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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孤鸟 笼子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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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已经死了快两年了,再也没有任何束缚在自己的身上,看着镜子中自己的一身打扮,秋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两年的时间变化的真多,感觉之前的一切就在一夜间消失不见了。
素娟一身精致时髦打扮,神色间也没了胆怯和懦弱,一身清冷的白色衣裳,脸上的胭脂水粉淡淡的,但是已经很好看了。
“不了,我还有些事没有办完。”
“是因为黄山吗?”
秋生摇头,“他还不配。”
他死的真难看,甚至就连最后的葬礼都只有秋生和素娟二人。秋生将屋檐下的笼子取了下来,院子里大包小包的收拾起来。
“这个给你。”素娟将戏园的契书给了秋生,“我想这个对你应该很重要。”
秋生接过随手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手头的活没有停过。两年前戏园就散了,就像是早就把秋生给忘了,没有人告诉他一声。
“谢了,不过戏园早就没了。”
“你……真的没事吗?”她有些担忧,她也有了新生——
雪化了,嫩芽跃跃欲试想要争夺第一个冒尖的机会,枝头的鸟儿跳跃着,水从树枝上落下。
也不知道那之鸟如何了,素娟在小院子里帮着秋生收拾了片刻。院中的石桌,空亭——
“那保重吧。”秋生笑着上前拥抱着素娟,满眼的不舍,但离别。
“有机会再见吧。”
她走了,这个镇子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他经过热闹的街市,那些喧闹此刻都与他无关。
“你个混蛋。”秋生站在黄山的墓前臭骂到,泪水依旧还是流下。
黄山的死好像结束了很多东西。四爷也不再针对他们,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秋生将院子和戏园给卖了,先前留了个心眼没有把钱全都给黄山,大半的积蓄也足够一个人潇洒的活完大半辈子。
戏园被人买去了,秋生那日去瞧了,挂上了崭新的招牌,被当做了剧院,意料之外的是有一小块地方留给了唱戏的。
时间会淡忘一切,它带走了故人,却把秋生留下——
“今儿个你们谁也别想走,不把你们赢的只剩个兜裆裤,我就还不信了。”
一旁的几人赔笑着,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味甚是好闻,噼里啪啦的动静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是是是,还不知谁之前输的哭了来着。”
瞬时那脸红了起来,手上码牌的动作快了不少,紧接着又是一阵哄笑声。
“五筒!”
屋外的阳光照进屋子里,一张不大的桌子围坐着四位妇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是阔太太模样,不过再细看些,有一人显得有些突兀。
“我说黄太太,黄山死了那么久了,不寻思着再找一个?”
秋生伸手抓过一张牌了,琢磨了一番,意味深长的笑到,“红中!”
“这还用你瞎操心不成?”
还不等秋生回话,对面的那人先开口回了过去,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倒也是惬意。
楼外那人力车夫拉着车快步跑着,离这十几条街的地方那集市依旧热闹,看那些人行色匆匆的样子,倒也是凸现的她们惬意。
“我到觉得黄太太一人也挺好的,不像我家那个……”话还没说话,却已是一脸惆怅模样,不过没一会功夫就激动的叫到,“碰!”说着伸手拍了一下,“手怎么这么快呢你。”
“切,磨磨蹭蹭的还能不能好好打了。”
方才还和和气气的,就为了这点小事就拌起口角来,秋生端坐在那里,眉眼间留露出的媚态,好似发自骨子里的那般,面前这几人又怎会发觉他是男儿身。
“好了!好了!”眼见着就要吵起来了,秋生赶忙制止到,“快点,我还等着你给我点炮呢。”
“胡说!”
这下可算是消停下来,窗口落下一只鸟儿,饶有兴致的看着屋内的人,很快便没了方才的兴致,低头梳理起羽毛来。秋生看到了它,有些出神。
“我说黄太太你在发什么呆呢!到你了。”
见他半天没有回应,这才忍不住推搡了几下,秋生的魂才回了过来,那鸟儿也飞走了。
“看什么呢?”
