾上天。

　　殷无双将召念架上脖颈，眼中含泪：“愿以我血，叩问苍天！”

　　“若万物为邹狗，苍生何存！”

　　溯忆卷轴至此结束。

　　但秦寒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殷无双为问苍天以身殉道，后有天神降临，乃是一只赤色巨鸟，身有奇光异彩，一啸净万恶，天漏被神鸟以一支翎羽补足，世人将之奉为神鸟，名曰：凤凰。

　　殷无双被神鸟救回，万民欢呼

　　秦寒抬头，脸上满是惊惧：“父亲，这是真的吗？”

　　秦纤阳用沉默回答了他。

　　秦寒没看错，在素矜飞行途中，她青绿色的眼眸中有光亮闪过，那是受弈观天下控制的证明！

　　秦锦天不想让她走，想让她留在这，弈观天下使秦锦天在无意之间干扰了素矜的决定，她没有走，受控制的一瞬间，被凶煞一刀夺去性命。

　　大战之后，秦锦天枯坐在素矜尸身旁，七天七夜，泪已流干，手中紧抓木钗。

　　弈观天下秘技创至九层再无后续。

　　秦锦天始终无法接受自己害死素矜一事，自废灵脉，远走他乡。

　　丧亲之痛，悔恨之苦，最后化为一句：我心有愧。

　　“望后人谨记前训，切莫重蹈覆辙。”

　　而秦纤阳在秦寒身上看到了秦锦天的影子，下棋之时，秦寒无意间控制楚未眠下在了另一处。

　　秦寒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眼神迷茫。

　　如果……如果他以后无意间控制了楚未眠呢。

　　那楚未眠……会不会因他而死？

　　同样是无意中操控至亲之人。

　　秦纤阳不想秦寒步秦锦天的后尘。

　　此后两年内，秦寒再未落一子，只做一闲散纨绔，消磨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