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影》苦瓜梳玵

1、“凌珑”和“林钰” 睁开眼

　　睁开眼，我看自己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一台闪烁着我看不懂文字的电脑。
　　我僵硬的环顾四周，看到自己手上插着针管，输入一种鲜红的液体，像是人的血液一般。
　　我被吓到了，刚想动，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没有知觉；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感到自己头上戴着某种机器。不知所措时，门被推开了。
　　黑暗的屋子里透露出点点星光，一个身穿着白色大衣，抱着本子的女孩正笑眯眯的看着我。
　　她看着我，问，你醒了？
　　我略显痴呆的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快步走到电脑前，飞快地调试各种数据。
　　在她忙碌的时间里，我缓缓开口，你、是、谁？
　　我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她又笑了，回答说，我是凌韵，是你现在的姐姐。
　　我有些不明白，问，现在的？
　　凌韵回答说，之前并不是。

　　在这之后很久，我们两个都没有开口。她坐在我面前调试着电脑，我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看着她。
　　又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合上电脑，向我解释。
　　我是一个由虚构数据支撑的机器人，是拥有另一个人记忆的替代品。我需要代替一个人活下去。
　　凌韵抱了抱我就离开了房间。
　　迟钝的大脑使我没有很快的理解。
　　回忆？机器人，替代？
　　我突然明白了，我要代替姐姐的妹妹活下去。
　　那我是谁呢？

　　之后的几天，姐姐每天都会看我，她向我解释了很多事情，还给了我一个名字“凌珑”。
　　我逐渐习惯了小房间里的一切，精致的面容，好听的声音，奇怪的名字，还有看似温柔的姐姐，以及我身上无数的针管。
　　我不禁疑惑这是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实验品，替代别人活下去的机器人而已，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姐姐”让我起身习惯这具躯体的行动。我走向控制我的电脑。
　　那上面写满了数据，还分成了很多板块。
　　情感，记忆，行动，心率，生命体征，智商等等。
　　奇怪的是，代表“人”的数据很少，记忆甚至是零。
　　记忆是什么？
　　其他板块的百分比也很少，就像……一个小孩子。
　　好奇怪，明明是成为一个人，但是我连自己的样子都没有看见过，都没有“那个人”哪怕一点的记忆。
　　姐姐身边响起敲击键盘的声音，我很想去看看。
　　但潜意识里我觉得自己不会喜欢这些东西，我知道的，如果我这么说，她会不开心。
　　但我应该是没有感情的。

　　大概在一年以后——至少在我面前的日历是这样显示的。
　　今天是2075年十二月三十日。
　　我已经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了，姐姐与我做了一个约定，在她死后会将我的芯片还给我。
　　芯片是制作“我”时的必需品，只要有芯片我就不会“死亡”。
　　但是在这期间，必须遵守她的约定，扮演好那个人，否则她就销毁我。
　　我同意了这个看似荒谬的理由，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同意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我们只是在互相利用而已，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具没有感情的躯体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我不断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但是妄想却在我的大脑种下，生根发芽。不对，我拥有大脑这一生物器官吗？
　　或许有一天……我能为自己活着？
　　我想着，想着，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着。
　　好黑，好安静，好安静。
　　但至少此刻，我并不是一个人。
　　我是由两个人的芯片制作出来的机器人。
　　凌珑和林钰。
　　所以为了和平共处，我被迫加入了一个新的设计，双重人格。
　　就这一个人格，我为她起名叫做林钰——过去的“我”一样的名字。
　　对不起，姐姐大人。

