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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英雄老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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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岁那年,我当了营地的“新玛楞”,你可别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相反,我身上背负着的压力用更贴切的话来说,是死马当活马医。推出我去寻找那个谁也看不到的新营地和遗失的希望。
所幸,一开始的任务我的确完成了,伴随着可恨的卡道布老爹古怪的“嘿嘿声”。
你可别提那阴冷漫长的声音,不然我一整晚都得在脑子里回放…好吧,如果你硬是要提起,我也不会和你说什么的。因为我现在也只能凭借那混乱的记忆去烙下他声音的印记。
言归正传,我们接着回顾我的故事——三十五岁那年,我当了营地的“新玛楞”,你可别……
什么?你听过了?不可能,我还没有给你讲述我们遭遇了多大的危机,承受了多么阴暗、窒息、人类所造下的罪恶;我还没有告诉你那个坏老头是怎样不自量力,自以为是,怎样将大家骗得团团转……
现在,这个回归了鄂温克圣地的老头自私地抛下了大家,平静地躺在一块木板上顺水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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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在一场林火过后,族里的老老少少鱼似地躲在小河里,狼狈地捡回了一条命。
物资、驯鹿都损失惨重,那场林火把开拉奇营场,我们新的希望烧尽了。
女人们都在痛哭,男人们一脸黯然。
我知道,这该死的厄运又让我们碰上了。命运怎会如此相似地戏弄我们?莫不是有巫师诅咒了我们,让这个族群不得安生?
可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啊!
我必须赶快找到一个营地让大家落脚,现在像动物一样窝在光秃秃的河边真让人不忍心看。
我下意识地去寻找卡道布老爹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在那晚林火的黑烟中,好像把卡道布老爹以及“嘿嘿嘿”的笑声烧没了。这样形容真是奇怪,但不知怎么的,他那古怪的笑声好像就应该与野火相抗衡似的。
我不再寻找他,转而思索每一个可以落脚的营地,普堪奇?不,那里的河流已经发黑发臭了,即使草原十分宽敞。
迪松赞?那儿的果子是不错,可没有一只动物的踪迹,太像一个荒境了。
敞达兹?也许那是个好地方,虽然有点儿远,但远有远的好处,也许可以逃离这个古怪的圈套。
我下定了决心往敞达兹迁,但脊梁在我下定决心的一霎那开始发凉发酸发疼,一根根汗毛竖起,一个莫名的鼓在脑中越敲越响。
太古怪了!
古怪……也许这个词必须得跟卡道布老爹联系在一起才贴切。
我怎么又提到他了?不错,他正用如刺般猝了毒的眼死死盯着我,我甚至以为他要对我提出斥责。
可是他又一次一声不吭地走过去了。我也不再奇怪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我知道你想往柴垢达搬,是的,你是想往柴垢达搬。那儿离这不远,你也知道。
我不用转身也知道,那是他的声音,但我还是转过身去追上他,试图用同样恶狠狠的眼睛瞪着他说:
“我根本就不知道柴垢达在哪,我也找不到位置!”
但是我看到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如果你见过孤狼那你一定会明白的。那得见过生命追逐太阳再在夕阳下沉没,暴雨冲刷血肉无情地汇入百曲九川,秃鹰坠下悬崖振翅发出不甘的嘶吼,以及野火过后的残骸旁钻出一叶新生的嫩芽才得以形成的双眼。
那双眼绝对谈不上澄澈。
满眶的红血丝阻挡了混沌的侵袭。但不知怎么的,那双红眼里好像泛着绿光……
我低下了头。是的,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勇士,连和老头对峙的勇气也没有。
而他,卡道布老爹,他根本就没在意我是否转头追上他,也并没有在意我跟着他走了多远。
或许他根本就是故意让我追上的。我荒谬地想着这个在之后却无比接近真相的可能。
于是,我看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此后,直到现在,我都处于深深的庆幸与悔恨中。
那是在距离开拉奇营地五六公里处,绕过一片烂林和枯黄焦黑的野草,迎面而来的是湿润的空气和欢愉的鸟叫声。
我敢打赌,再往前走几公里,一定会碰见一条潺潺的溪流,然后是茂密的树林与新鲜的野果,驯鹿在那儿一定会过得极好,族人们也能有个地方落脚了,兴许……
“回去!”