“没什么——”秋生有些尴尬的笑着,看着桌上零散的麻将问到,“到哪了?”
“到你啦,三条。”
“刚才还说快点,这会儿轮到自己分神了。”阴阳怪气的说到,秋生也不生气只是礼貌的赔笑着。
“胡了!”
“这就胡了?”坐在对面的王太太很是差异的站起身子来,凑过来瞧,正正好好胡的不大,但当真是胡了。
“早知道不打这张了。”
“上次也是你点炮。”
“谁知道她正好要这张不是!”
一阵寒暄之后,那阳光慢慢的从窗外照了进来,正好打在秋生的脸上,一旁的人正要起身去拉上帘子。
“不用,正好暖和。”秋生的笑靥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亲近,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在看来还有些没有血气。
“南风!”
“不过我听说黄太太先前是在戏园子里唱戏的。”这明里暗里的都听的出来,是多少带点瞧不起的意思,秋生也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手中把玩着牌,身子微微向后倾靠去。
“是啊!怎么说以前也算是不大不小的角儿。”
“要不唱一段给姐们解解闷?”几人起哄到。
秋生的爽快是那人没有想到的,秋生接着说到,“太久没唱了,也生疏的很。”秋生伸长脖子张望着桌上的牌面。
这些富家太太总是喜欢去打听点别人的事,好去嚼舌根,让人浑身不自在。搬来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也没个亲近的人,这才找来这几个打打牌牌消遣消遣。
“江太太不以前也在舞厅呆过吗?”一旁的王太太有些看不下去了,故意说着。
“你又听谁胡说八道来的。”
“我也只不过是听说而已,干嘛这么大的反应。”王太太故作委屈模样,身子向后缩去,这是这家伙惯用的伎俩罢了,“三筒——”
“没个实话,就别胡说八道。”没好气的回到,手上的牌已经打出去了,这才意识到打错了去。
“是是是。”
秋生才不愿掺和进他们的口角之争中,屋外传来车辆的驶过的动静,午后的微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就这一会儿功夫就又吵开来了,倒也是要仔细想想叫她们几个来打牌是不是草率了些。秋生扶额,局面越来越难以控制,秋生索性也不愿去管他们,伸手拿起桌上的五条,把牌推倒了,“胡了!”这会儿可没人去在意他胡了没有。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现在这屋子里有四个,准确来说还是只有三个。秋生身子倾斜着靠在扶手上,看着眼前越吵越凶的两人,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更像是嘲笑二人。
“夫人!”
眼见着两人都要伸手去扯头发来,房间的门被推开来,管家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这两人才不甘心的坐了下去,梳理着衣服。秋生像是被扰了兴致一般,一脸的不愿瞥了一眼他。
“什么事?”长叹一口气,端正了身子。
“有人找夫人你,是否一见?”
“见我?”秋生细想了一番,没准又是哪家太太来这玩也说不准,“叫他进来吧。”
说罢门被关上了,方才掐架的俩人这会儿消停的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半天没有人说句话,这牌看来也打不下去了。
“怎么不打了?”秋生话有所指的说着,手上将那牌一个个翻了回去,“正到兴头上呢。”他那笑有些诡异,看着方才动手的二人,那气场却也是不好惹的主子。
几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他身后的门外,诧异间瞥见有人已经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啊,秋生。”那人笑着说到。
秋生的目光呆住了,眼前的这人苍老的许多,比过去还多了些古板生硬的感觉。过时的长褂恰好衬托出来。
“好久不见。”秋生客套的回了一句,便回过脸抓着一张牌摩挲着。
盛安站在门口很是碍眼,这牌是彻底的打不下去了,一起打牌的几个太太围聚在一起,打量着两人,随后碎碎念起来。
“你要么先去一旁的屋子去等我吧,我一会儿就来。”随后秋生换来了管家,将他带走。
那几人似乎很热衷于吃这一出热闹,这人一走,他们还围在一起,偷摸笑着,目光很是奇怪。
“还打不打了,要看热闹去街上看去。”
“打,打,打。”
这几人见秋生有些不悦,便没有继续碎嘴下去,乖乖坐下,可是那嘴是真管不住。
“黄太太,刚才那人是谁啊?”
