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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鬼魅甘愿献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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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在的后事没有按照习俗进行。
明月似乎已经不记得当初她是怎么带阿耶回家的,也不记得桂英嫂子她们惊愕的呼叫和同情的叹息,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记得去求宋里正时跪下哭求的自己。
现在,她直挺挺的跪在乾封县县衙大堂案下,死死地攥住手心,唯恐一会儿再次见到那帮畜生而在府衙失态,此时距离宋在在官道上被活活打死已过去月余。
上次宋里正载自己来递诉状,县令朱佩清大人见堂下跪着一老一小爷孙二人实在可怜,当场言明要替百姓做主将那群恶棍传唤到场审判,不料黑胖那伙人竟早早就从城南跑了,近日,终于在一处馆驿后墙根拘住了陈志等一伙人,押送回府,今日审案。
只见那黑胖子被扭着胳膊从外门送进来,依旧穿着那黑色镶金线的长衫,帻头已然不见了,长靴也丢了一只,看样子近几日也并不好过,衙役丝毫没客气,用力一推,陈志便跪在堂中,再不复当日嚣张模样。
明月恨的几欲起身将此人千刀万剐,为父亲报仇,当朱县令再问案情时,明月跪在大堂上,声泪俱下痛诉陈志等人。
朱县令招招手示意她回到原位,问陈志道:“宋明月所言可属实?”
陈志垂头丧眼的跪在堂中,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的奔波使得这位少爷的确沧桑不少,他一挑眉,歪着身子跪着,半晌竟没有言语,朱县令正要发作,身边小吏上前来耳语一番,陈家人称陈志近日奔波受到惊吓,形容痴傻,无法回话,要求讼师代为辩诉。
堂上朱县令一听,冷笑一声,喝到:“可有郎中能参保?”
经传,乾封县最大的医馆如意堂的郎中颤巍巍的走上堂前,陈志依旧垂眉丧眼的呆愣在原地,郎中翻了他的眼皮也无什么反应,用手拍了拍那已经布满灰的大脸,明月清晰的看到陈志脸上的肥肉抖动几下过后,竟然从口中淌下一丝涎水来!郎中把了脉,起身恭敬的禀报陈志确受惊痴傻,无法答话。几经询问,查得情况属实,要求讼师代为辩诉合乎律法,一会儿,一个青衣讼师走上前来。
明月恶狠狠的盯着这帮恶人,不晓得他们打算要做什么。
审案继续进行,朱县令又问:“宋明月所言可属实?”
那青衣律师长得白白净净,神情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冲着朱县令拱了拱手,文绉绉的说:“差矣!县老爷休听这小娘胡言乱语!恶意中伤!陈志为人仗义,平日善与人交好,整个乾封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分明是这小娘栽赃陷害,害的陈志如今受惊形同三岁小儿,陈家何其无辜!”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随着那青衣讼师上前,倒令旁观者善恶莫辨起来。
朱县令问:“陈志,宋明月告你毁她粮米,情况属实否?”
青衣讼师哈哈一笑,代为答到:“青天大老爷!陈家粮米生意想必您也是听过的,什么精米细粮没见过,何苦贪一小农粮米,难道是嫌家里粮米不够多?”听审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一些本对明月充满了同情的人此时也不由得心生疑窦。
朱县令干咳两声,示意肃静。
明月气急,立起身直言:“那日在得福客栈门口,那么多人......”谁知,朱县令此时竟直直打断了她的话,对着青衣说:“你此言有些道理!”明月闻言愣愣的的看着朱县令,怎么会!上次还拍案要替自己讨回公道的朱县令这是怎么了?
朱县令又问:“那这么说,宋明月之父宋在也并非你等所杀?”
青衣讼师答:“自然。”
明月大声斥责道:“我阿耶身上的刀印尚在,刀上面刻有你陈家标记!任凭你青口白牙,我阿耶就是你害死的!就是你!”
朱县令点了点头,命人呈上钢刀,那钢刀手柄处,确有“陈”字印记。
朱县令转向讼师:“确有此事,难不成这刀不是陈志的?”
青衣讼师扇子一张:“县老爷不急,这确是我陈家刀具不假。可那宋在却不一定就是我陈家刀所杀,恳请县太爷请仵作验明,再做定夺不迟。”
明月又惊又恐,阿耶自报官以来就尸身被停扣在县衙,听着青衣讼师的意思,难道......