　　这样的生活我差不多已经惯了，也贪婪的想要这一切永恒。
　　我开始期待每天看到她的笑颜，开始期待每一天新的任务，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美好，但是事实无常。连我这样的机器人也不例外。
　　我看到有人闯进我们的住所，看到为首穿着白色大衣的人想要带走我的姐姐。
　　真是奇怪，他们和姐姐的衣服好像啊。
　　我愣住了，随后伸手去拉姐姐，大人们尖叫着，拼命将我拉开。
　　我只能看着姐姐被带走，这个时候我听见了那个人的话语。
　　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下一刻，我就跌进了无限的深渊之中。
　　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我趴在桌子上，我看到姐姐坐在我的旁边，笑着看着我。
　　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注视过姐姐的容颜，她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姐姐与我说那些人并不是坏人，她也只是想要休息而已。
　　反倒是我的反应让她猝不及防。
　　但很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做错。
　　我也仅仅做了一个正常的妹妹该有的反应。
　　姐姐不是一般人，这件事情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但是哪里不一样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姐姐只是笑着，像她珍藏的那些好看的木偶一样呆滞的笑着。
　　姐姐也是机器人吗？回答是否定的。
　　我重新回到了我的小房间，我违背了机器人的三条法则之一，没有优先选择对人类有益的事情。
　　按照规定我应该被销毁，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为什么我的选择是对人类也无益的呢？
　　姐姐的身份是什么。
　　好乱，好乱，好奇怪。
　　而且三条法则之一并没有这一条。
　　电脑发出刺耳的声音，为什么我没有被销毁呢？
　　为什么阻止他们带走姐姐就是错误的呢？
　　她的手好凉，但是她依旧摸了摸我的头，她一直微笑着。
　　我根本想不通，我根本不如她们两个聪明。
　　我对姐姐的做法也一一知半解。
　　我什么都听不懂，我的思维还在呆滞，甚至身体有时也会很僵硬，那个与我对话的人是谁呢。
　　她为什么可以让我失去意识。
　　在我失去意识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我的思维被终止停滞了，随后就是无尽的黑暗与宁静。
　　我知道的，一直知道的，我有感情的，但是我是没有感情的。
　　只要更像她一点，只要……只要这样，她就不会不开心了。

　　我是谁，我是谁？好乱的记忆，好乱……
　　喂，你太吵了。我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谁？我开口问。
　　不用说话，只是在意识里聊天就可以。那个声音说。
　　我是你的副人格，是芯片的另一个副产品，林钰，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聊天？
　　林钰明显嗤笑一声，你太吵了，而且絮絮叨叨的问题烦的我睡不着，那一次替你清除了碍事的家伙已经是我最大的底线了！
　　我没有专心听她的话语，而是有点羡慕……为什么她的感情这么真实，她的性格一点也不呆滞，好鲜活的人……不，机器人。
　　喂，凌珑是吧，你的话，我听的一清二楚哦。
　　我呆滞一秒，哎？
　　你真的又笨又呆，不聪明，甚至没有记忆，没有那个人的一点相似之处。林钰奚落道。
　　之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开口。
　　最后吞吞吐吐的说，反正不是现在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么说，我扮演的一点也不像“她”啊……
　　到底是为什么不给我记忆却又让我扮演她。
　　我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出现的？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融合两个人？……
　　在我面前，电脑上的数值浅浅的跳动了一下。
　　我没有在意。
　　因为我本就没有生命。

　　姐姐换了一身衣服，带我去了图书馆。
　　姐姐让我随便看看，就去了别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目送姐姐离开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书，把抽象的文字吸进大脑。
　　其实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只需要在电脑上面输入数据，我就能读完这本书里的所有内容。但是这样认真的看书是不是也标明了让我像人一样的生活呢？
　　林钰问我，能看的懂吗？
　　我回答，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毕竟我只是在遵从她的指令而已。
　　这时一个人闯入了我的视野。我愣了一下，随后再支零破碎的记忆中找出了关于这个人的数据。
　　她是林钰小姐过世前最好的朋友，安夜。
　　但是“凌珑”不认识她。
　　我抬起头装作不解的看着她。
　　安夜问我是不是凌韵，我摇了摇头说自己是凌珑。
　　她有些窘迫的笑了笑，但是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我看的书里。
　　我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多么廉价的名词，对于她来说多么廉价的关系，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奢望，是一种止步不前的，从根本上无法得到的事情。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姐姐回来，我才了解到，她们两个是认识的，本来这次姐姐也是想向我介绍她，我本着符合人设的原则，利用“凌珑”的性格，进行了自我介绍和交流。
　　好奇怪，她好像并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反而欣欣然的接受了我这个“朋友”。
　　再后来我们就离开了，奇怪，姐姐好像并没有去别的地方看书，就好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姐姐想让我去上学，她说凌珑的课程已经耽误很久了，如果现在去上学能跟安夜当同学。
　　我略有不理解的看着她。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姐姐没有关上她的房门，我能看见她身边散落的药物，掉落在地上的木偶，没有关机的电脑，还有……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我不理解，我也不能理解。我只是以她们两个为中心活下去的机器人而已。
　　爱也好，恨也好，都不是我自己的感情，我不知道我将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些人。机器人的使用受限只有十年，至少在这十年里，或许是在这十年，我能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我能让除了我之外的人幸福的活着。
　　这就已经足够了，对于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将姐姐身边流出红色液体的事物埋在花下。
　　这是姐姐，这是妹妹，这是我，我歪了歪头欣赏自己的作品。又转身回到了屋里。
　　奇怪的是，我的心却一直很平静。

