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客远

1、第一章

　　火，全都是火，曾经绿茵茵的一片如今却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
　　石落秋的脸被火光照的通红，她伸手摸了摸娘亲的脸，“娘亲，怎么起火了？”
　　娘亲气喘吁吁的向前跑着，并不理她。
　　石落秋扒拉着娘亲的肩头，约过娘亲纤细的肩膀看远处的村庄，懵懵懂懂的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悲伤。
　　“爹爹在外面等我们吗？”石落秋又问。
　　这下娘亲终于说话了，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落落乖，把帕子再浸湿一点。”
　　“哦。”石落秋没听到想听的答案，眼里却多了几分光亮，乖乖的摘下脸上捂住口鼻的帕子，倒出水袋里的水沾湿了重新绑回脸上，绑完之后，给娘亲脸上的帕子也打湿了水，又重新盖住了水袋的塞子，紧紧抱在怀里。
　　“娘亲，村子没有了我们以后住哪儿啊？”
　　娘亲不理她，石落秋在娘亲的怀里七上八下的，娘亲的踹气声越来越大，步子迈的却越来越小，石落秋捏紧了手中的水袋，继续问。
　　“娘亲，爹爹在外面等我们吧？”
　　“娘亲，我们马上要搬到镇上住了对不对？”
　　“娘亲，娘亲，娘亲你理理我呀……”
　　石落秋的声音带了哭腔，她怕娘亲从今以后都不理她了，“娘亲你放我下来吧，我们一起跑，落落太重了，落落是拖油瓶。”
　　娘亲的呼吸声居然峰回路转变的微弱起来，步履蹒跚，几乎要跑不动了。
　　石落秋的哭声越来越大，想下地自己跑又不敢挣扎。
　　好在娘亲终于理她了，“落落乖，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和爹爹，和爹爹一起搬到镇上去住，好不好？”
　　此刻的娘亲一句话都要分成好几段来说。
　　石落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坚定的回答，“好！”
　　“落落，你想下来自己跑吗？”
　　石落秋求之不得，她挣扎着要下去，却被娘亲按住脑袋，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娘亲逼迫着她答应一些事。
　　“你得快点跑，一直往前，不许回头，听到没有？”
　　“娘亲，我不要！我牵着你，我们一起跑！”
　　娘亲笑了一下，压着她的脑袋不让她抬头，“落落不乖，那娘亲就不放你下来了。到时候，到时候娘亲要被小拖油瓶落落给压坏啦。”
　　石落秋呜呜的又哭起来，她明白娘亲的意思，但她不想丢下娘亲，但她更明白，她窝在娘亲的怀里只是累赘。
　　石落秋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娘亲的肩膀，妥协道，“落落乖，落落下来自己跑。”
　　娘亲终于放开了按住她脑袋的手，一边弯下身把她放在地上，一边嘱咐她，“说好了，不许回头。”
　　石落秋点点头，娘亲把水袋拍在她的怀里，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催促她往前跑，“快跑，娘亲跟在你后面，记住拿水打湿衣服和帕子。”
　　石落秋继续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两条腿哒哒的跑在娘亲前面。
　　一边哭一边催促娘亲，“娘亲你可要跟紧我。”
　　“娘亲在呢。”娘亲在身后喘着气回应她。
　　“娘亲，我们出去找爹爹。”
　　“好，落落……”
　　“娘亲？”
　　“别回头，落落。”娘亲的声音有些远了，石落秋害怕却记得娘亲的话，眼泪划满脸庞也没回头。
　　“那娘亲你可要跟紧我。”
　　“娘亲你在吗？”
　　“落落快跑，别回头。”
　　石落秋听话地跑的更快，跑一会儿便问一句。
　　“娘亲你在吗？”
　　“快跑……”
　　娘亲虚弱的声音让石落秋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懵懂的知道了些什么，于是哭的更厉害。
　　“娘亲，娘亲，娘亲你快点跑。”
　　“快跑……别回头……”
　　声音好像更远了一些，但石落秋仍然没有回头，她明白娘亲的心思，她不能让娘亲失望。
　　“娘亲……”
　　“快跑……”
　　声音好似天边传来，又好似在石落秋的耳边，石落秋又连着喊了好多声娘亲，每一次娘亲催促她快跑的声音都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她哭的更厉害，跑的也更快了——她不能让娘亲失望，她不能让娘亲失望！
　　今晚的月亮亮的好似银白的圆盘。
　　石落秋不知跑了多久才看到这轮明月，此刻的她眼睛红肿，沾了水的衣裳混合着泥土，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压的她几乎要抬不起腰身。
　　石落秋抹了抹眼泪，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熊熊燃烧着的树林，踢掉了脚底被烧的残破不堪的鞋，沿着月亮的方向更快地跑了起来——她不能让娘亲失望！
　　前方的路似乎比今晚的夜更加漫长些，石落秋不知踩了多少石块，才终于被一块石头绊倒，脚底传来钻心的疼，怀里的水袋也撒了出去。