“一位老朋友而已。”他重重的把牌扣在桌上。
“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背着姐妹们找男人是吧?”她们说的话愈发的放肆。
“难怪黄夫人不再找了。”那人刻意的停顿了一下,顺带着提高了嗓音,“原来早就找好了不是?是姊妹我们啊,瞎操心了。”
眼见着她们还想继续说下去,秋生将牌推到,站起身来,扔了三枚大洋在桌上,那几人被这架势给吓到了,用手捂着嘴,怯生生的瞥着。
“今天就到这吧,算我输,一人一个大洋拿好。”说着秋生揣着手朝着外面走去,吓得几人这才敢喘大气。
他伫立在窗边,不知是什么好风景,就留秋生走了进来他都没过头看一眼,不过可笑的是,帘子是拉上的。
秋生瞄了一眼,一声不吭找到一旁的座坐下,一只手托腮,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静静的看着。
屋外的鸟叫正欢腾,屋内静悄悄,百无聊赖的秋生打起了哈欠。那帮姨太太拿了钱就全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卷烟点着,升腾起的烟雾将眼前的视线遮住,就好像夜晚天空中的薄云一般,一根接着一根。
秋生很是惬意的侧身躺在那里,刺鼻的味道让盛安忍不住回过身来,透过烟雾都能感觉到的眼神,秋生倒也是一点不去回避,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烟气。
“怎么开始抽起烟来了。”
“黄山走了之后开始抽的。”很自然的回道。
“抽多了对嗓子不好。”说着径直走了进来,昏暗的屋子里,那点火光在那亮着,外面是大白天,却故意弄得这么昏暗。
在那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冷哼,烟雾从口鼻喷涌而出,秋生一脸沉醉的样子,倒也是惬意,微微坐正了身子。
“反正也不唱戏了,要那么好的嗓子干什么?”
“可惜,以前戏园子的台柱子成了这副样子。”
“谁说不是呢?”秋生将那烟卷掐灭,等抬眼只见他又走到窗边“唰——”刺眼的阳光争先恐后的闯进屋子里,肆意妄为的占据着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
“外面天气可真好!”说着推开了窗户,倒也是乘机可以喘一口气。
秋生眯着眼睛,这突然的亮光,一时半儿还不能完全适应过来。站在阳光中,他的身影整个暗淡下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日。”
“也不提前给我来信,我好去码头接你。”
“那你也没告诉我,黄太太的事不是吗?”
秋生愣住了,“你不是知道的吗?”秋生平静的说道,手中拿着一只空的茶杯替他倒上一杯,“我跟了黄山那家伙当然就是黄夫人了不是?”他走到盛安面前,将茶杯递给了他“这你当时不就是知道的吗?”倒像是在质问盛安一般。
“黄太太不过就是让别人叫我的名号而已,谁在乎呢?”
“我听说黄山死了。”
“嗯,死了快四五年了。”秋生又点起一根烟来,漫不经心的吸上那么一口,“我有些记不清了,反正已经死了,还念叨他干什么。”说着秋生自嘲着,朝着窗外望去。
秋生说完话后,屋内陷入了沉寂,谁都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是暖和。一支烟很快就吸完了,他还想要再点一根,被盛安抢了去。
“你这消息够晚的啊。”
“家里的管家很早之前就给我来信提过这件事。”
“所以你这么久才回来?”秋生瞥了他一眼,翘起腿来。
“手头的事情,还有……”他的目光看向了秋生,“看起来你过的挺好。”
“不打紧,反正等你回来他也早就埋下去了。”秋生摆摆手坐了回去。
秋生伸了个懒腰,“那家伙脾气是差了些,但还算是听话,多少还给我留了点东西。”
秋生缓缓站起身来,将那一头卷发随意的拨弄了几下,扭动着那身姿从他身旁经过,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道还混杂着烟草的气息。这模样活脱就是个妖娆的女子,盛安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身影慢慢看去。秋生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似的,哼哧一声笑到。
“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秋生在他面前没有办法伪装,彼此都有些熟悉过头了,就连有些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他都知道,何况是自己这皮囊下的情感呢?
