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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雪地上留有几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我一路循着,轻而易举便找到了那汪林中秘泉,白一色间的一汪靛蓝。

      另见飘浮冷雾里缀着一簇火红,朦胧可见一名女子抱膝蜷坐。那面孔虽被雾气遮得模糊难辨,但不辨也知,该女子想必正是那不久前寻短不成,而今萎靡颓废,亟待本人开导劝解的吃素的凤主了。

      方才我那番琢磨,觉得像火凤凰这种情况,若上去便讲譬如要珍惜性命之类的空泛劝言,恐怕未必能进她的耳。不若先与她熟络一下,尽量营造个较为轻松快悦的谈话氛围,以便后续假如少不得讲几句道理,也可事半功倍地讲。

      倘而此番得以令她拔出泥沼,那自是阿弥陀佛功德无量,倘而不得,能与她些许积极乐观的感化,也算不虚此行,再不然,我也已尽人事,无愧于君恩。

      我捏了捏脸皮,拿出明媚笑颜,颠颠挪上前挨着她的裙角坐下,笑容可掬道:“尊上可还记得我啊?”

      火凤凰眼风微斜来,瞬即又转回去,依然空洞地平视前方,当我是团空气。

      我重整旗鼓,笑意盎然:“那日夜色昏暗,尊上未能看清我的面貌也很正常。呵呵。”

      却听她淡言道:“如何会不记得。托你的福,我今日方得完整坐在这里赏赏风景。说来,我尚该好好谢你才对。”

      我干干笑两声,笑罢,两相又一阵久默。

      看来,造就一个轻松快悦的氛围并非容易的事。

      我艰难道:“那个…听大长老说,尊上近来尤为洽意此处的风景,早也赏,晚也赏。我看着,这景色虽有几分独特的情致,毕竟只是方寸的天地,看多了难免生腻。相比之下,外面那许多大山大泽,将其踏在足下映于眼中,才是真正令人心境豁朗,于身有益啊。”

      她轻笑:“我便是不惜将那大山大泽踏遍踩烂,却得大长老肯放。他倒是会找说客,竟不辞路遥又将你从东荒唤回来。”一瞥,接道:“你连个鸟族都不是,就不必拘泥这声尊上了,我听着浑身别扭,直唤我名灵烛便得。”

      对方既递来杆子,我岂有不顺着爬的道理,乘势切入正题:“你知道我是被搬来做说客的,却该明白大长老的忧心。”

      凤灵烛稍默片刻,沉沉一叹:“何必呢。他将万事理得甚好,又非缺我不得,何不放我自生自灭,互相松快。”

      我听来这声叹里,所藏厌世之感颇深。

      思及昔日那自沉忘川的鬼君,开初他虽嘴上寻死觅活,大约不过心里生了个苗头,假如这个苗头未得长成气候,未必闹得出后来那些事。偏他一双爹娘没看通透,只顾拼了老命地数落儿子,说他为个女的忒没出息,并由此发散开去,成了哪哪儿都没出息,那架势恨不能将不孝子贬到土里再踩上一脚。到最后便令那鬼君以为自己委实废物一个,很不配活在世上,于是急忙地投了河以求了断。

      且不论他那双爹娘本意如何,窃以为,刺激一个已然深受刺激的人,绝非明智之举。

      我放软些语气:“话不好这么说。早闻涅槃神力的厉害之处正在于,每历一回涅槃,修为便长几阶。想凤老祖将涅槃神力单传火凤一支,你这身本领天然比等闲高出不止两三点。正应了句话怎么说来着,唔,能力越高责任越大。方今大体虽是太平岁月,却保不齐哪日便起乱世,到时便体现出你的重要性来了。”

      本想捧一捧她,与她些鼓舞。

      不想她抬眼望天,苦涩一笑:“你说得不错。却也正因如此,身为火凤,一经降世便被套上不得摆脱的枷锁。你不知,我们天生不同别个,一枚火凤卵须历经万年往上,兼得着际会因缘,方可能孵化。然,数万载苟得这一世又如何,到头来却连随心而活都无法,何其的悲哀。”

      从东荒到西荒这段路上,我多少从凤无烬口中了解到,因了某些原委,当年元凤那身无上神力传至今时,仅剩一个涅槃之力尚存。由于这涅槃之力乃火系神力,故所有元凤的后代当中,又只火凤之身可承这项殊荣。

      然则,身负此天生神力是功,亦是劫。火凤每万年上一涅槃,回回九死一生。若得过此九死的劫数,便可脱胎换骨道行飞升,反之则神形俱灭魂魄尽散。此劫形同天劫,须得按阶往上历,越到后头越凶险。即便天后之尊,最终亦未能逃过此劫。

