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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问罪 ...

  •   朝锦歌亦步亦趋,紧随莫殇身后,在孙清的指引下入了偏殿,神儿却丢在了顺义殿正堂。

      就算朝锦歌初次入宫觐见,大抵也能读懂君主的心思。御赐两碗莲子羹,轻而易举支开了她与莫殇,单独留宋城在正殿。

      一墙之隔,竟透不得半点风声。

      朝锦歌愣神之际,莫殇早已接过孙清奉上的莲子羹一饮而尽。朝锦歌提起御碗,汤稠浓郁,莲子缀满碗沿,羹匙还存着冰糖的香甜气息。常言龙头壶莲子煮。何况此碗莲子羹原是君主的早膳,自然是上好的。

      不知怎的,朝锦歌素日对甜食来者不拒,现如今却犯了难,左舀起一勺,又嘬了一口,愣是剩下大半碗。

      朝锦歌的窘迫不难察出,莫殇直言道:“锦歌身子不适,正巧我尚未用膳,现下还空着肚子,此碗莲子羹不如由我代劳。”

      言罢,莫殇就要“夺”过朝锦歌手里的御碗,又被孙清竖挡。

      孙清冷冰冰地开口道:“食无求饱,莲子羹是君主御赐,公子还是莫要坏了规矩。”

      朝锦歌万般无奈,又举起碗送到嘴边,猛灌一口,就是咽不下去。这时她才明了,与其说是君主慨允的恩赐之福,不如说是君主仅凭个人喜恶的决计。

      “来人!孙清!赏四皇子宋城杖刑、杖责五十!”

      宋谦怒不可揭,宋城却气定神闲,再叩首,高呼君恩。

      他议绝如此。他们议绝如此。

      孙清弯着身子,哪里还顾得上朝锦歌,蹑足进了正殿。

      朝锦歌和莫殇听得真切,面面相觑。他们离开不足半刻,宋城何故引得君主发怒赐刑?

      他们不得而知,甚言无勇而知。

      原来这一墙之隔,不是透不得风声;而是无人敢扰、无人敢探。稍有不慎,宗族性命折损于此。

      顺义殿或言未有善恶、对错之分,只凭一人予夺。

      莫殇和朝锦歌蹀躞不休,或许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认为宋城身为皇子,罪不至此。直至宋城当真被孙清身后的侍从驱撵了出来,置放在刑凳上,与一件随处可丢的物品无异。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领头的侍从双手紧贴着官杖,横眉一挥,只是一杖,宋城就颤出了声,身后侍从的动作却不见停。宋城本就身形单薄,那日臂膀受创仍孤意南下加之南下水土不服,他的旧伤总是不见好转。如今再添无故杖刑,只怕是雪上加霜。

      “劬劳之恩、骨肉之义、反哺之情;宋城不敢忘!臣不敢忘!”宋城不惧身心之苦痛,依旧怒嚎着。

      触逆鳞者不惧,甚至故意为之。

      “师弟身上还留有旧伤,怕是受不得如此刑罚。还请主管再......”莫殇不忍,冲着孙清点头哈腰,只为宋城求情。

      孙清正襟,不经意道:“四皇子不仅是您的师弟,更是君主的亲子,自然受君主管制。公子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莫殇噤声,深宫之中,哪里有他沾手的余地?

      “君主当真是要了他的命吗?”朝锦歌挣脱莫殇的阻遏,大言不惭,妄图打破君主的权制。

      “君主,已然许诺朝家女恩赏,先前在殿内,小女已为郾城城主求旨;君主仍然欠小女一份恩赏。四皇子臂膀残有旧伤,是南下有功之臣,小女别无他求,只愿君主能够饶恕四皇子。”

      跪拜有理,谈吐有节。朝锦歌跪在宋城同侧,为其求饶,却只见侍从继续下手,不见君主的指令。

      宋城嘴里念念有词,即将陷入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朝锦歌心急如焚,叩首道:“君恩浩荡,君主是言而有信之人,断不会食言!”

