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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湖诗会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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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正是烈日炎炎照耀在江南的时候,青绿的山水在刺眼的阳光下给人分外清凉。不少自誉为才子的青年耐不住寂寞,携着从烟花之地带出来的姑娘,在柢县城外的柳暗花明中嬉戏打闹。灰蒙蒙的城墙之外,一个宛若明镜,在阳光下波涛粼粼的湖泊镶嵌在山水中,这便是被誉为江南第一湖的长湖。
长湖之名已不可考究,但绝不是因为湖泊狭长。这湖圆若明镜,仿佛一璧玉落在碧绿山水间。湖上有一大一小两个小岛,名为日月岛,湖泊似寰宇包容日月,气象万千。日岛之上,有一楼,名为潋滟楼,相传为前朝权臣为了赞这湖泊水光而起。天下士子皆知,要想出名气,最方便的只有两种途径:要么在京都的各家权贵诗会那里一炮打响,要么,就在这潋滟楼上,柢州太守举办的长湖诗会上一鸣惊人。要知道,这长湖诗会上可不只是有江南的各位官老爷,说不定就能被哪位朝廷重员看上了,从此平步青云,直冲云霄。
更何况,这诗会过后,还有对各商家最为重要的皇商招标一事。
此时,几个皂衣小吏在忙着把彩色的绸缎挂在楼宇的窗框,古树的枝丫上,把潋滟楼装饰地仿佛仙境。柢州知州,宋宪政正乐呵呵地看着这些绸缎在微风中飘荡,对身旁的女子说道:“安辰,这番折腾,是你准备的?”
女子点头:“先生,这都是各家布商那收来的边角料罢了。”女子姓肖名绪字安辰,是柢县新上任的知县。虽说平朝民风开放,男女皆能入朝为官,但前朝遗留下来的观念多少有些根深蒂固。当地乡绅对这位女知县没什么好脸色看,直到宋宪政出面,证实这位女子是他的学生。他任柢州知州多年,德高望重,这些不识趣的乡绅立刻被堵住了嘴。
“那就好,那就好。”宋宪政笑着,往斑斓的潋滟楼上眺望了一眼,摆摆手,示意往回走,“安辰,皇商的事情,你要做好啊,可别像上一个人,弄得圣上大怒,老夫很是看中你啊!”
肖绪点头应下。皇商,顾名思义,就是皇家的商人。先帝在时,有一位富甲天下的商人,可惜并无子嗣,皇家就把他的产业收拢,作为皇家产业。但是皇室毕竟旧居于京都,不好管理这些大部分都在江南的产业,就需要招募商家来代管。这是一个极其赚钱的金元宝,做得好,一年可以捞利不知多少,做的不好,就得要知县承担责任。
往年皇商招标都是与长湖诗会差不多时候进行的,这对刚刚上任的肖绪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肖绪甩甩头,扫去心中的烦闷,这事自然有先生从中帮助。先生最为百姓着想,凡是关系到民生的事情,他必要亲自过问,这也是为什么柢州多年来未发生什么大事,连圣上巡游都要选择此地。但是先生年岁大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如今很少出门勘察,唯有这长湖诗会他实在放不下心,要来看看。皇商的事情,有先生与那些江南道招标的家伙周旋,大底是无碍的。
她扶着先生上了船舫,船在湖泊和缓的波涛中轻轻晃荡,属实惹人犯困。肖绪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对在竹榻上闭目养神的宋宪政说道:“先生,今夜那些书生将在攒金阁……”
“你去吧,老夫累了。”宋宪政疲惫地说道。其实他的年纪不算大,只是多年来为这一片土地操劳过度,精力被这繁琐的公务一点点抽走了而已。他年轻时未能在官场上混的风生水起,如今只求百姓的幸福,为自己的后辈留一个好名声。
肖绪看着先生,又想起皇商的事情,摇了摇头。
下了船,肖绪乘上马车,向着柢县城驶去。窗外的山水在飞速后退,如同流水一般。进入城中,马车飞也似的向着城西驶去。城中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粉墙黛瓦,偶尔有几座带有中原特色的深宅大院。此时天色不早了,傍晚的余晖洒落在城西与众不同了木制楼阁式建筑上,有些朦胧。这便是柢县最大的烟花之地。在这片地区,最为上品的当属攒金阁。
