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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海螺之声 ...

  •   距他最远的那段日子
      她就好像一枚离海的螺贝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总是哀哀地呜咽着她对海那不尽的思念

      当爱情成为生活中的一种习惯,再要想改变这种习惯而不同时损害生活中所有其它方面的联系,似乎是不可能的。离开他的第二十八天,她很艰难地适应着没有他的日子。有人说:“感情是一种腐败的东西,日子久了便会发臭,如果不能狠心割舍,只是徒沾一身的尸气和腐朽。”他一直钟爱着她那头摸起来如丝质触感、自然披散的长发,然而三千青丝,牵来绕去,却仍然绾不住他的心。所以在离开他的那一天,她毅然决然地请发型师将她的头发剪至耳根,而那个年轻的男生看着她那头乌黑亮丽的发,竟然久久地下不了手,反复向她确认了好几次,才带着遗憾的表情满足了她的要求。“咔嚓、咔嚓”,随着理发师熟练俐落的手势,她看见那掉落满地的,不被爱的黑发,她似乎还看见它们徒劳的,带泪的挣扎,应和着她那颗碎裂的,再也拼凑不回最初的完整的那颗心。最终,她在镜里看见了那个短发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女孩子。从来没试过剪成这样的发型,割爱,也可以像剪发这样简单吗?剪了发,就能把形形种种的纷扰归还给风,该生该死都不再觉得那么为难,使人反而活得清明吗?

      “相思之甚,寸阴若岁。”原来仍然不可以,破碎的每一片心,映出的都是一个完整的他,难怪有人会说:“‘别离’只是一刹那,真正烦恼我们的是‘爱’,那记忆中的‘爱’,跟随我们天涯海角,沉甸甸地搁在心中,无计可消除。”《佛说解忧经》中有云:“又彼有情,生死别离,亦如海水。”《中阿含经》上则说:“爱别离苦者,谓众生别离时,身受苦受、遍受、觉、遍觉。心受苦受、遍受、觉、遍觉。身心受苦受、遍受、觉、遍觉。”离开他之后,连呼吸都变得那么难。

      除了极少的钱财,自他那里她带走的只有他从三亚不远的蜈支州岛捎回的一串红豆项链。不是那种在旅游景点由游人买来,像佛珠一般亵渎而随便地挂在脖子上的相思豆,而是他在山上杂草丛生、荆棘密布的废弃小路边发现的成片相思树上采摘下来的,他细心地用红色丝线将数十粒大小不一的豆子串起来,送给了她。他说相思树树形粗糙,并不起眼,可是它缔结的果实却是颗颗漂亮精致。严格说来,红豆的红并不纯粹,红色只占2/3,其余有1/3却是黑色。这一枚枚丰润玲珑的红豆自从被浪漫的唐朝诗人写进诗中,它就与爱情及相思结下了不解之缘。不过也正如手执红豆多情痴怨的闻一多所言:“爱人呵,将我作经线,你作纬线,命运织就我们的婚姻之锦,但是一帧回文锦哦,横看是相思,顺看是相思,倒看是相思,斜看正看都是相思,怎样也看不出团圆两字。”

      红豆的表面一黑一红,为什么王维会用它来寄寓相思,她在书上曾看到一个新奇的比喻,说:“它是被相思的眼睛熬红了”,而她和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但她对他的爱却可以藏在心里,守一辈子。

      耳边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来到这所学校已近半个月,这里是宁夏西吉县,位于宁南山区六盘山麓,是国家级少数民族贫困县。

      “小小的园地足供散步,无际天空足供暇想。脚下可供培植和采摘,头上可供探究和思索,地上几朵鲜花,天空所有星辰。”在城市生活多年,她以为在偏远闭塞的山村就算没有霓虹和音乐,缺水缺人气,但至少让对物质所求不高的她,过上一种质朴而诗意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

      因为他多年的照顾和庇护,贫穷的滋味她已太久没有尝到。所以她的想法竟然或多或少沾染了几分可笑的罗曼蒂克的习气。在青岛和新疆作了短暂的游历之后,她在一个关于大学生支农调研项目的网站上看到了他们急招乡村教师的信息,她递交了她的申请和简单的个人档案。审查通过后成为这里为期一个月的义务教书匠。