“高兴,有什么好高兴的。”秋生没好气的回到,“打牌赔了三个大洋而已。”
“这么久没有见面了,怎么总是聊那个人。”秋生有些着急想要结束刚才的话题,“对了,过些日子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这才又打算呆多久?”
“办完事我就准备回去了。”
“哦——”秋生想了想,“那就后日如何,我给你安排?”
秋生自言自语的嘀咕了半天,转头问到,“饭店还是什么?时间有些久不太记得你喜欢什么了。”
“我想听你唱戏。”
“这就有些难了。”秋生没有多想脱口而出,“戏园我已经卖了,老戏班子也早就散了。”
“我打听过了戏园还有。”
“盛少爷知道的还挺多,那就说好了。”
“你变了好多,秋生。”
“倒也没变什么。”他环抱住自己的胳膊,缓缓走到了他的身旁,正如他说的那样,屋外的天气很好,缓缓闭上眼,身子慢慢暖和起来。
“还有什么事吗?”秋生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情感,赤脚踩在了地上,大理石的地面传递着丝丝寒气,屋内的烟气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没什么了,有些话等到了那天我再说吧。”他的眼睛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走近些瞧,比过去多了岁月的沧桑感,不过看久了竟有些诺不开眼睛。
这个夜晚很漫长,一根接着一根,眼前完全看不着东西了才罢休,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完全不知道。
“盛安——”心中的空缺可能永远无法弥补了。
盛安早早的在戏园门口等着了,等秋生下了车,他快步迎了上来,贴心的扶着他下车。
今天秋生身上的那件衣裳是第一次去黄山宴席的那件,一夜未眠,就连胭脂水粉都遮不住那憔悴。
“你今天很好看。”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秋生也只是礼貌回复。
“进去吧。”
戏园里面被重新装修了一番,已经完全看不出过去的样子,一排排的桌椅摆放整齐,不过却空无一人。
“这戏园的生意还是那么冷清。”
“今天我包了场子。”
秋生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没事干。”
戏台上的戏子是几个年轻人,都是些生瓜蛋子,这么一听还像回事。秋生坐在那里,身子向后靠去。
“你还是喜欢这些玩意儿,你是一点都没有变。”
盛安的胳膊搭在秋生的手旁,他的身子突然朝着他倾靠过来,只觉得一阵心跳飞快。
“你瞧!”他手指着台上的某个女角儿说到,“那也是男的,跟你一样。”
秋生当然知道,不说那五大三粗的身材,就是那声音都带着无法隐藏的沧桑感。
“等他下台之后,那女角儿就是过往,他还是个男人。”秋生听出他话的意思。
盛安接着说到,“你觉的我会怎么说刚才的戏?”
“我又不是你,我哪里会知道。”秋生坐正了身子,顺势从包里掏出一支烟递给盛安,却被回绝了,也不自找没趣,看着空荡荡的舞台,漫不经心的点起烟来。
“少了些女子的柔。”盛安自顾自说着,抽烟的秋生听后愣了一秒左右。
“跟你当初说我的一样。”秋生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开来了,“那他可要多学学我了,现在你还会说我没有女子的柔吗?”
秋生嬉笑着将身子朝着盛安靠去,看着盛安一脸惊慌的模样,秋生笑的更加开心了,越是这样他的身子越是靠近。
“秋生!”
“闹着玩而已,怎么就生气了呢?”盛安的神情而秋生显得有些尴尬。
“现在的生活是你真的想要的吗?”盛安直直的看着舞台,不敢去看秋生的眼睛,面颊有些发红,他自认为是热的。
“我那日不是已经回答过你了吗?我很满意现在的样子。”秋生右手托着下巴,看起来很是惬意。
“真的?”盛安还是不太愿意去相信这话是真的,即使自己已经听到了第二遍。“我感觉你已经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秋生了。”
“那你说,我像谁!”秋生听到盛安的话只感觉一阵好笑。
“你现在谁都不像了,但这真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秋生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他的话。扑通扑通,他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戏园里显得格外的突出。那头上的长发此刻只觉得有些刺挠,身上的旗袍也显得格外的不合身,什么是我想要的呢,他无数次的问着自己,他麻木的回过头,看向激动的盛安,突然笑到。
“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那个秋生吗?”