打断了我美好的畅想,卡道布老爹回过头来对着我低声命令道。
我不解极了,还带有一丝恼怒,不过看在他找到了这样一个“希望”之地的份上我可以好声好气地询问他是发生什么了。
“嗷呜——”
不等我开口,一声狼嚎响起。像一道惊雷激在我的背上,寒毛倒立,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一股颤意从脚底直直窜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看到了,一动不动地被迫与之对视,在卡道布老爹的身后,是一匹母狼。更准确来说,是一匹还算健壮的怀孕的母狼。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我敢打赌。
“如果你想被赶来的狼群撕成碎片的话,那你就在这发蠢吧。”
卡道布老爹狠狠地拽了我一把,与母狼拉大了距离,谨慎地后退几步,见母狼没有发出攻击也没再狼嚎,便头也不回地借助树木的掩护往营地走去。
我后怕地望了一眼那只母狼,跟上卡道布老爹,脚下不停,心下是数不尽的疑问。
“狼群要去的地方也是柴垢达,那个新的营地!你想让族人葬身于狼群吗?”
也许是惊恐仍留在心里,激得我慌不择言地质问着。
卡道布老爹一言不发,只是向前加快了步伐。但很快我就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他竟然召集了全族人,男女老少,都听着他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
“我们的新玛楞找到了一个新的营地——柴垢达!全族人新的希望!”
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像是把所有的生命都倾注在这几句话上。全族人都欢呼起来,热切地看向我,甚至有女人眼里泛着泪光。
我不得不承认,作为族里有一定资历和话语权的卡道布老爹,他说的话,确实比我说的要更有份量。
我耐着心中的躁意向族人点点头。但我不会忘记刚才看到的那匹母狼,难道狼群不是去往柴垢达?又或者他是想等大家迁去柴垢达发现有狼群后责怪于我?这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更愿意相信他有把握狼群不会在那。毕竟,整个族群的性命就是他的性命。
在那一晚,我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我赶紧去找卡道布老爹一样,但我内心又有不可言说的倔强,我是不会去自讨不快的。
是的,那一晚我自以为睡得像一个有决心的勇士一样,现在却后悔再也没有不快可讨了……
好像又是在后半夜,我听到了他那不同寻常的喊叫,那沙哑的声音在这一次格外响亮,传得很远、很远。
“来吧!英雄,在此决斗吧!我敬仰你的伤痕,你的獠牙,我看见你…踏破了山川,爱尽了苦难,最后倒在枯木之下!来吧!将我也一起带走吧!”
像是一声又一声的哀鸣,林子里却一片寂静。
那场战斗,是卡道布老爹在林子里喊叫后的第二天发生的。在之前,他突然找到我,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说:
“你知道的,柴垢达的位置。”
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最后,我是在发现母狼的那个地方找到了卡道布老爹和另一匹狼。他们都安详地躺在枯木下,地上铺着染红了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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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楞,该起程了”。
我的视线逐渐落在族人们殷切的眼上,他们都准备好了启程去柴垢达,只等我发令。
好吧,我现在要带族人们赶往新的营地,暂时先不和你讲那个老头的英勇事迹。我还没想出怎样神勇的场面来配上他的战斗,等到我想好了,再和你激情地描述,一定会让你热血沸腾!
“去柴垢达!”
我一声令下。
走着,好像又听到了卡道布老爹“嘿嘿嘿”的笑声。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猛地回头,却只看到那躺着卡道布老爹的木板顺着河流向下漂去,再也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