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基层公务员与合同工（一） ...
-
四月的顺城，正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期，中午才刚见到半个月余未见的太阳，下午在倒春寒的帮助下，又开始下起了雨，见这雨下起来的架势不像一时半会会停，林初见连忙跑到路边的公交车站内躲避这来得突然的春雨。
拍了拍身上沾到的雨滴，林初见便迅速地检查公文袋里面的文件是否有被淋湿，这是他早上刚跟房东签好的店铺的租赁合同。
幸好并没有淋湿，林初见松了一口气。
失去了自己本来的工作后，终于存到钱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顺城，就是为了开一家符合自己想象中的咖啡店，而今天签下的租赁合同，就是他实现自己梦想的第一步了。
回想起找铺、跟房东斗智斗勇的过去三周，林初见也只是笑一笑，只要能把店租下来就好。
他的眼睛从小就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不仅仅是鬼魂之类的寻常东西，还有建国后成精的动物们；不仅能看到，还能跟这些物种沟通，曾经让林初见觉得十分困惑。
因为害怕自己跟大部分灵异文的主角一样拥有特异功能然后会被人漠视或者校园霸凌的情况会有机会发生，林初见从小学开始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特殊情况；然而这种平和的状态直到大学毕业之后去到管城工作就被打破，为了救一只想要跳楼自杀的墨水精，他不小心将公司的网络服务器给砸了。
自知理亏的林初见很快就跟公司和平离职，随后在管城一边做连锁咖啡店的店员，一边在烹饪学校系统学习理论知识。
直到回顺城后的第三个月，他终于能够有点底气去拥有自己所喜欢的咖啡店了。
顺城人总是比较迷信，林初见也没有办法幸免；家里老人曾经说过，新店铺开始所有步骤之前，第一是要把店铺里的“原住民”请走，再将原本在上一手租客那里“上班”的土地公公请回到当地的城隍庙里，等店铺正式开张之后再从城隍庙里面请一个新的土地公公接受编制来到自己的店铺，保佑自己以及店铺日升月恒。
“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明朝之后，土地神朝社会世俗化演变激烈，人们不但给予了土地公公婚配对象，最重要的是赋予他人世间保长、甲长；并且同时因为古时耕地农民受农官欺压而愤愤不平的心态，土地公公被赋予了拥有人世间的同情心；对比新中国的公务员架构，土地公公就是成为最接近现代社会的基层工作人员的职位，承载万物的同时也润泽万物。
从公文袋里面拿出玻璃门的钥匙，林初见在打开门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发现“原住民”都好像走光了，那祭祀的仪式就可以剩下将土地公公请回城隍庙了。
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准备的工作可以做少一点了。
确定好只需要将土地公公请回城隍庙之后，林初见便在门口找到了土地的牌匾。他蹲下身并且调整好角度，确定好遮挡住了街外有可能会打湿牌匾的狂风暴雨之后，食指、中指并拢稍微弯曲，利用第一个指节去敲了敲牌匾。
他并不熟悉如何去进行上一户土地公公的“退休仪式”，只能亲自看看土地公公是否在店铺里，请教他怎么样可以符合礼数为他举行“退休仪式”回到城隍庙。
轻敲了三下之后，林初见看见一道人形站在了自己的右侧，被吹进来的雨滴直接穿过了来者的身躯，不作一点犹豫地落在了身后的玻璃门上，形成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林初见抬起头，发现来者样貌比较年轻，跟刚毕业的大学生的年纪差的不远，衣着已经跟现代几乎无异，甚至比现代还要更加地......接地气？
来者穿着一件孤独摇滚的周边卫衣，身下套者一条黑色棉麻的短裤；目光往下，最明显的广省人特征，人字拖。
林初见的眼尾抽了一下，没忍住开口吐槽这位“基层工作者”：“上面蒸松糕，下面卖凉粉？”