      和她一同被分到这里的还有另外一名来自国内某大城市的大学生。她是个开朗热情的女孩,说她是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慢车硬座,再坐破旧的公共汽车才抵达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她说当她还做着青春旧梦的时候,接她的村里人用摩托车载她颠簸在崎岖的山路那段坎坷艰难的行程,则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梦。她还说只有真正到了这种地方,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扶贫,想想以前在大城市繁华生活的种种,再一看这个连修路都拿不出钱的山村,觉得真有一种人生而不平等的罪恶感。

      西北的高原一片荒凉寂静,气候干燥,风大沙多,简单重复的生活很是枯燥。尤其是晚上,停电是家常便饭,只见天上一轮明月,地上一席清影,除了山还是山。

      家家户户房前都是堆成小山样的土豆,早上马铃薯,中午洋山芋,晚上土豆。水煮土豆、烧烤土豆、烟薰土豆、炒土豆丝,既是菜肴,又是主食。

      学校有1000多名学生,好几座山以外的孩子都翻山越岭地到这里来上课。学校既无大门,也没牌子,没食堂、没电铃、没一块平整的水泥地,更没像样的操场。厕所在山崖边上,只是露天土坑,周围长满荒草。学校最体面的一幢三层教学楼,还是一栋没多少风雨抵抗能力的危楼。

      这里是留不住老师的,通常是在这里读满小学的大孩子来教书。孩子们小学毕业就下地干活,偶尔开家长会,也很少有家长来参加。看着他们那种单纯而麻木的神情,古夜影总是觉得很难过。她不能为他们的现状带来很大的变化,即使燃起他们对知识的渴望,让他们了解到外面世界的精彩,而意识到差距,升起欲望时,她又能为这些因为贫穷而精神麻木的孩子做些什么呢?

      然而她还是给这些一出生便被剥夺了选择权的孩子讲历史、讲人类的起源,讲奇妙多姿的大自然,尤其是一些求知欲较强的孩子,她喜欢看到浮现在他们脸上那纯真而满足的笑容。

      他们是很不容易的,常常步行三四个小时回家,常常回家后还有家务和农活干,有的学生年龄超过二十四岁,不少人中间辍学打工凑学费回来念书。一个女孩二十三岁读高一,小学毕业到新疆摘棉花,每天背着50斤重的棉花在地里来回,用一双稚嫩却布满老茧的手攒够初中三年的学费,读完初中当两年保姆,凑够钱回来读高中。

      他们是那样执着而坚强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有一次她去家访,穿着一双她以前在城里惯穿的那个牌子的皮鞋,用白开水招待她的家长打量着那双鞋好久,才感慨地对他的孩子说:“娃,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这样以后才能像老师一样有皮鞋穿。”

      她是多么羞愧,以前的她真的没有理由清高地与金钱撇清关系,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过的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因为拥有太多,才常常忽略掉别人所欠缺的幸福,她实在太不知足。

      哲人说:回来吧,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庆幸自己来到这个落后偏僻的山村,这才是她该享有的生活。她希望通过体验贫穷让她能更好地去思考生命的本质,试着让全身心都回归到简单极致的生命状态。这些朴实而单纯的孩子们带给她的,远远超过她给予他们的。

      “夜影,你知道吗?学校又来了位志愿者,男的,听说还是美国University of California,San Diego的留学生。”

      “是吗?”古夜影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性情活泼的女孩。

      “真的,真的,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过他,高高帅帅,看上去挺神气的样子。老天爷总算是可怜我们,竟然空降一个大帅哥来抚慰我们的寂寞芳心。不错,不错,总算不枉我们千里迢迢走这么一趟。”

      古夜影啼笑皆非地望着她,是了,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差别。她是那种从小到大没受过任何挫折、被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公主,所以虽然她们年龄相仿,但她仍安好地保存着一颗少女的梦幻之心。

      校长的办公室果然坐着一位有着一张新面孔的年轻男子,他友好地朝她微笑着,古夜影只好礼节性地朝他轻点了下头。校长并没在办公室,原本打算向他汇报近段时间教学进展情况的她只好退了出去。

      “夜影,看来你是真的连老朋友都不记得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在古夜影久远的记忆里轻荡起一丝涟漪,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转身。

      迎面便是一张温和可亲的笑脸,过往的记忆一点点清晰,但她仍迟疑着不敢确认,“你是冉行?”

