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二十六章（10） ...
-
第二十六章 记忆回廊（10）
飞溅的银白碎片，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那碎片还带着不肯熄灭的圣洁之光，白色的火焰如烟花般耀眼，拼尽全力闪烁着最后的光晕，终是成为了比锈蚀的铁器还要暗淡的碎屑。
加奈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还是跪在那里，只是摇晃了一下身子，甚至连骨骼碎裂的剧痛都没有让她的表情扭曲半分。
“很痛吧？”
成排的黑枪呈圆环状排开，漆黑的AKUMA问道。
“你的母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痛苦吧……不过没关系，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而承受痛苦，不会再有人因为你而丧命。”
黑枪开始缓慢转动，枪的尖端再次对准了加奈。
“你死了，和你相关的人就都得救了——就这样结束，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随着AKUMA冰冷的话语，黑枪如闪电般射向加奈。
加奈的眼中始终是死水一般，她的双臂都已经毁了，只有肩膀以下还留着一截烂肉和断骨。那里还在不住地流淌着血水，将她身下的地板染得鲜红。危险近在咫尺，她却像完全不知道一般，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就在这时，寂静到几乎冻结的空间里，骤然聚起了一股锋利的气流。气流之中杀意凛然，汇聚而成的虫状生物呼啸而过，竟是将锋利的黑枪悉数折断。“界虫·一幻”激起的尘埃很快散去，沾血的刀尖正闪动着蓝色的幽光。
令人生畏的LV3显现在不远处，那些致命的黑枪虽被折断，却诡异地在地上凝成粘稠的液体，如同潜行于荒野的毒蛇一般，一边在地板上冒着带有毒气的烟，一边在流过的地方刻下深深的蚀痕。造出它们的LV3只是不甚在意地瞥了那些黑暗物质一眼，它的身后又出现了数柄黑枪。
“你的双臂也差不多要废了，这时候丢下她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LV3说着，那些黑枪在他的控制下缓慢转动着，“这样挡在她的前面……你是她的同伴，还是朋友？”
“和你无关。”
六幻的刀刃上，鲜血沿着刀柄不断滑落。双臂在轻微发着抖，如果不是刻意忽略手臂被洞穿的剧痛，神田可能连刀都握不住。不远处的墙上，两把黑枪还是扎在那里，只不过那上面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迹——那是神田咬紧牙关将双臂从黑枪的禁锢中硬扯出来之后留下的。
“哦，是吗？我这是在好心提醒你。”LV3似是在冷笑，“和她有关联的人都死得很惨，家人、友人、无关的人……你一定比我更清楚她害死了多少人吧？让她从世上消失，对你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她有什么值得你拼命的，你这样急着冲上来保护她，是打算替她去死？”
“你们把她的记忆翻了个遍？”伤口溃烂得严重，愈合的时间比平时要耗费更多，他需要再拖延一会儿。
“当然，深藏于灵魂深处的记忆，不好好寻找一番，她怎么会想得起来呢？该她亲自品尝的痛苦，她有什么理由视而不见？！”
神田绷着脸没有回答，脑海中却在飞快地分析当前的状况。
他的伤处非常不妙，恐怕双手的筋骨都被黑枪重创，方才握紧六幻使出的招数虽然惊险万分地暂时护住了加奈，但他现在没法继续挥刀了。伤口冒着青烟，就算要借助他自身的快速愈伤能力，也不可能立刻治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皮外伤了，方才黑枪击中他手臂的时候，骨头碎裂的声音犹在耳畔。
如果再被击中一次，他的双臂也会报废，就算最终会痊愈，但对方不可能等他恢复。
然后就是加奈。
那些事情是真的吗？
她真的……还未出生就亲手杀害了自己的母亲？
不，现在不是深究事实真假的时候。他们面对的是LV3，是能力远超于LV2的可怕对手。他们还不清楚对方究竟藏有多少实力，勉强应对是很危险的。
而且，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心理状态，现在的加奈是绝对不可能战斗的。让她留在这里，毫无疑问会成为拖累。她伤得那么重，必须尽快远离战场处理伤口，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如果此时城外营地的袭击已经结束，那么留在营地的李娜莉一定会向这边赶来。这里就算被幻象包裹，也不过是一间两层小楼。假如他能够拖延时间等到李娜莉赶来支援，又或是找到突破口从这里把加奈先带出去，没了后顾之忧，伤处也不那么碍事了，他才可以放手去战斗。
偏在这时，他的想法竟被看穿了。