“你在说什么?”秋生的话让他感觉莫名有些害怕,两人虽然挨着坐,却好像很是要遥远,遥不可及。
“你不是想要看到有那女性一面的秋生吗?”
盛安愣住了,接着他使劲的摇头否定着秋生的话,“这不是我想要的,这是黄山他想要的那个秋生而已。”
“是吗?”秋生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秋生你到底在顾虑什么?黄山他已经不在了,你不用再像过去那样用你不喜欢的女性身份去生活了。秋生!”他像是在哀求着秋生能够从那幻想中清醒过来。
“顾虑什么吗?是你不喜欢吗?”秋生自顾自的嘀咕着。
此刻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秋生的神情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你看到那笼子里的鸟了吗?”秋生指着不远处悬挂在那里的笼子说到,盛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我就好像那笼子里的鸟一样。”秋生望着那笼中的鸟说道。
“你跟它可不一样,你可比它自由多了。”
“那可未必。”秋生说着站起身来,朝着鸟笼走去,盛安也紧跟在他的身后。
戏园里的戏结束后,就显得格外的安静,今天被盛安包了场子也不会有其他的客人了。那些杂役都已经开始打扫起园子了,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安逸了。
秋生走到鸟笼前,那鸟欢快的跳动着,时而挥动着自己的翅膀,在那木棍上跳来跳去,像是在讨好着他一般,秋生逗弄着那鸟儿,嘴角微微上扬。
“我记得你以前也有一只长得差不多的吧。”
“嗯,不过我已经放了。”秋生将逗弄鸟儿的木棍放下,“你不是问我能不能回到过去那样?”秋生说着回过头时刻注意着盛安的表情,犹豫了片刻说道,“我想是不太可能了。”
“为什么?”
“我就是那笼子里的鸟,关我的笼子还在,我还要为了吃食而去奉承别人。”最后的一句话,他说道格外的重,就是刻意的说着。
“那关着你的笼子到底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知道的。”这句话好像是在埋怨着什么似的。
“那笼子是黄山?”这显然不是秋生想要听到的答案,可是盛安并没有察觉到,接着说道。
“可是黄山他早就已经不在了,那关你的笼子早就没有了!”
秋生平静的看着他,缓缓的摇头,轻声回道“不,笼子它还在。”
“在哪?无非是你自己不想飞出去而已!”
秋生看着他竟然感觉有些荒唐,他站起身来“盛安,你当真觉得关我的笼子的是黄山给的吗?”
“那不然?难不成还是别人不成?”
秋生哼哧一声笑了出来,“黄山那家伙不过是给那鸟换了新家而已,顺带着给带上了他的名字罢了。”
秋生走到那鸟笼前面,打开了那笼子的门,里面的鸟看起来有些惊恐,躲到了一旁去。一旁的下人见被打开的笼子,吓了一跳想要把笼门关上,却被秋生阻止了。
“夫人你这是作甚”,说着用身子挡在前面,生怕一不留神那鸟就飞了出去。“这好生生的鸟你要是给放跑了,我家老板又要责怪我了。”
“你回去就跟你家老板说这鸟卖我了。”说着掏出这鸟价格三四倍的钱给了他,看着秋生那执拗的性子,也只能这么办了。
“鸟贩子从野外把鸟抓回来,然后别人买走了去养。”秋生刻意向后退了退,笼中的鸟依旧保持着警惕,探头探脑的,可能还没注意到被打开的鸟笼吧。
“黄山只不过是那个买鸟的人罢了!”秋生看起来有些疲惫,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那最后的笼子不也只是那买鸟人的笼子吗?”盛安装作很是明白的模样,质问道“秋生,你到底是在顾虑什么?”
