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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真相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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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28天的毕展结束后,程希珏作品被市博物馆收藏,继续展出。
小暑日,姜哲生产。
产房等候的胡宇哭成花脸猫,嘴里不停地念叨:“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
得知产女后,贝斯手在朋友圈连发十二条昭告天下,恨不能24小时守在妻女身边。
大暑日,程希珏递交完签证,和宋聿一起回来。
才进院子,就听见屋里的打砸声和尖叫,程希珏猛地往屋里冲。
客厅一片狼藉,地板上的尿液点点滴滴或一片洇渍,其间又撒几处棕黄稀便,散开冲鼻的氨味。
爷爷身上衣服混乱,裤子半/脱,暴躁恼怒爬满脸,慈爱的皱纹变得狰狞可怖,眼底也因不受控制的暴怒泛出红血丝,情绪几乎失灵,攻击似地摔砸可以触碰到的所有物件。
程希珏心中震纳又不敢置信,一种无言的预感从脚底冲上脑门,迫得程希珏脚下蓦地一软,眼眶滞不住泪花。
奶奶在爷爷的安全距离内,双膝微屈,双手抬起,圈成一个随时可以拥抱的姿势,仍镇定又平柔地一遍又一遍,“没事的,我在这里。”
程希珏嗫嚅一声“爷爷”,而后哭哽着喊“爷爷”,慌忙跑到老人身边,从腰身圈抱住,双膝摔跪在地,任爷爷粗鲁地拍打她的脊背,大脑一片荒芜,找不出任何能安慰的话语,只知道不停地喊着“爷爷”。
宋聿比程希珏镇定些,拨了120后,从后禁锢住爷爷的臂膀胸腔,奶奶随之上前握住爷爷挣扎的双手,两泪涟涟,哽咽的双唇颤巍,向来柔和的面目里布满如焚如抽的酸楚、悲忧和感同,音节间的颤抖逐犹坚定地说:“老头子,没事的,我在这里。”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直至爷爷平静下来,愣愣地盯看着老伴儿,死死握着她的手,清明的眼底灌满歉疚和折磨。
住家阿姨随之上前帮忙,挪开老爷子身边的所有物,程希珏从捆抱在爷爷的腰身上抬头,心神颤动不止,泪痕满面。
120回拨,宋聿腾出一只手接通,被奶奶接过,沟通几句又附上爷爷姓名和身份证,撤销了120救助。
言语间未提及具体疾病名称,但毋庸置疑,爷爷生病了,有好一段时间了。
奶奶有点擦伤,程希珏想带人去医院检查,奶奶拒绝了,只说:“只手上破了点皮,其他地方没事。你爷爷也离不开人。”
宋聿取来药箱,程希珏在爷爷床头给奶奶处理伤口。
爷爷睡着了,慈和宁静,奶奶就坐在床沿,握着老伴的手,凝神看着爷爷,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背的纹路。
程希珏看着奶奶的背影,蓦然又红了眼,她有很多话想问,无声垂眸吸鼻,退出了房间。
全屋通风打开,散开刺鼻的消毒液和异味。
程希珏倚在卫生间的门上,卫生间里布满尿液和粪便的衣物,张阿姨冲洗着衣物上的粪渍,再团起来收进垃圾袋。
垃圾袋收口的一瞬,程希珏忽而力竭,摸着门框蹲下,臂肘撑着膝盖,四指并拢,罩住眉眼,眼泪斜过鼻梁,径直从鼻头垂落。
宋聿站在程希珏身后,看着她从发愣到支撑不住地蹲地,仰头抑了情绪,过去屈在程希珏面前,以身挡住景象。
程希珏抬起涕泪交流的脸,黏腔哑声:“阿聿......”
“我在。”宋聿应声,伸手抹去她两颊的泪。
程希珏双臂环住宋聿,宋聿一手顺抚着后背,另一只手以臂力将程希珏的重量朝身上压,稳稳起身,两掌箍着两条腿,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回房间。
落在沙发上,程希珏才松开双臂,双眼就被覆了条热毛巾,宋聿托着后颈抵进肩头,另一只手拥紧后背,给她落定,由她发泄。
“我在这里。”宋聿说。
程希珏攥着宋聿的衣扣,肩膀耸抖得厉害,呜咽声扎进他的心脏。
直到呜咽声趋平渐消,宋聿才将程希珏的脸从肩头捧出。
“小九,这一课,我们一起学。学不会,就一起抗。”
程希珏和宋聿都是很能感知对方的情绪的人,几乎不用说什么,就全然洞悉彼此每一次情绪欺负背后的爆发点。
也因此,每一次都会在对方开口前,就先毫无保留的交出自己的答案。
奶奶从屋里出来后,把程希珏和宋聿喊进了书房。
程希珏坐一侧,一只手攥紧宋聿,想要遏制指尖的微颤,看向奶奶,几次欲言先哽,握住奶奶覆满皱纹的手,最后屏着一口劲,开口:“奶奶,爷爷是怎么了?”