“虽然时间不长，但玛格丽塔夫人在加奈的记忆里看到了你——你很特殊，不管受什么伤都会在短时间内快速愈合，所以只需要多花一点时间，你的手臂就能用恢复了。”
LV3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他身后的黑枪开始劈啪作响，不断爆出紫色电弧一般的危险光芒：“虽然我对你没有兴趣，但是如果对手是你这种披着人皮的怪物，那就不能浪费时间了。”
话音未落，LV3身后的黑枪骤然发力。这一次的速度更快，它们在空气中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似乎连空气也在被侵蚀融化。伤口因为调动了快速再生的能力而滋滋作响，粘稠的液体仍旧不断淌了下来粘住了衣袖。神田强忍着手臂尚未恢复的疼痛，握紧六幻，稳住身体，甚至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黑枪如闪电般不断袭来，从各个角度刺向他来不及防御的死角。站在这里死守是绝对不行了。抓住黑枪投射的空隙，神田向后退去，一手挥起六幻斩断迎面而来的攻击，一手抱起加奈和LV3拉开距离。黑枪紧追着他后撤的脚步一路追来，划过他握刀的手臂，留下越来越多的伤。那些划伤全都带着腐蚀的能力，使他的整个手臂溃烂得不成样子。
豆大的汗珠不住滚落，刺得伤口更加疼痛难耐。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足以反击的机会。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对面的LV3冷笑了一声，忽地一下消失在了视线中。
连一秒钟都不到，神田甚至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被一个强劲的力道撞开了。
黑□□进身体的钝响传来，神田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新的疼痛。他被撞到了这个宅子出口的方向，只要他站起来，他就有机会逃出去。
可他却没有走。
距离他几步之外，LV3正居高临下地半悬在空中。加奈正跌坐在墙角，她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看不清她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可神田却清楚地看见，她的嘴唇蠕动着，似是在说着什么。
扎进地板的黑枪无声地泛起紫色弧光，这一次，它们刺穿的是加奈的双脚。
“本来要废掉的是他的脚，既然你推开了他，这样也可以——失去了手臂，连腿脚也一并毁掉，这样你就彻底逃不出去了。”
贯穿了加奈脚腕的黑枪在LV3的话音里开始了变化，它们像活物一样开始了鼓动，光滑漆黑的枪身上不断有尖刺状的物体凸出来。加奈的身体开始紧绷、抽搐，她紧紧咬着嘴唇，却仍是难忍剧痛，在黑枪如无数长针从她的脚腕处冲破薄薄的皮肉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LV3发出了满意的笑声。
“很好，很好……你终于也体会到了当初被毁掉的娜斯塔西娅和德尔维尔所承受的痛苦！我的好侄女，接下来要刺穿哪里呢？是像娜斯塔西娅那样被撕开腹部，还是像我一样被你弄瞎眼睛？”
加奈没有动，她的声音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逃……”
LV3逼近了几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逃……快……”
加奈仍旧是重复着，须臾，她忽然扭过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样，朝着神田所在的方向嘶哑地吼了出来。
“快走！走啊！不要管我了！”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啊。”
比加奈的声音更快，LV3如幻影般闪现在了神田的面前。
“你既然心甘情愿陪她一起死在这里，那我就成全你们。”
长短不一的黑□□穿了他的胳膊，他的胸口，他的腹部，全是致命的位置，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墙上。浑身上下好像被火烧一样，即使是黑色的团服也掩盖不了满身的血水流淌。眼前一片混乱，剧痛逼得他冷汗涔涔。他再也没法克制住自己，被迫吼出了耸人听闻的惨呼。
耳边传来了加奈几乎要呕出血一般的呼喊。
“住手！！！”
“这是他应得的！”LV3狂笑起来，“要怪就怪他不自量力吧！我已经说过了，和你沾上关系的人，到头来全都得死！”
又是几根黑枪扎进了他的身体，更多的鲜血飞溅出来，像是带着温度绽开的花，全都泼洒在斑驳的墙面上。神田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他痛苦地咳了几声，喉中上涌的全是鲜血，但是他忍住了，强撑着挺了过来。在敌人面前绝对不会有半点的示弱，这是他骨子里宁折不弯的骄傲。就算再生能力已经跟不上受伤的程度了，他也绝不会在敌人面前低头。