“我在顾虑那最初的笼子什么时候能够打开。”他莞尔一笑,从盛安身旁走过,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的气息,过了片刻才慢慢消散开来。
过了许久那鸟才从笼子里飞走,见状盛安乘势说道,“你看那鸟最后不也还是飞走了吗?你只不过是不愿意飞走而已。”
“秋生,我不想看到你像现在这样活着!”
“那要怎么活?”秋生随手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上,反问道。
“你是你自己,你是男人,你不应该再以你所谓的黄夫人的身份活下去,我更喜欢的是以前的那个你。”
“可是笼子还在,我出不去的。”他伸手将那笼子重新锁上,将那钥匙一样的枝条交到了盛安手中,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笼子!笼子!为什么还是笼子!”他的声音听起来几近绝望,也没多余的耐心跟秋生这般好下去了。
“可是笼子它已经没了!!!”
盛安的一声怒吼,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秋生眼神里的一丝光亮突然暗淡了下去,就这样木纳的盯着他看,面无表情却让人看着揪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秋生,我……”他还想要解释,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是秋生向后退去。
“盛安!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说罢头也不回的从戏园子离开,独留盛安与那空当当的鸟笼。
从戏园子里气匆匆的离开,秋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就把自己反锁了起来,看着周遭的一切都很是烦心的样子。叮铃桄榔的动静很快就在屋子里传开来,担心的管家悄悄走到门外,轻轻的叩击房门。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屋内砸东西的动静小了去,秋生看着满屋的狼藉,却没有办法安心下来,心里还是烦闷,抓挠着头发,那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此刻也随意的披散在那里。他的嘴角微微扯动着,似笑非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只能张大了去,却听不到一定动静。
“夫人?”
正当他想再一次敲门时,门被打开了,衣冠不整,蓬头垢面,看着甚是落魄。
“家里还有酒吗?”
“有……有的。”
“去都给我拿过来吧。”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不过夫人恕我冒昧,不知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有些口渴了而已。”他双目无神,像是多说一句话都可能倒下去,还不等他接着发问,咚!秋生把门关上了。
他关上了灯,这可以让自己好受些,秋生整个人没了气力瘫软在床上,长叹一口气,伸手想要够触那无尽的黑暗。小小的床就如同那鸟巢一般。
整日醉倒在那烟酒之中,拉上了帘子也不知道过了几日,醒了就接着喝,醉了就倒头睡下。不在去可以的修饰自己的边幅,此刻才像是最开始的自己一般。家中的存酒还没怎么喝就没了,不断的差遣着管家去购置回来,反正我有的是钱不是吗?
一天,两天……那房门除了管家送东西来时会打开,平时就好像是上了锁一般,没有人来开启。双目猩红,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随时都会因为再喝下去而去世,不过也好这样就一直在那“笼子”里待着也好。
“没有人来找过我吗?”
“那几个太太来过,说是找夫人打麻将,我替夫人您推辞掉了。”
略微醒过来的秋生,托着疲惫的身子询问着,这几日外面发生的事情,不过这显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他有来过吗?盛安先生?”
管家摇了摇头,秋生也明白了什么意思,“出去吧。”
秋生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具体的时间他早就记不清了。
又是酗酒后的清醒,整个人就像是七零八落一样,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醉酒后,那喉咙里的灼烧感,让秋生不禁皱起眉头来。
“现在什么时候了。”
他吃力的抬起脑袋来,微微敞开的帘子,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上,他也不愿坐起身子来捡。咕噜噜的几声,在门边停了下来。
“连你都欺负我。”
说着他的眼角不禁有些泛湿,声音不再是那轻柔的女声,那声音就连他自己听了都感到陌生,他突然发笑,那笑声让人有些害怕。
“夫人?”
门外的声响打断了他思绪,随后几声清脆的敲门声,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屋外的光亮透过那条缝隙照了进来,地上狼藉一片,空的酒瓶子就这样随意的丢在了脚边,披头散发的样子,在那昏暗的光照下显得有些渗人。
“什么事?”他随手捡起地上的酒瓶来,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沧桑,显然是对他的突然闯入感到不悦。
“盛安先生找。”
“不见!”