      “可不是我吗?”俊秀男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颇有几分讽刺意味地对着她说:“我是不是该觉得荣幸,你对我总算不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古夜影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爽朗的男子,他长高了,几乎高出她半个头,晒黑了,衬得一口整齐的牙更加洁白,连体格也变得结实了不少。蜕去了当年高中生那层青涩的外皮,他已经成长为一个颇具魅力的年轻男人了。

      “这么些年,你还好吧?”虽然提问的口气淡淡,但直到现在她才惊奇地发现,这个男子在她过往生命中并非一点意义也没有,很早的时候,在她的内心深处已经把他视为今生唯一的朋友了吧?尽管从未在人前承认这一点。

      “不算太糟,凑合着过呗。”

      “你在美国留学?”

      “对呀,当年你决绝的态度是多么残忍地伤害了一颗纯情少年的心,害我只好自暴自弃地将自己放逐到鬼子横行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对不起。”

      看着她脸上愧疚的表情,冉行得意地朝她扮了个鬼脸,“其实我应该感激你的,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在那里遇见我这辈子的真命天女。”

      “真命天女?”

      “就是我现在的女朋友Susan呀,她是美国的第三代华侨,不过她的中文水准可真叫人不敢恭维。以后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她人很好相处,是个大方可爱的女生。”

      “你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的分校读书?”

      “没错,学的是分子合成和生物信息统计学专业。那真是一所蛮有意思的大学,位属海边城市。一天中,你可以收集海滩、沙漠和深山的动植物样本,在晚上进行基因实验。而最有趣的莫过于每年2月的西瓜节,本科生用扔西瓜来庆祝该学年的结束,这样的传统据说已有40年的历史。某一年物理学系的本科生从7楼扔西瓜以测试重力加速度,由此掀开了西瓜节的序幕。”

      看着眼前这个荣光焕发,侃侃而谈的男生,她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他是一个真正的快乐人儿。

      “你知道吗?夜影,”冉行的神情突然变得有几分严肃和认真,“当初我几乎是真的快爱上你了,幸好你及时地阻止了我,没让我去恋上一个永远不可能爱上自己的人。”他真诚地看着她,眼神那么温柔,“你和他,嗯,我是说,你和屈先生,一切都还顺利吗?”

      “我已经离开了他。”古夜影迅速地别过脸,不敢看他那双充盈着浓浓关怀的眼。

      “是吗?”冉行大大吃了一惊,“为什么?你是那么爱他!”

      连他都看出来了,古夜影哀哀地想,记得当年他还误以为她和屈月恒不过是表兄妹而已。

      “没为什么,都过去了。”古夜影抬头望向苍漠的天,神情淡然。

      “就这么简单,说不爱就不爱?夜影,物理学上有一个能量守恒定律,你应该知道吧?”

      “这个定律是:能量既不会无中生有,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可以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但能量总和是不变的。”陈述完毕,古夜影迷茫地望着冉行,不明他的真正所指。

      “你说得没错,即使在爱情中也是遵循着这个规律的。很多人一旦相爱便非得看到一个圆满的结果,而所谓的圆满就是我们会不会结婚,我们的爱情会不会天长地久,我们会不会白头偕老?其实有时候太执着于关系,怕在关系里输掉自己,反而会忽略掉最重要的爱。爱,不要怕失去,相信它是永恒的,那就不用怕孤独了。在爱情这样亲密至无所遁形的互动里,从来不会白做功,细细去想,无论质量,我们的生命一定会有所不同。因为相爱,我们已经交换了生命的能量。也许是人生向前进了一步,产生了位能;也许我们变得更勇敢,更有自信,人生有了动能;也许你我的相偎相依,人生微微温暖了起来,有了热能,爱过之后,生命的厚度与韧度、宽度与深度,一定、一定有些不同,只要你是用真心爱过。夜影,不仅要为爱活下去,更要为爱活上去。”