      先扬后抑,朝锦歌无惧,只道是坚毅。

      顺义殿内,宋谦背手,不露声色。

      “朝家女公子,倒是有趣。像极了朝骏。”言及朝骏,宋谦又是一声慨叹。

      宋谦转首,向着孙清拱了拱眉。

      孙清扭头,几个侍从立刻扶起昏厥的宋城,收了刑具。朝锦歌一看自己的请愿起了作用,却左右踌躇不知何时才能起身。此时,莫殇又被宋谦请进了殿,只余下孙清在外候着,搭手扶起了朝锦歌。

      “姑娘,不如随奴同行,送四皇子回殿。”孙清臂袖一挥,转身到了队首。

      ***

      “父亲与三皇子落难之际,四皇子与我驻守瑶城,不可能有下手的时机。”
      莫殇作揖,解释道。

      宋谦呷茶,似乎对此答复并不讶异。

      莫殇挺身,问道:“不知,君主何日论罪智元帝姬?智元帝姬隐瞒有孕之实,为了巩固自己在南岐的权势,不惜出卖母族,罪大恶极。论律法,智元帝姬贵为朝都帝姬,却是挑起祸端战乱的始作俑者,已然犯了叛国之罪;论情感,智元帝姬追名逐利,甚至情愿抛下初生的小公主,因一己私欲,间接戕害胞弟,甚至连臣的父亲也......”

      宋谦有意探寻宋城暗室之心的蛛丝马迹,莫殇却揪着智元帝姬重罪的佐证不休。

      毕竟如果不是智元帝姬煽风点火的伪信,宋谦断然不会派兵南下。他的父亲也不会戎马半生,惨死于南岐王军暗算之爪。

      宋谦哑口无言,论罪,智元帝姬无忠无义,罪至斩首尚不为过;论情,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他已然失去了儿子,如今又要下旨处决初为人母的女儿吗?

      刑可上大夫,如若宋谦一意孤行,只怕会寒了南下将士的拳拳之心。

      为了平复动乱,宋谦遣派智元帝姬南下和亲;为了安抚将士,他只得下旨论罪于智元帝姬。宋谦不禁发问,智元于他与其说是父女之情还是君臣无情?

      以刑止刑,绝薪止火。

      ***

      “到了。”

      朝锦歌一路走得云里雾里,诺大的皇宫,宋城占据了小小的一席之地——无极殿。朝锦歌抚上殿门,吱吱作响。

      “这殿内的摆设......”

      朝锦歌看着殿内简洁的用具,除了檀木红床和案台红烛,殿内的摆设少得可怜。

      孙清招呼身后的侍从将宋城驮上了榻,倒也没避讳着朝锦歌,解释道:“殿下自幼在宫寺生活,无极殿空着年久失修,直至前些年才有了烟火气。前阵子看护的侍卫玩忽职守,无极殿走水,烧毁了不少物什,甚至连殿下身边的婢女也葬生其中......现在姑娘看见的,已是君主下令整改的无极殿了,过些时候,打造的家具物件自会被搬进来。”

      朝锦歌若有所思,忽地回想起宋城此前在郾城的怪异举动,差点自焚于屋。不想,一语成谶。宋城贴身伺候的人,竟真葬送于火海。

      “时候不早了,奴先在前为姑娘开路?”

      已是返程之时,朝锦歌无由逗留宫中。何况她压根不想受迫于此。她望了望榻上的宋城,这才念念不舍地回眸,跟上孙清的步伐。

      直至孙清领着朝锦歌出了无极殿,装晕的宋城一个翻身,正仰在榻上。宋谦只是小惩大戒,孙清自然懂得揣摩君意,他手底下的侍从也并未对宋城狠下死手。

      幸得朝锦歌谏言为他求情,他所承受不过十杖之苦,他还挨得住。

      宋城抚摸着床榻镶丝的帷帐,无极殿内的摆件,对他而言,既熟悉却又透着陌生。没了老旧的床褥,换上了全新的榻帷,仿佛无极殿浴火重生,一切都供应不缺一般。

      可冬媪,宋城十五载唯一的亲人,却没免。冬媪与宋城非亲非故,无意走进宋城的人生轨迹,苦能幸楚道尽;苦尽甘来,宋城得势之时,冬媪却再不能光顾焕然一新的无极殿。

      也许从知道冬媪遭遇迫害逝世的惨讯后,宋城才得以参悟,人生道途中,多得是同甘之友,相遇相知相伴,鲜少是共富之人。

      宋城跪在无极殿内冲着正堂的主位,三叩首,无声再别冬媪。

      一拜,冬媪抚育之恩。
      二别,冬媪毋望之祸。
      三诀,冬媪昊天不吊。

      戛然而止的叩拜,诉诸宋城埋藏于心的眷念。

      “殿下受了刑,还是卧床休息吧。”

      孙喜探着身子,迈进了无极殿,他身后的一众人,候在殿外,等着宋城差遣。

      宋城面不改色,在孙喜的搀扶下,踏上无极殿的主位。

      孙喜撇开碍眼的衣角,跪在地上,叩拜道:“奴唤孙喜,承蒙君恩,以后就是殿下的侍从,听候殿下安排。”

      孙喜身后的众人也跪在殿外,礼拜臣服。

      宋城仰靠在主位上,俯看堂下奴役的屈颜。这群奴仆,无一例外都是君主的“赏赐”。换言之,皆算是君主的眼目,为君主日夜盯守无极殿的一举一动;防得是他宋城掩藏在皮囊之下的不臣之心。

      宋谦未雨绸缪,可他却未发觉,孙喜,早已是他宋城安插于顺义殿时日已久的耳目。

      ***

      “人都安顿好了吧?”