　　石落秋的脸朝下摔在地里，吃了一嘴的泥，她觉着好累，她想回家睡在爹娘的怀里，娘亲亲手给她绣的襦裙也脏了，不知道娘亲会不会怪她。
　　想到这里，石落秋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啜泣着，却吸了一鼻子的泥土，呛的石落秋难受至极，无奈之下抬手将泥土拭去，也顺带将眼泪给擦掉了。
　　她还是要往前跑。
　　本应是山穷水路的时刻，石落秋眼泪汪汪的抬眼一看，却又觉得柳暗花明了。
　　前面是一座凉亭，矗立于月光之下。凉亭里只坐了一人，凉亭旁也只有一辆马车。
　　石落秋双目失神，凭着心里的念想伸出手，可一只手却撑不住自己，再一次摔了下去——她着实太累了。
　　石落秋眼里的光不灭，喘着气，蹬着腿，挣扎着又要爬起来，可她的水袋掉了，力气也没了，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爬着向前。
　　如若面前什么也没有，恐怕石落秋早便晕了过去，可她眼前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人便是她的希望，她活下去的希望，娘亲活下去的希望。
　　石落秋实在没有力气，明明凉亭近在眼前，爬了许久却也没能触及，石落秋双眼迷茫着又觉得这凉亭怕不是天上的广寒宫，沙漠里的绿洲城，只不过是自己死前的执念罢了。
　　石落秋累的连眼皮也抬不起来，她泄气一般，觉着自己已无生路了。
　　就在她双眼快要闭上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双白靴，靴子白的发亮，似乎跟那月亮一般。
　　石落秋伸手抓了一下，没抓住那月亮，她瘪瘪嘴，眼里又开始不争气的往外冒泪水——果真是假的么？她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爹娘了？也不知地府里会不会发这样大的山火……
　　一只手出现在石落秋面前，石落秋眨眨眼，是爹爹吗？
　　“要跟我走吗？”
　　一道声音出现在石落秋头顶，石落秋已经分辨不出这声音到底来自何方，是真是假，但这一线生机，石落秋不敢不应，也不管是在阴曹地府还是在烈火人间，她迫不及待的伸出自己稚嫩的手，脑子里的话脱口而出，“救，救我娘，求你……救我娘……”
　　那双手握住了石落秋的手，真实的触感就在自己手心，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宛如捏紧救命稻草一般捏住了那双手，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石落秋猛的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手的主人。
　　果真是如月光一般清冷的人啊，眼睛比那月光还亮上几分。如雾如露，如霜如烟，也怨不得她以为凉亭是广寒宫，来人是天上神。
　　石落秋终于咧嘴笑了，却也力竭晕了过去，闭眼前最后一刻，嘴里喃喃念叨着:娘亲，娘亲……
　　面前的小人晕倒了，解仞伸出手探了探石落秋的脉搏，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无碍后，也不嫌弃石落秋浑身脏兮兮的，直接抬手将石落秋抱上了马车。
　　解仞虚空叫了一声，“镜楼。”
　　镜楼在马车外回应他，“王爷。”
　　解仞拿马车的帕子给石落秋擦了擦脸，吩咐道，“去看看这条路里有没有活人”
　　镜楼沉声应道，“是！”
　　镜楼闪身离开后，解仞总算是给石落秋的脸给擦干净了，看着她稚嫩的脸庞，解仞的眼里闪过许多，犹豫着捏紧了帕子，下定决心般叫了玄楼。
　　玄楼如镜楼一般闪至马车外。
　　解仞沉声吩咐道:“将人送至樊庄安置，切记不可让人发现，快去快回。”
　　玄楼应道:“是！”
　　解仞抱起石落秋，将她交到了玄楼手中，临走前，还是放不下心嘱咐了一句:“记得差人照顾她。”
　　玄楼低着头应下便闪身离开了。
　　解仞重新回到凉亭中，石桌上的茶水已凉，解仞却仍然浅啜了一口。
　　可解仞手上的泥土却沾染上了茶杯，上好的白玉盏，沾了泥点便是被玷污了，再无从前的洁白。
　　解仞轻叹一声，将茶杯直接挥倒在地，茶杯的碎屑躺在茶水里，茶叶做点缀，解仞居然觉着这样的破败竟也有几分美意。
　　解仞笑了，抬头看着天边的银月渐渐淡去，日头应该快要出来了罢。
　　次日，解仞上京复命。
　　永楚帝一直脚踩在龙椅上，睥睨着解仞，充满威严的问道:“齐王，事情办的如何？”
　　解仞双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回答:“回陛下，御蜂世家已灭，大火已将村庄烧的面目全非，村外无一人出逃。”
　　永楚帝点点头，夸奖解仞:“做得好，此番幸得齐王相助，不然朕可真想不出还有何人能代朕此行。”
　　解仞不敢邀功，直言道:“回陛下，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永楚帝这才满意，微笑着让解仞起身，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可有何发现？”
　　解仞拍了拍衣袍，听得此话，立刻拱手弯腰道:“回陛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