      “是的,我爱他,一直爱的都是他。”古夜影悲哀地看着冉行,终于肯承认,“可是我爱他,和他却没有太大的关系。”

      冉行扬眉,不赞成地看向她。

      “你看过那部名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电影吗,根据茨威格同名小说改编的。她在18年前爱上他,短暂欢愉后开始一生的颠沛流离,被遗弃,夜夜相思,独自抚养和他生下的孩子,卖身,拒绝所有可能正常的婚姻和爱情。歌德说:‘我爱你,但和你没关系。’我是我自己的,我也只是我自己的,爱是沉默、安静的,言词不属于爱情的范围。”

      “是吗?那她干嘛后来还是给这个她为之历尽艰辛,面对他时却不敢有任何泄露的男人写了封信?何况歌德之所以说那句话,不过是安慰自己失恋的苦恼而已。既然已经决定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承担,一个人悲哀甚至沉默地消亡,那她为什么不能将这个属于自己今生最大的秘密隐忍至死?”

      “因为她的孩子死了,她也快死了。”

      “即使是这样,她也没必要告诉这个男人她已经经历过的一切,还是她临死时便已后悔,明白这种不沟通、不争取、不接纳、不融入、不束缚,在本该两心相属的爱情中刻意地坚持‘自我’,有距离地守,有保留地给,自以为是有‘尊严’的承担一切,这种态度是多么愚蠢。我猜这个女人可能是认为自己和那个男人没有一个她想要的未来,所以才强迫自己离开他,躲到一个什么别的地方去疗伤,抱着和他的回忆直至老死,她是个懦夫。”

      是吗?也许是吧,一阵风吹来,古夜影突然觉得有些冷。自以为的坚守,不过是在逃避,害怕去面对。

      “夜影,我不知道你和屈先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你现在都是如此这般地深爱着他,不要做出让自己一辈子都会后悔的事。心理上的伤口需要很强大的爱才能弥补,而这股爱,最终必须由内在导生,而非靠外在加盖,爱不是衣服,爱本身就是体温。”

      “冉行,”她感慨地看着他,“你真的成长了好多。”

      “因为你,我对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闲暇时读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书,所以上面的观点也不都是我自己的。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一生内的每种人际关系,都是一个学习和体验爱的机会。尤其是在一个男人和女人的关系里,更是寻找自己的另一种方式。两个生命的相会,是为了促进彼此的成长。在另外一个生命里,我们寻找的并非认同,我们在寻求自己的空间,创造自己的高原。一个人应该是透过爱另外一个人的方式,来达到自爱的目的。喏,这有两本书,你看后应该会有一定的启发。”

      “谢谢你。”这个热情直率的男孩,一直有着那么一颗乐于助人的心。

      这里的星空是很美的,当夜,她又看见满天玻璃一样晶亮闪烁的繁星。他,那个在她身上种下了绝望的魔咒的他,现在过得好吗?在做些什么,陪在他身边的又有谁?会是那个高贵优雅的侯千仪吗?原本说好了要忘却,可是在这个孤独的漫漫长夜,思念叠着思念,叠成了一座山。

      “原以为,逃到这里,就可以从此,把你忘记。未曾想,月亮上的桂树也会开花,片片花瓣都写满了你的名字。才知道,天与地原本就没有距离,只因为你和我,在相见的那一刻,就再也不能分离。却为何,不能分离的我和你,要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我只有夜夜守护,那一棵开花的桂树,让阵阵花香,飘进你的梦中,告诉你,我还在月亮上,等你。”

      原来没有他,逃到哪里心都是死灰,她的眼看过万水千山,一闭目才发现他是她始终未完成的牵挂,是那根牢牢盯住她的想念的刺。

      离开他最初的那几天,她情不自禁地去了青岛,只因他是个爱海的男人,喜欢海上的一切运动,他在青岛有一处房产,每年7、8月都会去潜水,他还喜欢玩帆船,拥有德国造、中国最大的一艘帆船。他说,帆船远洋是用自己的力量与智慧迎接风浪,海上天气变化无常,时有狂风大雨、巨浪急流,在长达几天的时间里,每天仅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且不能连续睡这么久,否则帆船可能偏离航向或遇到危险,休息1小时左右,必须起来继续上路。天气恶劣时,船身倾斜到45°是常有的事,再疲劳也必须定神控制情绪,集中精力保持平衡。这种动辄便是般沉人亡的高危险运动,他却说它的魅力就在于其最原始的驾驶方式,完全凭借风的力量,依靠个人的勇敢和机智去行使。