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加奈，她用身体抵着墙壁，试图站起来。可是她根本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双脚也无法使出半点力气。神田看着她重重地摔倒在满是碎石瓦砾的地上，他在那双剧烈动摇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
“你要杀的人是我，不要动他！”
她拼了命地抬起头，不住滚落的泪水将她绝望的神情分割得支离破碎。
“你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啊，我的命给你，来啊！！”
LV3却完全没有理会她近乎崩溃的嘶吼，那对他来说仿佛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她终于知道失去身边的重要之人有多么煎熬了！”它再次悬起了身子，“LV3是远远超越了LV2的存在，就这样带着无能的悔恨去死吧！死之前好好记住，你是被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出现的LV3杀掉的第一个驱魔师！”
尽管已经如此狼狈不堪，神田眼中的斗志却没有减退分毫。不能再耽搁了。加奈的手臂没了，双脚也被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而且已经濒临崩溃。再继续拖延下去，状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他就没有办法继续掩护她了。
“那还真是抱歉了。”不怒反笑，神田冷然回击道，“我是不会死的，而你也会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被驱魔师杀掉的LV3！”
他毫不示弱地直视着LV3，手中的六幻更是放射出耀眼的光华，刀锋一转，竟是直直地劈向一侧的墙壁。整座墙体轰然坍塌，破裂的痕迹一直蔓延到整个宅子的承重梁上。
“别以为这点把戏就可以要了我的命！”
宅子剧烈摇晃起来，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地震。柱子在崩裂，楼板开始坍塌。宅子中陈列的一切事物全都被数不清的砖石砸毁、掩埋。滚滚烟尘随着宅子的轰然倒塌向着四处扩散，遮蔽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幽蓝的光芒如同一根坚实的立柱，将二层的楼板与仅存的墙角一起，撑起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宅子倒塌的瞬间，LV3不见了踪影，穿透身体的黑枪也消失不见，神田才得以自由行动。此时他正用六幻勉强支撑着这个墙角，同时用整个身体挡住了掉落的砖石，把加奈护在了身下相对安全的小空间里。
伤口从黑枪脱离的刹那就开始了迅速愈合。伤处太深也太多，他不得不让再生符咒吞食他更多的生命，释放更多力量加快伤口恢复。吞噬生命的痛楚如烈火烧身，再生符咒鼓动着心脏，一点一点碾碎他生命的长路。他尽量不使自己看起来那么痛苦，尽管如此，从他身上流出的血液，还是染红了加奈的衣服，和她满身的伤与血混在了一处。
加奈默默地看着他因为加速愈伤而紧皱的眉，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表情。
“你不用救我的。”
她用漠然又麻木的目光看着他。褪去了一切感情的波动，她就像是一个残缺的人偶。
“我知道要怎么做。”
“你不知道。”
神田打断了她的话。
“死就能解决问题吗？”
“为什么不能！”加奈眼眶通红，眼角的泪痕犹在，“因我而起的悲剧还不够多吗！他们是对的，我救不了任何人，我只会让在乎的人悲惨地死去！既然如此，我……”
充满了压迫感的力量由远及近，神田来不及继续维持再生符咒恢复伤口的速度。他一刀斩开压在上面的楼板，就看见半空中被数十只LV1簇拥着的那只LV3。
伤口有所收缩，但并没有痊愈，稍一拉扯就会裂开。可神田却出奇地平静，他慢慢站起来，背向加奈，朝着LV3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刚才就救了我。”
也救过很多很多人，帮过很多很多人。
没有了建筑物的束缚，战场豁然开朗。“铿”地一声巨响，再次闪耀着光芒的双刀架住了黑色的长枪，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将它们斩成碎片。这一次，散落的碎片没有掉到地上，而是在空中就被可怕的杀气给粉碎成了尘埃。
“你还能动啊，真让我惊讶。”全力一击却受到阻拦的LV3微微一愣，随即再次摆开了架势，“受了那样的致命伤，力量反而比刚才更强了——你果然也是怪物。”
“我是什么与你无关。”他的眼底被变得明亮的蓝色光辉照亮，像是在他眼中点燃了两团跳动的火焰，“很遗憾，需要去死的，只有你而已。”