这什么经典广省包租公的穿搭......你可是顺城土地公公，不是地主公公啊喂！！
而且你为什么可以有二次元的周边啊喂！另外一个世界也有追番的吗？！
听见林初见的吐槽，张涂涤就知道自己又破坏了这位年轻人心里面对于土地公公的刻板印象了。只能主动开口解释：“在下张涂涤，是这个商铺所绑定的土地神；自从新中国建立之后，我们城隍庙也是跟着国家发展在进步的，我们已经开展了关于数字化办公以及架构扁平公平化的活动了，因为我是刚考进城隍庙的合同工，所以比较年轻。”
张涂涤顿了顿，又再说：“顺城的春天温度太过多变，加上近日又阴雨绵绵，我听路过的年轻人说这样的装扮不会被雨水所淋湿，也方便上班，所以才尝试尝试。”
林初见发现自己想吐槽的点都被对方说服回来，便不再纠结穿着这个问题了。就是这个形象跟年纪真的跟自己印象的土地公公不太一样，
一般形象不都是留着白色长长的胡子，身上穿的一般都是宋制的开衫或者明制的长裙，头顶上佩戴淡绿翡翠嵌红色玉石的发冠，走路会抱着双手慢慢地走的那种吗？为什么这位“合同工”这么年轻化？！
难道现在大家都知道人靠衣装，需要脸谱年轻化大家才会更加意识到土地公公的重要性？
林初见抬头看了看天色，估计自己也有一大段时间没办法回到自己的小公寓了，于是便坐在了土地牌匾的隔壁，向张涂涤的方向也拍了拍地面，示意他一起坐过来。
“为什么你会看起来这么年轻？是不是你们都要有要求年轻化上岗啊？”见张涂涤并没有社恐的样子，林初见忍不住自己心里的好奇问出了口。
张涂涤大声笑了几声，心里暗想这位小朋友不禁能够看到他，还愿意一起聊天，自己真的太久没有跟现代人聊过天了，自从当了合同工之后，他就一直在这条街看着地铁动工开通，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除了自己的同事之外，没有人类可以看得到他，他本以为，死后的公务员生活就是这样一直看不到尽头，直到自己“退休”了。
“我本就因为疾病的原因，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无力回天，死后一直保持自己去世时候的样子，所以你看到我的样貌较为年轻。”张涂涤向林初见慢慢道来自己的故事，他本是省城的大学生，只因患了癌症无法治愈，便在三年前去世了。
他生前签署了器官自愿捐赠登记书，死去之后还帮助到了三个人获得了健康的身体。大概是因果奏效吧，他死后因为此善举被纳入了公务员准备名单中，只要他可以在岗位上认真工作三年，即可转正成为城隍庙的编制员工了。
林初见在旁不敢打断对方娓娓道来的故事，听起来云淡风轻，但是在正值弱冠之年，风华正茂之时，又有谁愿意死去。按照大部分人的观念，并没有死后世界，死了便是从世界上消失了。
只是世世皆轮回，万般皆有因，凡事皆有果，生命中所经历的，不管是苦的辣的，甜的酸的，都是他该有的。
前世修来今生报，伏魔谨防后生撼。
对方现在的果，便是他自己种下的因。
旁人不得多管闲事，诸多口辩。
完成了重新纳新的仪式之后，林初见发现其实相当于人间的重新发送offer给同一个人而已，因为来者新上任的，还是张涂涤。
“真巧。”林初见满脸喜悦，也相当于半个熟人，起码有个照应。
他嘴角挂着一抹醉得旁人熏乎乎的笑容，满街的春色仿佛都因为他而更加绚烂多彩，路过的行人也不禁多看了几眼，便沉醉在他笑得眯起来的桃花眼里。
“是挺巧的，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在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便满三年之约，即可转正了，我一定会全心全力协助你的。”
听到对方如此说道，林初见更加觉得他跟自己的店铺有缘分了。
“好呀，以后开业了请你试试我做的咖啡，让你尝尝我的手势。”
张涂涤谢过林初见之后，便因有文书工作要处理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了。
现在都有编制了，他们真的不尝试一下无纸化办公吗？要紧跟国家的步伐才可以呀，全文书办公多浪费多环保。
林初见，吐槽比赛终极之战第一名。
拜别张涂涤之后，林初见便走进店内，准备将上一手租客的摆设清空。