目光从眼眶通红的孙女到始终裹握住程希珏手的宋聿,奶奶神色宁和地开口:“阿兹海默,现在在II和III期之间。”
程希珏像听岔后的突然回神,心头战栗到牙齿都打颤。
阿兹海默,老年痴呆。程希珏知道这疾病,却没很深的了解,可也知道它会不断拿走人的记忆和认知,
“你爷爷瞒着我一个人去医院看的,没瞒好,被我在医院捉住了。”
“是爷爷摔倒住院那天?”程希珏的泪流得静默。
“是。”看出程希珏的难受和疑问,奶奶说,“孙辈里数你和爷爷感情最深,也猜到你知道后会接受不了,索性对你们都瞒着了。”
眼前婆娑一片,眼底也疼得厉害,可程希珏无比清晰地数清了奶奶的皱纹和银丝,疚歉弥天盖地地堵在喉口。
这是爷爷第三次失禁。
爷爷第一次失禁是在半年前,来得突然。
当时爷爷在院子里,着急上厕所,但突然记不清厕所的位置,才进屋,忍不住在客厅就开始解裤子,但裤子已经湿了。
奶奶正要去院子找爷爷,猛不防就见尿湿脱裤,眼神混沌的爷爷。
饶是对这一刻有心理准备,真正面对时,仍是痛惜惊慌得失措,面色惨白。
老伴生来体面,从没有这样没了尊严的举止。
奶奶催引着爷爷去了厕所,阿姨在后一路擦着地板上的尿液。
那几分钟,爷爷的理解和意识是混乱的,“醒来”之后,面对这样的自己,难堪也恐慌。
那天后来,爷爷在书房愣坐了一个下午。
奶奶握着爷爷的手,默声陪伴,直至夜色暗下,奶奶开口:“老头子,不怕,我守着你。”
人生在时间里不断往前走,无数的路口,在某个路口就抵达了尽头。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平稳安和地过剩下的每一天,坦然迎接人生的终点,可他们也恐惧在这个过程中疾病的折磨,阿尔兹海默最先损害认知功能,而后困在时间中的记忆的消解和错乱,过往人生、荣耀和经历的溃败和消亡,暴躁和无知觉情绪反复与沉溺,直至最后忘记最亲密的爱人并遗失了自己,生命毫无尊严地一点一点蚕食的死亡过程,对病人和家属都是一种残忍的身心折磨。
他们时刻都准备着,也谁都没有完全准备好。
阿尔兹海默病情的发展曲折反复,毫无规律可言。从爷爷确诊后,奶奶就同爷爷一起重新建立生活的秩序。规范生活作息和运动,共同记录每日中的生活习惯以观察改变趋势,画钟、手描的强化认知训练,制定一套生活规范与照护手册,予无止尽的恒心与耐心,使爷爷在环境里获得安全感,保护他的敏感,给予他爱的归宿,以至在秩序中最大程度的正常生活,以此与疾病和时间相抵抗,执拗地保持能够尚存的人生。
“那个钟,那个钟......”程希珏骤然攥紧宋聿的手,惶然转头,“接爷爷去现场那天,我在书房看到了很多画钟的稿纸。爷爷来毕展的时候,我跟他说是从那些钟里得到的灵感。”
“爷爷很喜欢你的作品。”奶奶看着程希珏,满目欣慰,“爷爷现在有时的短期记忆会很差,同样的话和问题,有时会重复好几遍,像个孩子一样。”
毕展那段日子,程希珏也忙工作室成立,大多数时间都早出晚归。期间,爷爷和奶奶又去过一趟。起因是爷爷有天突然记不得他去过小九的毕展,只记得要去孙女的毕展,哪怕后来奶奶拿出了在毕展上拍的照片,爷爷仍是暂未想起,要再去一趟。
来到作品面前的时候,爷爷的记忆回来,仍是拍下很多照片,驻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