今夜的攒金阁格外热闹。不少书生故作风骨的摇着折扇,走入这飘着淡淡脂粉气的楼宇。平朝可没有女子不得入青楼的规矩,毕竟楼里头还有些男花魁。肖绪有些厌恶地挥了挥手,用袖子掩住口鼻走进门里。几个书生见了,忙要行礼,被她直接无视。
攒金阁的柳妈妈把她带到一个偏房,此处脂粉气便没有别处那么浓了。妈妈关于是否找一人陪同的提议被肖绪果断拒绝。今夜,这些兴奋的士子将在这里提前举行一场预热诗会,没什么意义,但总要有人镇场子。肖绪打量了一下周围的装饰,无非是绸缎,金银,华而不实,纯粹就是为了这春宵一刻。
外面传来了一阵靡靡的丝竹之声,肖绪叹息一声,她来这儿除了镇场子,自然还有皇商的事情。偌大的柢州,称得上是家财万贯,在商界举足轻重的商家没有多少,柢县要得利,能够拉拢的只有那么几个。昨日她把请帖递到了韩家府上,对于她这个没什么势力,只有一个知州能够依靠的人,找一个大家公认的领头羊是最安全的方法,这只领头羊,就是从事布业的韩家。
“肖知县啊,幸会幸会。”韩家大房二子韩安推开门,说道。今日韩家只来了他一人,一想起父亲所说的话,他就一阵心烦,谁说他这个二少爷就比不过那个身子骨弱的像是姑娘的大少爷了。现在就是他的机会,要是能从县令那里抢到皇商的资格,这可就让他多了些资本去继承父亲的产业。
肖绪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前面那个知县把皇商招标的产业搞得一团糟,后果自然是押送京都大牢,这是一个警告,毕竟圣上是在她出任县令之时,把这个可怜的家伙送入大牢的。
韩安的脸笑得像朵花似的,面对新来的女县令,他有极大的把握拉拢得到皇商招标的一些便利,开口道:“大人,是这样,您初来柢州,估计还不明白这招标有哪些产业,那些商家,不如我为您介绍一下?”
“不用,我知道。”肖绪没有理会韩安的讨好,“这样,开门见山了,韩家一直从事布商产业对吧。”
“是。”韩安对于对方没有接受自己的示好很恼怒。
“是这样的,圣上今年将会改变几个产业,其中布业将被分开为丝绢与麻布两种。”
韩安的眼睛顿时亮了,产业越多,可以捞利的环节越多。
“如果韩家没有别的看法,我希望阁下能够同往年一样,接手布业。”肖绪平静说道。
外面的诗会又一次到达了高潮,不知道是不是哪家公子写出了惊人的诗句,区区一个预热诗会尚且如此,更不必是长湖诗会。韩安兴奋的神情还在肖绪眼前,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家伙,也不知道这家产万千的韩家怎么让这么个家伙来谈。怎么想,皇商的事也不应该是他来。
还是说,韩家根本不准备谈?找个废物应付过去?也是,这么个领头羊怎么会放下身段跟一个新来的知县谈话。
但这种情况太过恐怖,肖绪不敢细想,要是果真如此,那她就是白来这个脂粉气浓郁的地方。想到这,她又一次看向那些所为“风骨”的文人雅士,还不是希望抱个美人满足自己的欲望?
这可是与京都完全不一样,肖绪告诉自己。年初春闱高中之时,她便预想到会来这个缺了位置的知县这里,毕竟那些比她高的人,注定是在京为官的。无论品级高低,中央官总是比地方官尊贵些。早了解到江南男女之间关系奔放,但还是被这攒金阁惊了一惊,京都可不会有上身只穿一件薄纱,躺倒在男子怀中娇声喘气的青楼姑娘。
当然,京都也不会有皇商招标这种繁琐事情,在圣上的威严下,那些商人都安分守己得很。倒是在远离圣上的江南,一个个都开始不安分了。肖绪再次想起那种情况,心中一紧。
“肖知县,不如来赏玩一番?”一位穿着得体的书生过来道,“先前那宋家的少爷可是写出了一首好词,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不如知县来评判一下。”书生言辞恳切多半是那位宋家少爷的挚友。
肖绪摆手拒绝,与那些还算认可她的乡绅略谈一二。窗外夜色深了,如同浓黑的墨,诗会也逐渐单调了起来,没什么惊为天人的好诗好词出现。肖绪无聊地看着这些书生,等着散场好早点回去。
正当此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而后是物品被推倒的巨响。肖绪抬眼往上面看去,本以为是哪个文人有了非分之想,对女子做出来不轨之事,然而下一秒她听到了来自哪位贴身侍卫的大声示警:
“有人刺杀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