六幻耀眼的光芒，从神田的双臂上，一直蔓延到了全身。
身体像是在燃烧，让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被手中的武器吸收殆尽。伤口更疼了，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恢复而一直淌着血。但是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LV3的力量深不可测，身边又有了这么多LV1，城外营地的方向依旧能看见爆炸的火光，依稀能够看见浮在空中的LV1巨大的躯体，看样子那边还在激烈地战斗着，预期的援军是不可能赶来了。
他不能迟疑了。
眼角浮现出黑色闪电一般的细细刻痕，那是他决不能轻易使用的力量。
——禁忌之式，三幻式。
一旦发动，他作为人造驱魔师，再生符咒会在短时间内急速消耗他的生命。那些鲜活的生命力被注入武器，成为提升武器力量的强劲动力。但作为代价，生命力的快速削减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伤口的愈合也会变得极其迟缓。一旦在这种状态下受到致命伤，几乎是不可能立刻开始愈合的。
三幻式的攻击力明显有了大幅提升，那些黑枪也好，LV1的炮弹也好，根本无法靠近他。但神田原本就受了很重的伤，又来不及恢复，过度消耗生命力很快就让他有些喘不上气。视线几度模糊，却都被他硬撑了过来。几个回合下来，LV3丝毫没有受伤，神田焦躁起来，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所到之处，脚下一片猩红——他的伤口大概已经连血液都流不出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试图再次发动攻击，但是，六幻刀刃上附着的光芒却渐渐微弱了下去。胸口的再生符咒传来阵阵的痛感，提醒着他不能继续使用这份禁忌的力量了。
果然，现在的他使用三幻式还是太勉强了……该死的，再坚持一下啊！
一阵头晕目眩，他只来得及用刀挡住面前袭来的黑枪和炮弹，一个分神的刹那，黑枪竟是绕到他背后猛扑过来。
他以为来不及了，可背后不远处，却一下子腾起了白色的烈焰，瞬间烧化了漆黑的AKUMA之枪。
白焰……加奈？！
他愕然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她的innocence？
那是什么？！
白色的火焰颤动着，包裹着它的主人缓缓浮空。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比太阳还要明亮，将整座小城照得如同白昼。神田看不清烈焰中央的加奈究竟是怎么了，他只看见那团白焰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向着外侧不断延展，竟是凌空凝成了一对巨大的爪子。
与其说是爪子，倒不如说，更像是远古巨兽遗留的骸骨。
利爪尤其硕大，轻而易举就抓住了两只LV1，将那可怕的杀戮兵器捏成碎片的样子，就像是捏碎鸡蛋一样轻松。白焰仍旧在疯狂地扩张着，像是在拼挣脱某种桎梏，从中又有新的东西生长出来。一节，两节，三节……环抱着燃烧得越来越猛烈的白焰，成排的弯曲的好似肋骨的东西，像是拥着一颗硕大无比的心脏一样将白焰护在其中。
火焰还在延展，像是烧不到尽头一般，层层叠叠，不断攀缘。才刚刚化出好似脊柱一般的结构，两片巨大的白焰之翼点亮了天幕。仅仅是用力一扇，数不清的飞焰如流弹般四散而出，像是把夜空点燃了一般，瞬间击毁了成群的LV1。
不只是神田，连LV3都停止了动作。
这种可怕的异象，谁都没见过。
尚未成型的骸骨犹自燃烧着，只是发出一击，便开始碎裂。先是白焰之翼，再是肋骨、脊柱，一切用以支撑的结构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分崩离析。白焰剧烈地跳动起来，但显然无法维持这令人惊叹的巨大躯壳。当白焰开始变得透明时，脚下的地面震动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挣扎出来。一眨眼的功夫，无数带着荆棘的白色植物拔地而起，将神田所在的地方团团围住。同时，头顶上传来了爆炸的声音。AKUMA的残骸掉落在白色植物的屏障上，碎成了无数的碎片。透过白色荆棘的缝隙，可以看见成群的LV1在空中盘旋，拼命地朝着某个方向开火。
停止使用三幻式，席卷而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令人窒息。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神田只来得及看见漆黑的夜幕下，一个白色的巨人用双手捧住了那团尚未消失的白焰。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二十六章（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