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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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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战报传入长安城,连带着的还有辽国皇帝求娶城阳公主谢珉为妃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谢璋打碎了一只琉璃杯。她愣在原地很久,却也没有消化这个消息。
谢璋扶着桌子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
“殿下别怕,只是辽国皇帝求娶,圣人还未曾应允呢。圣人定是不会让城阳公主去和亲的。”瑶池轻轻地拍着谢璋的背安慰道。
真的不会吗?谢璋在心中反问。
若是以前,谢璋定会拍着胸脯说阿耶不会这么做。可经历了谢琬成婚之事后,谢璋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她的阿耶。
阿耶是会给她做小木马的阿耶,阿耶也是会用自己的亲生女儿交换利益的阿耶。
一阵穿堂风吹过,将谢璋随手放在桌上的书翻开。谢璋看过去,正翻到了杜子美的诗。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圣意裁决得比谢璋想象中得更快,不过两日,皇帝便下达了册文。谢璋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仍旧觉得心寒。
她甚至在内心里想象过阿耶因不得已而寝食难安的样子,可是仅仅两日,他便冷漠地决定了谢珉的人生,就好像不久前决定了谢琬的人生一样。
“割爱公主,嫔于绝域。”
谢璋无法接受这样冷冰冰的字眼,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提着裙子向紫宸殿的方向跑去了。
身后传来宫人的劝阻声,谢璋却充耳不闻。可当她真的跑到紫宸殿门口时,她却有些胆怯了。
无论今日结局如何,阿耶再也不是从前她心中那个高大却温柔的阿耶了。谢璋悲哀地想到。
她咬咬牙,直接冲进了内殿。殿外的守卫宫人见是太华公主,也无人敢拦。
皇帝正在榻上看奏章,他看起来仍旧英武不凡,像一国之君,却不像一个女儿要远嫁的父亲。
皇帝见谢璋像个发怒的小狮子一样站在那里瞪着他,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穗穗?又是哪家的郡主县主惹得你不高兴了?”
语气一如既往,甚至让谢璋觉得谢珉的事情只是她做的一场荒唐的梦。
可当谢璋看到皇帝案上的一碟糖酪樱桃时,她又想到了谢珉。谢璋和谢珉从小打闹到大,什么都要争一争。大到进贡的琉璃手镯,小到尚食局新制的点心都能让她们吵起来,但吵完之后冷了几天又别别扭扭地互相服软,拉着手去看戏。
谢珉生母李贤妃性子十分柔和,谢璋总说像李娘娘那样温柔的人,怎么生出谢珉这个炮仗来。李贤妃常常在她们吵架被皇后罚抄的时候送些汤水点心来,最常送的便是糖酪樱桃。
因而当李贤妃泪水涟涟跪在她面前时,谢璋的心像是被钝刀子磨了数十下。
和蔼可亲,鬓边永远理得齐整的李娘娘,在听说圣人已经下旨应允辽国和亲之情时,跑散了鬓角跪在谢璋面前。
“穗穗,你同珉儿一起长大,李娘娘知道你不会忍心看着她去辽国的对不对?”李贤妃哭着拽着谢璋的裙角,任凭瑶池怎么劝阻也不起来,“辽国狼子野心,大齐在边境连连败退,珉儿嫁过去是什么处境?使臣嘴上说得好听,可辽国皇帝年过四旬,他日崩殂之后,珉儿又要……”
“穗穗,你去求求圣人,圣人最疼你,你去求求圣人……”
谢璋本有千言万语想问,可如今看到父亲的样子,却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最后,谢璋只轻声问了一句:“若今日辽国求娶的
是我,阿耶也会答应的,对吗?”
皇帝早就做好了谢璋大闹的准备,冷不防被这样一问,却被问住了。
他看着最宠爱的小女儿的眼睛,却不由得想到了大女儿出嫁前的那次诘问。
她问,若是穗穗,父亲也会这样做吗?