“他一大早就来这等着了。”秋生的态度叫他有些为难。
“不见!叫他滚回去!”听的出他的语气里是多么的厌恶。
“是——”
门被关上了,屋子里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酒精的作用下,意识慢慢的变得模糊起来,伸手为什么湿漉漉的,为什么还有些发热。鼻腔里,口腔里充斥着浓烈的酒精的气息,为什么我在哭?那酒喝起来就如同喝刀子一般,禁皱着眉头才能勉强喝下去。
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偷偷的照了进来,站起身子来,眼前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摇摇晃晃起来,身子也随之晃动着。今晚的月色真好,推开窗户,一眼就看见停在门前的车子,那应该是盛安的不,紧接着又是一口,嘶——
“可真是烦人。”秋生左手托着自己的胳膊,那身姿在月光下更是美艳,辛辛苦苦的保养了那么久,也算是值得的。一阵阵待着夜晚寒意的微风迎面而来,那酒气显得愈发的浓烈,整个人慢慢的也要没了意识。
吱——身后的门被打开来了,秋生没有回过身去,等待了片刻也没有人说话。
“不是说叫他回去吗?”
“秋生……”
他的身子微微一愣,整个身子趴在了窗边,没有方才的嚣张气焰,整个人就像是个乖巧的猫咪一般,用啦的趴在那里。
“你怎么上来了?”明知故问,“我不是叫老胡告诉你,让你滚回去吗?”
“我自己上来的。”他故作轻松,不过听声音感觉的到他是捏着鼻子说话的,也是这酒气就连他自己都闻的难受,何况是他。
“我还不是很想见你。”
“没事,我就说几句话就走。”
“是吗?”屋子里陷入了沉寂,秋生手中把玩着酒杯,神情看似有些……没忍住低声叹气道,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要说什么,说完赶紧走吧。”
“我可能要提前走了。”
“哦,那我到时候送送你。”这显然不是秋生想要听到的话,却还要故作镇定,他回过身去,眼前的视线很是模糊,整个人靠在那里坐了下来,更确切的说是整个人瘫软在了那里。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他很自然的坐到秋生对面,拿钱他手中的酒杯。
“看到你心烦而已。”秋生站起身朝着窗边走去,顺手拿起还剩半瓶的酒,步子绵软,身子一摇一晃的。
秋生将窗帘慢慢拉开,月光照进屋子内。盛安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上还端着只剩半杯的酒的酒杯。
“你不会喝酒你就不要喝了。”秋生冷淡的嘲笑到“你那点酒量我还是知道的。”说罢踱步坐到身后的床上。
他猛的给自己灌下几杯烈酒,有种要把自己喝死过去的架势,随后脑袋一沉,他扶着桌子勉强站住。
“这是西洋的烈酒,你慢着点喝。”
秋生不慌不忙的看着他醉酒后的丑态,双眼迷离注视着他。盛安也看了过来。
“秋生,现在的日子你真的快乐吗?”
“我很快乐,有钱,没什么烦心事,我能不快乐吗?”
“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秋生的笑慢慢垂下,手中的酒瓶给咕噜噜的在地上滚了几圈,酒撒了一地,他目光呆滞,随后近乎痴狂的大笑。
“我当然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酒醒的差不多的秋生一脸诧异的看着他,“只是你明白我而已。”
秋生的眼角泛红,他疲惫的靠在床边的柱子上,“你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不想做什么黄太太,我也想做我自己,可是笼子太大了,那个有钥匙的人不知道而已。”
“对不起!”这话在安静的屋内听的格外的清楚,“我只不过是不太想要承认罢了。”说着盛安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慢着点喝。”那醉酒的红晕很快就浮现在他的脸上,秋生接着不解的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不愿意承认是我把你抓进那鸟笼里的,我本来……本来……”
他突然冲了上来将秋生死死抱住,酒杯碰倒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他眼神火热,似要将秋生活活吞下。
“盛安,你喝醉了。”
“不!我没有!”
情况变得超出了他的逾期,他慌了,想要挣脱开盛安的手,可是都是徒劳。
“你放手!盛安我警告你!”
