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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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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君后那边的人已经来殿内催了几次,今日殿选殿下怕是躲不得。”孙喜托着宋城的披肩,左右为难道。
“我这一身如何?”宋城没理孙喜递来的话茬,自顾在其跟前展示自己挑选许久的新裳。
“这原是太子殿下遴选太子妃,殿下身着隆重,莫不是想抢了旁人的风头?”孙喜默默吐槽,平日里自家殿下向来沉稳低调,不像今日这般没了正形。
“你都说是太子殿下选妃,不过是凤鸾殿与东宫的博弈,与无极殿何干?我们正巧躲了清闲,何必多管闲事?那日,我托你承办的物什,可有了眉目?”宋城接过孙喜手里的披肩,又在镜前四处打量着。
孙喜磨磨唧唧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长条方式盒,努嘴道:“殿下绘制的图样,奴跑了朝都数家样房,才寻了朝都师傅为殿下打造此物件。殿下虽不计较酬金,可您要得急,绘制的图样也非省材之物,这样的要求可不是普通小门小户能承担的。奴寻的伙计大都心照不宣,任谁也不想砸了自家的招牌。得亏着朝都又新来了一户铺子,正是等着宣扬的人家,二话不说就承了我们的图样。昨儿奴特意取了货,有幸见了这图样的真容。”
宋城连连点头,正要接过锦盒,又被孙喜拦了下来。
“那家铺子偏了些,奴在路上正巧途径了几户人家。奴听闻朝家二小姐的及笄宴今日开席,而殿下绘制的长坠定要在今日之前完工,其中的弯绕奴不会不知。殿下所费心之物,多是献给朝家二小姐的生辰礼吧。”
宋城清了清嗓,眼神却想躲过了孙喜的盘问。
“朝家与莫家交好,如今莫殇投了我的门下,我对朝家自是志在必得。何况,朝家女公子和我一同拜师,我作为她的师兄,若是缺了她的生辰宴,岂不叫人笑话我是个凉薄之辈?”
孙喜哼唧了几句,似乎早就知晓了宋城这番说词。
“殿下若是认定了朝家,此次生辰宴您自然不会缺席。可奴为殿下承事多年,也不是眼拙之徒。殿下有意用金物铸造,可这金物中间之物,分明是殿下的贴身之物!若是殿下对朝家的情感只是利用,只需随意在库中挑选几个得体的物件差人送去朝家即可,您又何必如此,处处为朝家女公子让步!孙喜承蒙殿下恩情,早些年便入宫为奴,宫里的人情冷暖奴何处没见过,只是不曾道破罢了。殿下您这是对朝家女公子动了心,入了情啊......”
孙喜在这宫里汲汲营营,早就成了惜命的庸碌之人,自己避事舍非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为别人的祸事出头伸冤?可他虽贱为庸俗,他心中也要想要坚守的底律。那日,冬媪葬身火海,他只恨倒在火海的不是自己,如此保下冬媪,也算是给宋城留下心慰的人。他无力再挽回冬媪的生,也绝不能折了自己,至少在宋城未能大仇得报之际,他还不能死。毕竟这宫里如今只剩他一人,能完全守着宋城,为宋城所用。
他是命贱之人,死不足惜。可他的殿下不是,从来不是。他知晓自己是殿下的一步棋,棋子死得其所,也是他的幸事。
“奴原以为殿下回了无极殿,在这宫里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背后也有了世家大族的倚靠,殿下对新仇旧恨的把握也多了几成。可若殿下执意沉迷男女之情,撇了正事,那即使我抱着冒犯殿下的风险,奴也不得不进言唤醒殿下。殿下身上背负着的,远比男女情爱沉重的多。”
孙喜竖直的身躯瞬间弯了下去,只求他面前景仰之人,能早些醒悟。
宋城摸索着盒子上的锦纹,原先的欢喜之情四处飘散,他只觉着手上握着的,不是他精心备下的生辰礼,而是孙喜控诉的罪行。
“无论是我母妃的离世,还是冬媪的迫害,我从未忘却,更不敢忘却。可是将事情压抑在心腹,我早已苦不堪言。我只愿那场无名之火带走的是我,如此我心头的愁闷才会真正消逝。这条复仇的路上,我一个人走了许久,恨了许久,如今我终于找到了同行之人的身影;只是同行,你也要阻拦吗?”