就在走进店内的一瞬间，他便感受到有一股目光追随着他；但是等到他身形一顿之后，那道目光就好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一样，又收回去了。
是一道有探究意味的目光，没有恶意，只是对来者十分好奇。
从小到大的特殊本领并没有让林初见觉得自己是产生错觉，他很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对他如影而随有超过一分钟的时间，但是它还没有现身或者开口说话，证明它其实并没有恶意。
当他准备再往店铺深处走的时候，突然角落传来物体倒地的巨大声响，他转身发现是一个石膏雕塑倒了。
是一个普通的人形雕塑，但是却只有上半身的塑形。
林初见蹲下后打开手机电筒，以便自己更好地观察它；雕塑的身体部分并没有很好地将血管或者□□筋膜走向给表示出来，脸部却只剩下鼻子跟嘴唇，它的嘴唇紧闭，雕塑的作者利用石膏折痕很好地构造出生气的情绪，鼻子也是体现出很用力地簇拥在一起。
如果这个雕塑有眼睛的话，相信一定是一个活灵活现的生气的模样，双眼怒瞪前方。
是的，这是一个没有眼睛的雕塑。
难道跟它没关系？
林初见思索了一瞬，便将石膏雕塑扶正摆好，但心中对于那道目光的疑惑并未消散。
难道是他能力不够，未能感知到一些法力高强的物种？
但是环绕了一周，他还是没有发现可疑的物体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退一万步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张涂涤应该也会在门口“办公室”感知到才对。
见状他便放弃寻找目光的来源，如果是冲着他来的话，就算他此刻躲避也没有意义。天道想让大地万物相遇的话，那没有人能够逃避命运里按部就班的轨迹。
于是林初见便不再执着找出原因，打算见步行步；量好了店内自己需要的尺寸数据之后，便锁门离开。
待到店内声音又恢复寂静，街外的光源仅能通过玻璃门的折射衍进店内地板上时，被扶正的石膏雕塑惚地在脸上浮现出双眼。
圆润的双眼看起来只有眼珠的部分，在昏暗的铺面格外渗人。
“嘶啦......嘶啦......”
就像是有一把凿子跟雕刻刀在它的脸上进行修改一般，它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环境下，被削去了左边的一块，右边的太阳穴位置也被挖走了一部分。
本应是粗糙的断面缺口却瞬间变得光滑，好似雕塑本就是做成此模样。
“他摸我了，他说得没错，就是他了......”
“嘻嘻，他没认出我...”
“变成此般模样，他应该就会认得我；”
“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
路上躲避绵绵细雨的人类，一个一个匆匆走过。
没有人发现破烂的店面里，那个石膏雕塑能够发出声音。
甚至偷偷变换了模样。
“对不起。”
“砰！”
林初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又梦到他了。
什么时候才能够忘记他朝自己开的那一枪。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从我的记忆里消失？”林初见无奈地又躺回到床上。自从上一次被那个人朝自己开了一枪之后，就总是做噩梦，每天都被梦里的那一枪打醒。
本来就不想再回忆起那件事，但是为什么总是要让自己的梦境出现呢。
林初见并不想通过梦境再见到那个人。他的思念已经足够震耳欲聋，清醒的时候才能勉强抑制自己不去想他，为什么要在自己思绪不受控制的时候让他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只不过是不应相遇的两个人在错误的轨迹下发生交集罢了。
自己跟他本来就是应该形同陌路才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基层公务员与合同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