如今小女儿也站在这里,问了他一样的问题。皇帝有些恼羞成怒,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谢璋的脸。
“快要及笄的人,还这样言行无状,回你的福宁殿,好好地禁足思过。”
谢璋不再多说,行了个礼便退下了。她小时候很淘气,常惹阿耶生气,今日打碎了玉镇纸,明日弄脏了奏折。阿耶气得吹胡子瞪眼,有时气急了还要拿起镇尺吓唬她。可她和阿耶都不会记仇,骂过了闹过了也就算了。
今日她没有闹事,阿耶也没有喝斥她,平静的一问一答,却让谢璋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竖起来的一道隔阂。
谢璋从紫宸殿出来时,遇上了谢珉的亲哥哥,睿王谢旭。
小时候谢璋最羡慕谢珉的就是她有谢旭这个哥哥。谢旭像极了李贤妃的性子,温柔又细致,从未对她们发过脾气。
有时谢珉在福宁殿玩得迟了,谢旭便会来寻她。谢璋常常看着谢珉牵着哥哥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和穗穗又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而谢旭永远耐心地听着妹妹琐碎的日常,时不时还给出些回应。
在这个时候看见谢旭,谢璋突然觉得很委屈,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谢旭还是那副好哥哥的样子,温声问道:“五娘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哭鼻子?”
不说还好,越说谢璋越难过,“二哥哥也是来替福柔姐姐求情的吗?”
谢旭有些讶异地挑挑眉,“不,前些日子长安城内的赌坊有些问题,这些日子我调查清楚了,来向父亲禀报。”
谢璋愣在原地,缓了很久才问道:“二哥哥不知道福柔姐姐要……”
“我知道。”谢旭打断她的话,“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福柔是大齐供养的公主,以一己之身换大齐边疆稳定,是她的福气。”
谢旭的眉目很像李贤妃,此时此刻,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与李贤妃布满血丝的眼睛重合在一起,谢璋只觉得讽刺。
不过短短几刻,她却好像突然长大了。
明月高悬,谢璋散着头发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比她最喜欢的玉环还要莹润。这是她被禁足的第九天,寝殿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带来了阵阵梅花香。
谢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这面窗户可以看到福宁殿的大门,这扇门并未琐住,甚至也没什么护卫看守,但已经将她困在福宁殿里整整九天。
瑶池推开了大门,手上还抱着一个瓷瓶。谢璋等着她走进寝殿,将半开地窗户关上。
“殿下,虽说已经立春,但夜里还是少吹些风,仔细染上风寒。”
谢璋也不反驳,只是恹恹地问到,“瑶池,我闻到梅花香了,是去年扬州府进献的那几株梅花开了吗?”
瑶池将抱着的瓷瓶放在谢璋面前,“是呢,因着这个皇后娘娘才唤奴婢去的。”顿了顿,语气又带上几分哄劝,“殿下,这可是娘娘亲自挑了,又看着银瓶姑姑修剪好了才叫奴婢拿回来的。娘娘说知道殿下受了委屈,让奴婢拿这个回来,也叫殿下闻着心里畅快些。”
谢璋放下手臂趴在桌上,看着瓷瓶里头的梅花不说话。瑶池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将一旁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又替她理了理头发。
谢璋敲了敲瓷瓶,又问到:“福柔姐姐还是那个日子去辽国吗?”
“是呢,我去的时候皇后娘娘正在让人找一支累丝金凤钗,说是先前太后留给城阳公主的嫁妆呢。”瑶池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娘娘让我来问您,选好给城阳公主的添妆了吗?”
“选好了。”谢璋烦闷地推了推瓷瓶,“前些年西夏进贡的那个琉璃手镯,明日去库房里找出来吧。”
瑶池松了一口气,听到琉璃手镯又笑了笑,“殿下小时候因着这只手镯和四公主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又舍得拿出来了?”
谢璋也笑了笑,又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年不和她争了,此去辽国和亲,天高路远,也不知道这辈子四姐姐还能不能回来。”
瑶池闻言也不再出声,只是安抚地紧了紧谢璋身上的大氅。谢璋适才灭了几盏灯,但好在今夜月光明亮,不至不能视物。
谢璋见到福宁殿的大门又打开了,这次来的是皇后。
谢璋看见母亲,连忙向大门跑去,连身上的大氅滑到地上也不在乎。
皇后见她鞋袜未穿好,又衣着单薄,连忙脱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了上去,“阿娘说了多少次,再着急也要穿好鞋子,这会儿正冷着呢,到时候着凉了可怎么好?”
谢璋钻进母亲的怀里,撒娇似地蹭了蹭,“阿娘终于舍得来看我了,我还以为阿娘也生我的气不想再理我了。”
皇后好笑地敲敲她的头,“这些日子宫里忙着呢,阿娘虽没来看你,可每天都让瑶池给你送东西来了不是吗?”