思量再三,宋城还是动了身。他在这条道上,凄苦无依,有了依靠,亦失去了旧行。他对身边人不乏用利用、欺瞒等不入流的伎俩,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他不会后悔。可真当有人从始至终,向他靠了一步又一步,一寸又一寸;他又有什么由头能推开唯一的暖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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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子,你半年前托我办的差事,今儿我可全交代清了。只可惜移载的花枝,就余下这些了。”王师傅叉腰吆喝道。
赵护从袖里掏出一整个钱袋,亲自呈在王师傅掌中。
“王师傅是朝都闻名的花匠,今日若是没了王师傅的花相衬,我怕是没有勇气赴宴。”
赵护红了脸,连忙招呼身后的伙计搬花、装车。
“赵公子客气了,老身的花铺扎根朝都多年,还从未出过像您这样的买主儿。隔三岔五您亲自来给花浇水施肥不说,就连料理的份钱您都是算足了,甚至多分了老身几成。老身给世家大族奉花已不是一日两日,像您这般的爱花之人,放眼整个朝都,那都是极为罕见的。不过这玉玲珑原不是生长于朝都,多是在芸乡一带冒尖。恕老朽多言,不知赵公子怎得偏对玉玲珑这般钟情?”
“与王师傅相较,我称不上爱花之人。幼时我独身赴芸乡,在一处潭水识得玉玲珑的真容,许是那时落下的执念吧......”
“今个儿玉玲珑装了车,老身的差事办妥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既然赵公子今日还要赴宴,那老身就不耽搁赵公子的时间了。”
赵护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答案之中,而王师傅半推半就,催着赵护快些启程赴宴。
“师傅,赵公子今儿亲自取花,您怎么不留他饮些您新泡的花茶。”花铺里的伙计疑惑道。
“赵公子今日赶着赴宴,偏他赴宴前取走了托我们照料的玉玲珑。玉玲珑在朝都并不多见,赵公子要的品相更是稀缺。若今日世家大族摆宴,管事的定是要向我们花铺讨活儿的。今日一多半都是来买礼花说是给朝家二小姐作生辰礼。想来,赵公子赴得宴席便是朝家二小姐的生辰宴。赵公子又言,是幼时有幸在芸乡识得玉玲珑,若是我没记错,朝大人也是从芸乡一路飞升,入了朝都为官。”
王师傅整合事情的脉络,仿若窥探了赵护心思一般。
“看来我们精心培育的玉玲珑,今日定会派上用场......”王师傅饶有深意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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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还是在屋里候着吧,等着吉时到了,女公子才能露面。”
阿黎望着朝锦歌焦急地于屋内来回踱步着,生怕一个不留神,朝锦歌又坏了及笄的规矩。
“阿姊不在也就罢了,赵护这个没良心的也没来,还有宋......?罢了罢了,一个两个都是不信之徒!”朝锦歌愤慨道。
阿黎立刻找补道:“礼帖早就散去了各家大族,他们怎会将女公子的生辰忘却,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何况女公子择营帐开宴,营帐路远,距朝都还有些路程。等女公子入了席,再去寻友可好?”