朱县令长叹一声,挥了挥袖子,很快,仵作上前跪倒:“回禀老爷,经查,此人尸体骨色乌青、七窍流血,用皂角水擦洗后的银针探入喉管,银针变色,可见是因中毒而死。”
听闻此言,明月不可置信的摇头:“不可能!那日阿耶从早上一直同我一起,怎么可能服毒!”
青衣讼师立刻发难,谁能知道竟然空口白牙就敢反咬一口:“是啊,一直在一起!所以你阿耶真正的死因就要问问你自己了!我看,你这分明就是自己谋杀亲父,反而栽赃陷害!”
明月听了这话,惊怒至极,眼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向台上的朱县令道:“不是这样的,阿耶确是被捅才死的,他身上致命伤是刀伤.......”
谁知朱县令竟一拍惊堂木,“大胆宋明月!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明月大喊冤枉,可此案至此,已经定调,那青天大老爷朱县令已然完全转向陈家,明摆着与青衣讼师一唱一和,反逼问明月毒药从何而来,对明月严刑拷问。
宋里正也难逃牵连,被打三十仗后奄奄一息。明月遭受酷刑,却咬牙坚持陈志杀害父亲的罪行,昏死过去又泼水醒来,折磨至午夜,又扣进大牢。
如此折磨,明月坚持长达半月之久!
牢狱外,老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的印在地上,外面一丝风也无,整个乾封县被月光照的煞白,就像此时奄奄一息明月的嘴唇一样一点血色也无,头发已经被绞去了大半,囚衣尽是鲜血,腿上尽是淤青。
同她一起的还有那黑胖子陈志等人,半个月来,他也同黄牙等人一并被压在县衙里,宋明月其实早已经不行了,身体的折磨、羞辱,早就使得明月如同枯木,只要一呼吸,身上就火辣辣的疼,能撑到今天愤怒也无、怨恨也无,就是依靠满腔的不甘心,只要一想到阿耶枉死,硬咬着舌头一口气撑到了今天,可根本是行将就木,不晓得还有没有明天。
明月躺在地上,呕了一口血出来,视野朦胧之中,一双官靴踩在青石地板上,走了进来。
乾封县县令朱佩清独自一人午夜十分来到了羁押明月的地方,唤到:“宋明月!”
明月一点气息也无,纹丝不动。
朱县令也不计较:“我今天来只不过要告诉你一声,明天你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前日你的大伯与大伯母在你家发现了害人的药,这是二人的证词!”朱县令把一张摁着红手印的纸放在明月脸前,“明月,不是我欺负你一孤女,只是你实在不该鸡蛋碰石头,与那陈家作对,更不该妄想将陈家公子陈志如何!”
朱县令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我也不愿将你置于死地,只要你不再纠缠,那宋在就是自杀,但是!倘若你一意孤行,那明日,你兄嫂就是你毒害你父亲的铁证,根据我朝律法,你难逃死刑!”
朱县令临走留下一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考虑?
明月此时已经心如死灰,大伯和伯母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们出堂作证,世人皆会以为阿耶是被亲生女儿所杀,即使自己无辜,咬牙坚持这酷刑打击,也百口莫辩,不曾想朱县令一伙竟已经能在封乾县只手遮天至此!阿耶真的要枉死了吗?
明月咬牙恨恨的想,
看来,此事或许只有一个办法——
明月看了看满是尘土的墙,上面粘着明月的血。
唯有自己死在这朱县令的县衙之中,将此事闹大,扣押期间有人惨死,朱县令难辞其咎!若有那明理之人,也定能察觉期中蹊跷,此案若能向上交兖州衙门审理,阿耶并非中毒而死,此案就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明月对着那铁壁铜墙,用尽全力冲了过去!
然而,明月并未成功,她在冲刺途中被什么撞了一下,然后,她听到有淡淡的女声从脑后传来:
“何故寻死?”
一缕月光飘飘然透进来,歪歪斜斜的映照出木窗间的隔断。
月光下是明月错愕的脸,此时此刻,此间房,分明只有明月一人。
明月木呆呆的站在月光下,一脸错愕。
可那声音并没有让明月错愕很久,它又重复了一遍,清清楚楚的从后侧方传来:
“何故寻死?”
明月忍不住腿脚发软,捏紧拳头转过身去,没有,依旧什么都没有。
明月还是张开了嘴。
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可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