　　姐姐很喜欢花，她最喜欢紫藤花和山茶。
　　姐姐每天吃过药后就会去给花浇水。
　　虽然我不喜欢那两颗花，但姐姐每天每天都去照顾它们，虽然我也不至于和植物生气……
　　只是植物的生命力令我厌恶，像是鲜活的小孩子一样，感觉永远都不会失去生命，那么无忧无虑，那么无所顾忌。
　　我扭过了头，不再去观察他们。把自己种过的花放到屋子的阴暗面。这时姐姐走过来了，她看到了那盆花，笑着把花抱了起来放在了我身边，又摸了摸我的头。很温柔的告诉我，植物是需要阳光和水的。
　　我回答，我不需要。
　　姐姐并没有回答我，她只是笑了笑，又把花放到了角落里。
　　在那之后我就忘了这件事，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种下的是什么花，我也不关心。
　　我们的生活依然如此，在这个荒诞华丽又盛大的世界舞台上，每个人都成为了彼此眼中的过路人。
　　我不知道我心中是什么感受，就好像每天触手可及的你们，和我形同陌路，就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我所期待的未来。
　　但是我所期待的未来又是什么呢?即使是这样的处境，我已经很满足了吧?
　　是像人类一样上学的每天，是按照规定路线回家后永远能看见微笑等着我的姐姐，还是……跟我共用一个身体，但不共用一个同思维的林钰，又或者是我之前的“朋友”安夜?
　　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只是……我只是，有一点不甘心而已。

　　姐姐很喜欢画画，她也教我画画，我学的很快。
　　我曾经画过住在笼子里的华丽金丝雀，但这幅画却莫名的消失了，我并没有在乎。
　　提问，为什么会消失呢？回答，无法理解。
　　提问，我做的对吗？回答，无法理解。
　　你在跟人工智能聊天?林钰问我。他们都没有生命，怎么能回答你这样的问题。
　　我也是机器人哦。我笑着说。和同类说话有什么问题呢?
　　你和你的姐姐一样不可理喻！林钰有些气急败坏。
　　对于我们来说，你才是最不可理喻的那个。我淡淡的回答她。
　　林钰没有再跟我搭话。
　　随后我安静的盯着屏幕，看着面前跳动的数字，惊讶的发现，电脑上显示的数值表明我现在已经更聪明了，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惜的是有关记忆这一块的数值还是支零破碎。

　　无意间我看到了角落里的那盆花，是红白相间的玫瑰，还未开放的玫瑰花……
　　为什么是红白相间的呢?我有些疑惑。
　　那本来就是用你鲜红的血液浇灌而成的呀！林钰颇有兴奋的回答我。
　　用我的血浇灌的……玫瑰花?我向上提了提左手的衣服。
　　满目都是血迹淤青，还有刚刚愈合又被粗暴的划开的伤口。
　　不过你这花还真是不可理喻啊，我淡淡回答她。
　　好漂亮，我笑着对林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