      宋谦批阅着奏折,问道。

      孙清躬身,“奴都安排妥了,绝不会有差错。孙喜是奴一手调教出来的,定不会让君主失望。”

      言及于此,孙清的语气上扬,炫示之情掺揉其中。

      宋谦放下手里紧握的折子,长吁一声。多是参奏问罪智元帝姬的奏折,口诛笔伐,谏言深切。

      “宣智元帝姬。”

      五言定生死,不知是谁存,不知是谁亡。

      智元帝姬遣返至朝都后,仍旧被囚于寝宫内,任何人不得探视。原先梦里虚幻的场景,竟成了真;原先远嫁不复还的帝姬,竟亦有返还母族之日。只可惜她是朝都万劫不复的罪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朝都帝姬。

      “罪妇叩见君主。”

      智元帝姬被人压制于堂下,垂头掩泪,不敢看宋谦的面容。她原先是父君的掌上明珠,如今不过是戕害母族的罪妇。

      宋谦扣住颤抖的手,万语千言哽在喉。

      “值得吗?”

      “罪妇,叛乱之徒,罪该万死。”

      事已至此,智元一心求死,妄图洗刷身上的罪孽。

      “勾结异党背叛母族,条条论论,朕岂能留你!”

      宋谦拍案而起,桌上问罪的奏折,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启丰十七年,罪妇受诏,南下和亲。妇随夫纲,君主下诏之时,我不仅是朝都帝姬,更是南岐王后。究其根本,罪妇勾结的是何等异党?罪妇的母族弃罪妇于南岐之时,凭何如此心安理得?!”

      智元帝姬投袂而起,又被身边的侍从遏抑住。

      “父君明知南岐动荡不安,决意将儿臣送赴于此,不过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罢了。夫君身死,儿臣在南岐漂泊无依,空留王后空衔。如果不是腹中孩儿的支撑,智元绝不苟活!儿臣于父君不同,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儿臣为了腹中之子孤注一掷,无怨、无悔!”

      江山兴盛功明主,社稷危亡罪红颜。

      她智元不过是朝都买静求安的一步棋。

      宋谦瘫坐在龙椅上,哑口无言。不知是被智元的凌人之势所惊,还是在苦思冥想对应之语。

      “纵使你为朝都南下和亲心有怨言,那你胞弟宋境呢?他又何罪之有?为救你逃脱窠穴,不仅请缨领兵南下,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亡殁于归途!”

      宋谦只觉得眼前多年未见的智元陌生不已,他们之间相隔太多无辜冤魂,甚至还有血亲之命。智元帝姬可以嗔怪父君的无所作为,可唯独不知该如何面对胞弟之亡。

      宋境不及弱冠,间接惨死于她的计谋。
      宋境所求,摒弃利益、身份,不过换一个阿姊。

      “褫夺封号,将其压入大牢!”

      原先帝姬的美称,竟让智元坐成了阶下囚。原先承欢膝下的孝悌,竟成了父女反目的对峙。只不过,宋谦依旧保持君主之姿,而智元却沦为罪籍之首。

      ***

      “听闻,今日君主在顺义殿龙颜大怒,责罚了四皇子五十大板。四皇子出顺义殿回寝宫,都是侍从帮衬着。”

      欧阳舜华心神不宁,盯着碗里的汤羹出神。身边的婢女一边为她敲着腿,一边说道。

      欧阳舜华接过冬媪递来的香帕,擦了擦嘴角,冷哼道:“若他真是挨了顺义殿的五十大板,怎会有命出顺义殿?君主此番不过是为逢场作戏,告诫不仅是他宋城,更是我这凤鸾殿。只怕现在无极殿当差的奴仆都换上了君主的耳目,一举一动,都会传向顺义殿。”

      “那无极殿,我们还要派人......”

      “百密一疏,总有君主疏忽的一刻。”

      “我让你办的事如何?”

      欧阳舜华抬眸望向冬媪。

      冬媪禀道:“东宫侧妃王氏已有孕四月。”

      欧阳舜华不断敲击着桌面,“护国司王副司之女......”

      “正是。”

      欧阳舜华心里考量着,诈谋上身。如今她没了名正言顺的继位者,歪门邪道横生。

      宋境枉死于途,智元难逃劫难。为母为后,就算两败俱伤,她也要让背后布局之人,骨化形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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