      原先以为这凤主因离殇而意冷,又兼不受子民拥戴,是才不当心钻了牛角尖。若她自己不说,却很难追深究到背后这层原由。有时我们以为的,却并非定如我们所以为的。

      胸怀大义者固然难能可贵,但即便未怀,其实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毕竟,一样事物假如举世皆得,也便无从可贵了。

      有关小我大义间如何取舍,也没旁人置喙的余地。我一时半刻想不到能说些什么,便跟着望住水面默索。

      凤灵烛道:“放心,假我一心求死,自有万种办法,哪里等得到今日。你无须时时刻刻将我看着。”

      这话倒说得没有什么毛病。

      我思着左右要在此待上几日,来日方长。于是稍坐片时,也便回了洞府安顿。

      凤无烬委我顾住凤灵烛,单论这桩事,做起来没什么难的。因她除了晚上回洞睡个觉,其余工夫哪里都不去,只坐在泉边发闷,浑如深植在那处的一株顽草,雷轰不动。叫我很是省心。

      每日只需固定到那里顾一顾她,拉东扯西地话些闲事。当然这些闲事并非随口诌来,乃我绞尽脑汁翻出的四万多年里所见所闻的励志事迹。只望多少能使她明白过来,纵然她活得不如意,但世道本艰难,凡世间生灵,大抵个个都有自己的难处,千难万难,却未必只得以死逃避这条路可走。

      谆谆地诲了三五日,能道的皆已道尽,却不知她听进几句。我没了话讲,只好同坐着看看风景,看到后来实在很腻了,便拿出夜光石磨一磨。

      凤灵烛见我磨石头,倒张嘴问起来:“你磨这个做甚?”

      我随口回道:“做盏灯与我家君上夜里读书照明。”

      闻得她道:“你倒尽心。”又闻,“近些年我虽不怎么理事,该听说的却也没落下,你家那位君上,寒溟宫的玄洛神君,可是要同黎瑶成婚?”

      我手顿了回。

      她这问显见得并未指着我回,自叹道:“没想玄洛神君也是痴情之人。他当不会不知,黎瑶一颗真心所向何处。”

      我笑得有些吃力:“只要君上欢喜,未尝不好。”

      凤灵烛将我看看,未再言语。

      此番来西荒,我身上另还托着梓桑一桩事,乃是桩杂事。他叫我帮忙找寻一种草果。

      梓桑要的这个草果很有些意思,食之可谙兽语,由此被称作兽语果。

      因兽语果生的习性十分拧巴。喜寒,却不怎么挨得了冻。是以只长在冰雪之地,却又须得苟于厚雪之下才能成活。梓桑说雪山背阴面的崖谷底下正可寻到此果。

      草果藏得极深,一根藤上又只生一颗,我每挖出一颗便要费半日劲,一次便挖不到几颗。为忠梓桑之事,我不得不额外抽出工夫来满山找草果,成日又劳心又劳力,过得倍感辛劳。

      外出挖草果的时候,凤灵烛便托于雪雀暂顾。其实几日处下来,我已得八九分把握,这火凤凰瞧着虽还有些萎靡,性命上应无甚好忧虑了。

      但雪雀是半点不敢轻率的,若不叫他管也算,若叫他管一管,他非近身不离地值守才罢。如此一来,小凤凰也便被他箍在梧桐林玩耍,去不得别处。

      这梧桐林里来来回回没什么乐子,小凤凰怨声载道,一张小脸皱成核桃包子,闹着要跟我挖草果。

      他年纪虽小,却也晓得这桩事雪雀说了不算,转身便去磨他舅父,竟磨得凤无烬松口允了,转过头又来缠我。

      我自不肯,这小凤凰不过两千来岁,身量尚没谷底的雪坑深,万一掉坑里出个事,我无法与他舅父交待。

      他鼻孔里哼哼哧哧,说我瞧他不起,人小些又怎么,再小也是如假包换的一只雪凤,雪坑见着他都得绕道走。

      我付之一笑,不吃他这套。

      他将琥珀珠子似的眼珠一转,蹬蹬跑了出去,回来时小袄里兜着几颗嫩黄的鲜梨。那梨果清香袭人,我未招架住,被哄着啃了一口,然后便接着啃了第二口,第三口…吃得停不住嘴。

      小凤凰踩着把凳子卖力与我捶肩,边说这样的梨果他还储了一大筐,只要我答应带他出去玩耍,他每日便拿些来孝敬我。

      我想了想,挣扎地点了个头。

      翌日午后天气晴好,便带着有清动身了。我令他提着篮子,自己扛着雪铲。这些日他憋得大约有些狠,一朝出来放风,解了套的野马似飞奔乱跳。

      我跟在后面不住担忧:“别把篮子给我甩飞了。”