尖利的指甲次日他的胳膊,盛安咬紧了牙,手略微的松开,秋生趁机逃离开,他退到窗边,难得的露出畏惧。
“你想要干什么!”
忽然温润的唇迎了上来,秋生瞪大了双眼,身子也僵硬在那里,他看着面前的盛安,愈发的贪婪。
“秋生,你要是个女人就好了。”
秋生想要抱住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低垂眼眸,享受这一刻就好了,因为他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月光正好,盛安终于松开了秋生,满眼的他让他看起来好迷人,他恋恋不舍的松开秋生,随即退后几步。
“对不起,我只是控制不住。”他直接拿起酒瓶喝了起来,“我只是喝醉了。”
“我知道。”
秋生想要上前抱住他,想要再跟他接吻,抵在他胸口的是盛安的手,他一脸的抗拒。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
秋生绷直的身子软了下去,他向后退了几步,看着盛安的眼神里满是厌弃和后悔,他不会再为这家伙哭了。
“秋生你是男的,我……”他好痛苦啊,可是秋生已经分不出一丝怜悯给他。
方才失去理智的秋生回来了,他冷着一张脸,端着酒杯倚靠在窗边。
“黄山死前给你留了一封信,在桌上你一会儿走的时候带走吧。”
“秋生我……”他还想要解释,秋生走到他跟前,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嘘!我累了。”
还有一天,盛安就要坐上远洋的轮船离开了,他曾说过他可能不会再回来,谁稀罕呢?
披散的长发垂下,偷偷丝丝缝隙也只能看到昏暗的屋子,秋生长叹一口气,翻转了身子。
那一夜的酒,让她瘫倒了两日,心中的某个东西被压垮了,让他喘不过来气。
“夫人,该吃饭了。”
“我晚点就来。”
她直起身子,满地的酒瓶堆在床边,让他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兴许是窗户没有关好,窗帘不断被吹动着。
他抓挠着头发,满脸的不悦,刺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松垮的衣服他随意的拽了拽。
铜镜里的自己邋遢至极,他苦笑着,用手撑着自己的嘴,目光里失去了光亮。
“可真是好笑。”
寒光乍现,一点点的长发被他剪下,散落在了脚边,清秀的脸庞慢慢浮现。等到那一头长发剪的只剩下一点他才停下手。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这是盛安那晚说的,他伸手想要去触碰镜子的自己,只有那又硬又冷的触感,两者隔了一堵墙。
“今天天气真好,去送送他吧。”
有些别扭的男声,这声音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即使他再努力,都带着些秀气。
柜子里的旗袍长裙被他随意的丢弃在了床上,男人的褂子现在在他身上格外的不合身,他试着挺胸昂头,像个笑话。
头发是参差不齐,就像狗咬了一般,脸上的胭脂水粉也通通擦去。
“夫人……”他又来催促了。
秋生拿了一顶帽子打开了门,现在他完全变了副模样,管家见着都吓了一跳。
“夫人?你是夫人?”
看着面前一身男装的秋生,管家有些疑惑,不过能够从他的神态中看到夫人的影子。
“叫我秋生吧。”他把声音放低了些,听起来舒服很多,“已经没有黄夫人了。”
管家也是聪明人,只是点头答应了,“该吃饭了。”
“不了,我要去码头。”秋生朝着楼下走去管家跟在他的身后,“今天盛安要走了。”
“夫人——”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就又叫了回去,“那日盛少爷,留了一封信给你,叫我等他离开时再交给你。”
车子停在了码头的不远处,陆陆续续的船只离开了码头,他眯着眼遮挡着直照的阳光。
远处的海面上一股浓浓的黑烟,随着一声宏亮的汽笛声远去,盛安他已经离开了。
秋生站在岸边,眺望着,直到他再也不见,随手将那封信扔到了海里。
“再也不见了,盛安!”
他挥手不仅是对盛安的告别,更是对自己的告别。
信纸被海水浸湿慢慢的沉入海底,不久的将来它将不复存在。
对不起!秋生。——盛安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