阿黎对着铜镜,又为朝锦歌梳顺了发尾,为之后的及笄礼做准备。
鼓吹喧阗,抒向天歌。
原先嘘寒问暖的入席者熙熙攘攘地落座于台前,还以为朝家请了名角儿开嗓。鼓声震天,似有龙吟之声,宾客翘首以待,就是不见击鼓人的身影。鼓声罢却,只闻台下连连赞绝声,宾客意犹未尽的同时,真正的宴席才算正式开场。朝锦歌手握棒槌,这才现了身。未等台下人反应过来,朝锦歌一个后旋踢以致剑鞘腾空,剑穗迎风,出鞘的利剑稳当地落于朝锦歌手中。朝锦歌身着绯色褶裙肆意地飞舞着,就连她披散的发丝都宣告着此刻的自由。
刚落脚在宴席外的马车蓦然没了声响,宋城透过遮光的窗帷依稀认出了台上人的身影。
“取我的古琴来。”
台前与马车停靠的地方相去咫尺,宋城解下肩上的披风,稳健地落座于最后的空桌处。
剑心刚正,琴声柔瑟。
宋城抬手,琴调婉转,朝锦歌翻身,剑及率及。
剑气琴心,直指天明。
一曲终了,朝锦歌合剑,跪在台上,只等及笄礼成。秦娀手握玉梳,上台为朝锦歌绾发。正笄、加簪、入钗,三加三拜,如此礼成。秦娀终是上了年纪,见不得小辈入世的场景,更何况她面对的是朝锦歌。
“我是秦家的老夫人,秦家没有男辈掌权,依靠着我一人撑过数载风波。如今我老了,现在人才济济,正是你们小辈登台的时机。今日你及笄,祖母不知有多么欢喜。看着你在台上神采奕奕的模样,祖母心中直念着你不愧为我秦娀的孙辈!祖母也想心一横,索性举家搬来朝都与你同住,只可惜祖母年轻时心高气傲,守面子的同时也散去不少的承诺,这朝都我原是住不惯的,可秦家的大门永远为你门户敞开。这是秦家内库的钥匙,除我以外,只剩你有此资格,任意调取秦家的家财和货物。这也算是祖母,为我的锦歌最后献上的及笄礼吧......”
在泪水的映衬下,秦娀取下脖颈的挂坠,挂在了朝锦歌的脖颈上。
“祖母的心意锦歌心领了,但这太贵重了......”
朝锦歌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也染上了哭腔。
“傻孩子,祖母给的东西你可都收好了,老人送的东西就是福,哪有拒福的道理?今日你的及笄宴,你的父母定是有诸多嘱咐......”
秦娀侧身抹泪,几步一回首,才下了台。
“一晃多年,我们锦歌也长大了,阿母今生得了蕊芝和锦歌你们姐妹两,我早就知足了。我知道锦歌心中觉着阿母有失偏颇,对着你们姐妹二人总是比对年幼的朝穆更加严苛些。可你知晓纵是阿母今生无子又如何,我得二女已是阿母此生最大的幸事。阿母是朝家主母,你阿父更是朝家的主君,我们肩上担负的不仅是我们一家的荣辱,更是一族的兴衰。也许,阿父阿母之前的做法令你生怨,可你始终要相信,我们终究是对事而不对人。我们锦歌志不在婚嫁,阿母心中比谁都清楚,可锦歌你不是一人独活于这世上,若是你一人‘一意孤行’,在世人眼中,你便只能是异类。起初,阿父阿母阻拦你习武之心,以保护的名义,却让我们愈行愈远......如今,你入了笄,也该有一番自己的筹算。”朝云娘为朝锦歌正了衣钗,语重心长道。
朝骏思忖再三,还是掏出了他与朝云娘为朝锦歌备下的及笄礼。
“你啊,明明是关怀女儿的人,每每总是折在你那张嘴上。这次,我可不愿再当你的说客。”
朝云娘以手肘捣了朝骏的腰,示意他索性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情感一吐为快。
“半年前,城东那家武馆的管事出了地,我和阿母商量许久,亲自出面盘下了武馆的生计。这是武馆的地契和钥匙。有了这一纸地契,武馆的生计便听候你一人差遣。你自幼崇武,阿父心思窄,总害怕你被世人奚落,更怕你一时兴起,再荒废了光阴。可你一坚持便是十年,这十载光阴,你从未叫过苦,抱怨过什么。其实,阿父......从不觉着女子习武有任何错处。今后的人生,阿父阿母能为你操劳的,少了;可若是你在外受了委屈,切莫忘了整个朝家便是你最坚韧的后盾。”
朝骏轻拍着朝锦歌抽动的肩头,恍惚间,那个跪着求他拜师的女娃,已经成长为足够独当一面的女公子了。
朝锦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捧着地契,竟连起身也如此困难。
原先她气不忿儿,可她的拜师三清以来,知晓男女有别,可女子习武亦有女子的刚柔,从不需与任何人相较。原先她择善固执,阿姊的落队、父母的不明;朝锦歌也曾在心底怀疑过自己是否太过偏执,就连同路之人也于无形中,散了。
可她错了,也许她曾片刻独行,可转折处、回首时,她背后依靠着的家人、朋友,从未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