      到得雪谷,我与他一通叮嘱,叫他万不可跑远,然后便放了他自去玩。却不能放心。挖一会儿便要抬头确认一眼他的所在。如果瞧不见人,就得搁下手头事情到处去找,找到再叮嘱一通。

      如此下来,比平日更见操劳。不多时便已深深觉得心累。

      于是找方石头坐着歇息,顺便擦了个梨吃。心下琢磨着,这么干活委实不便,明日怕不好再带这小拖油瓶了。

      正当盘算,平地飒然掀起阵凛然仙气,紧跟,流风回雪里见得一袭赛雪的白衣踏虚空降了下来。却非是凤无烬。

      我怔住,四颗门牙嵌在果肉里,呆呆地盯着玄洛缓缓踱至跟前。

      直见他四下里望了望,撩了仙袍便要落座的形容。方回过味,省起这附近仅有的一块突石正垫在我屁股下。

      这块石头略有些硌,我怕他不受用,遂忙拔出牙来,急呼且慢。

      玄洛微愣,便且慢了慢。

      我袖子里一通胡摸,揪出块团皱的锦帕。将帕子展开,抖了两抖,再搁膝盖上捋平,次后在雪上铺平整,四边角仔细整理一遍,嘿笑道:“君上,坐。”

      他眸光很莫测地看了我一眼,却未说什么,压着帕子咯吱坐下了。

      我觉当着他的面吃独食不像样,遂又摸出颗梨果递过去,他默默然接过,也不吃,只握在手里轻轻磨搓。

      半刻,道:“你那姐妹身上魔毒已清,今早醒过来了。”

      这两日我确然算着日子,一直焦急等待梓桑传来朱华的消息。听得这话,一桩心事总算得以落定。

      只想不到,带来这个好消息的既非梓桑也非他遣来的信鸦,居然是玄洛。亦且,他竟还亲临了。印象里他做事向来最重效率的,若只为传达一声,未免劳师动众了些。

      因为先前之事,我自觉同他之间多少有了些隔阂,此番他纡尊降贵地远道来报信,反倒令我有些无措,吃不准当不当与他言声谢。若不言,好像我不知好歹,若言,倒更显生疏了。

      我脑中乱战,一时没有言语,只盯着梨果上的四颗牙印游移不决。

      却听他语气略生硬道:“昨日听婵娟说,有个紫薇大帝座前当值的小仙找上门来,指名道姓的找你。”

      我惊抬头。

      玄洛仍搓着那颗梨,眼光却仿佛穿过延绵雪谷,望去遥远之地,嘴里道:“紫薇大帝座下的小仙,本君并无往来,如何会与你有所攀扯。”

      紫薇大帝座前小仙,所指为谁不言而喻…

      我含糊道:“唔,不过儿时的一个玩伴,不久前刚刚封仙,因许多年未见,是才找我叙几句旧。”

      玄洛转脸望过来,面色不善道:“如此说,你们先已见过?”

      唔,他发现问题的角度向来十分刁钻。

      我汗津津地咽了咽唾沫,道:“我已同他说过了,君上不喜被人搅扰清静,叫他少些来找。”

      这话不知又使玄洛生了什么感想,但见他手上动作顿了片时,忽然将梨果收进袖里,起身只道:“如此最好。”

      语罢,化作玄光,一个恍惚,便闪得没影了。

      他这说来来说走走的莫名行径,令我很发了回懵。

      几只小雀落在挖出的雪坑里啄食裸露的草藤,一阵啾啾喳喳吵得我猛转过念来。

      玄洛此番,该不会是特赶过来兴师问罪的吧?

      转又想。自己却没做错什么,有哪门子罪可以让他问。连司要来找,脚长在他身上,我也拦不住不是。凡事冤有头债有主,他若看不惯,尽可上天找连司挑明,却不该来质问我。

      我估摸那日他被召上天庭,保不准因迦楼罗之事挨了玉帝的斥,心里憋了些闲气也未可知,是以此番不过立个名目发散发散,便也不多放在心上。只把铺地的锦帕拾了,掸干净收回袖里。

      见日头西偏,待要唤回有清。

      却不知何时,他已自己跑回来,此时从一棵雪松后探出天真无邪的小脸,脆声道:“刚才那个白衣仙人是泠儿姐姐的夫君么?泠儿姐姐得了这样好看的夫君,为何还要与别的男子偷奸,惹他不快呢?”

      顿时一道滚滚天雷轰下来。

      须知我直活到两万岁上才知什么叫偷奸。这孩子,他才两千岁啊。

      我不甘道:“你从哪里知道偷…呃…这话的?”

      他抿着小酒窝笑:“雪雀那里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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