“那阿娘今日怎么来看我了?刚刚不是才叫瑶池带了梅花回来吗?”
“阿娘想来想去,还是有些话要同你说,所以来了。”皇后握住谢璋的手,“冷冰冰的!这么大的人还不让人省心!”说着便拉着谢璋向内室走去。
谢璋像小时候一样伏在母亲的怀里,皇后看着怀中的女儿也不由得感慨道:“你生出来的时候像小猫一样,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呢?”
谢璋听得眼酸,又往皇后身上蹭了蹭。皇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缓声说道:“阿娘总觉得你小,总觉得能护得住你,可这些日子出了这么些事情,阿娘突然觉得你该自己学着护住自己了,穗穗。”
“辽国狼子野心,今日敢求娶珉儿,明日未必不敢打你的主意。”
皇后见谢璋有些被吓到,心有不忍,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穗穗,大齐和辽国打了几十年的仗都没分出个胜负来,总是缠缠绵绵的,今日它进一尺,明日我进一丈。前些年沈将军夫妇还在时,大齐甚至能占上风。但这几年不一样了,沈将军夫妇死后,沈家军的心气散了,大齐已经很久没胜过了。”皇后拍了拍谢璋的手,“先前辽人还只是求娶宗室女和辽国宗室子弟联姻,前几年辽人甚至送了几个宗室女来大齐,可这次他们为何敢求娶帝姬为妃?”
皇后看向宫门外,叹了口气,“因为大齐的男儿无用,幽州已然失守了。”
谢璋直起身子,“阿娘,这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皇后斜睨了她一眼。
“朝中文武都是男子,那些学士大儒也是男子。他们日日拿些文章教条框住女子的步伐,让她们进不了书院,出不了闺房,怎么等到这种时候又要将女子推出去换太平?”谢璋很是不服气。
皇后使了个眼色,宫人们都退了出去。等到银瓶关了大殿的门,皇后才看着谢璋,问到:“穗穗,阿娘问你,公主和农家女有何区别?”
谢璋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调转话题,“阿娘是想说,公主享万民之奉,理应以一己之身换万民安居乐业吗?”
皇后摇摇头,“和亲联姻,从来都换不来安居乐业。沈将军夫妇还在时,率领沈家军打得辽国节节败退,辽人不敢来犯,这才换得边境百姓十余年安宁。”
“公主在兵败之时被送去敌国和亲,农家女若是家贫便被嫁出去换家中口粮,这样看来。公主与农家女又有个不同呢?”
“框住女子的,何止那些大道理呢?金缕衣,安乐窝,娇养着女子长大,不让她受寒窗苦读之苦,不让她受闻鸡起舞之苦,让她依附着家族,依附着男子存活。这才是困住女子的根本。”皇后见谢璋有些呆愣,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能意识到不公平,是因为你阿耶准许你们和兄弟们一起读书。可连大字都不识得的妇人,她如何能意识到女子的天地不在那方小小的院子里呢?”
“你还记不记得李将军长什么样?”皇后问到。
“是沈将军的妻子,李将军吗?”见皇后点头,谢璋想了想,道:“只记得她很高大,笑声很爽朗。”
皇后笑了笑,“是啊,那些教养嬷嬷们老拿她做反例,说她言行粗鲁,不像个闺阁女子的样子。可是穗穗,闺阁女子一定要是娴静得体的吗?她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女子的归宿从来不止在宅院,也能在沙场,在庙堂,在江湖。”
谢璋觉得脑袋乱糟糟的,这些话她从未听谁说过。即使是和兄弟们一起读书,夫子们对她的要求也和对兄弟们完全不一样,每个皇子都因为背不出书被夫子罚过,可她和谢珉从未受过罚。她们甚至为此感到庆幸,不用和皇子们一样做课业做到深夜。可今日母亲的话,好像推翻了她心中的一道墙。这道墙的砖石,有教养嬷嬷堆砌的,有夫子们放置的,时至今日,她突然发现,这道墙上也有她自己亲手放上去的砖石。
“珉儿和亲的事,你改变不了,李贤妃和我都改变不了。在男子的庇荫下活着,当男子自身难保时,我们连自保都做不到。若是大周继续打败仗,还会有更多的公主、宗室女甚至是农家女被送出去。”皇后看向谢璋,目光坚定,“穗穗,你要记得今日。你要像李四娘一样,去庙堂、去沙场、去江湖,用实打实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千千万万像你姐姐这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