      她去到海边的时候正值黄昏,视野里的蓝没有尽头。天边漂浮着被沉淀的夕阳染成玫瑰色的晚霞,她赤足践踏在铺着细细白沙的海滩,看那掀荡的大海,过着一种永恒跃动的生活。想起他说过的在那海的深处,含蕴着无数只生命,自由的鱼,一代代堆积的珊瑚虫,海带飞扬的发……她对他的爱,就像这一片海,“零碎的殷勤好比银白的浮沤,再没有人能把它们计数得清;这海没大小,轻重,也没有边界——”,他不爱她,“浪头刀削一般的陡”,爱她时,“太阳照着万顷的晴朗”。

      灯塔是海上的航标。山石秀丽,林木苍翠的小青岛的最高处建有一座白色的八角灯塔,高15.5米,入夜则有红色灯火闪烁,海雾弥漫、天地朦胧的时候,人的耳朵能特别灵敏地捕捉到潮水的歌唱。有本书上说,当海雾到了一定的浓度,灯塔上的雾警器就会鸣叫,这种叫声曾因为灯塔禁区的神秘感而被老百姓杜撰为海底的海牛在叫。

      站在凌空的灯塔上遥望着悠然驶过的船只,灯塔,恒总地与等待及牵引有关。那美丽的女祭司希罗手持爱的火炬,指引着心爱的人,每日夜幕降临时从对岸泅水过来相会。一日风雨交加,海上雾重,翌日清晨,希罗在岸边看见惨遭灭顶的情人的尸体,遂亦自溺。潮腥的海风和着大海的涛声送来那首哀伤的歌:“看见的 / 熄灭了 / 消失的 / 记住了 / 我站在 / 海角天涯 / 听见 / 土壤萌芽 / 等待 / 昙花再开 / 把芬芳 / 留给年华 / 彼岸 / 没有灯塔 / 我依然 / 张望着 / 天黑 / 刷白了头发 / 紧握着 / 我火把 / 他来 / 我对自己说 / 我不害怕 / 我很爱他。”

      是的,她好爱他,爱得心都痛了,爱得自己的世界都已变形,她的痛苦凝固成石,在黑色的时间里,比山还要孤独。她对他的爱连同这汹涌的海一起激荡起巨大的潮汐,在凝霜的岩石上溅起血色的花朵。

      然后,她去了塔克拉玛干,那个在回语里意为“有去无回”的世界十大沙漠之一。仍然是因为他,和大海一样,沙漠也是有着他所赞叹的浩瀚与纯粹。

      天,高得有些空远,这一片被落日染成鲜红色的沙漠沉厚雄壮而又安静。这个有着“死亡之海”恶称的地方,究竟有谁来真心恋上呢?她到来的时节是初夏,时时有无际的黄沙随着寂寞的大风呼啸而过,天气已经有些酷热。有人说:“石头与风千里碰撞始成细沙”,在这种纵身物外、远远遗世、冷淡疏离的静默中,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在沙漠上空飞翔着的是鹰,无拘无束,恣意自由的鹰意味着毫无世俗气息的真实,它的高度是永恒的。”

      这片仿佛被上苍定格在某个瞬间,带着一片死寂的苍茫的暗红色沙漠,像是漫无边际地燃烧着的火焰,令人仿佛置身火星,或者正懵懵懂懂地跌入某个未知的星球。在这种凝固了的燃烧面前,反而令人生出一种轻浮如尘的失重感。而灵魂也仿佛受过洗礼并获得重生般,飘逸常新。在这种孤独的强大面前,面对着这般赤裸的真实,想起了老子所说的“反者道之动”,“反”其实是“返”的意思,即返回到开始的地方。对于人的生命而言,就是带着最美的翅膀,经过种种循环,回归到最初的婴孩时期,正如某人所说,“那是一种生命的象征,是最纯粹的心灵状态,它不受哲学和科学的困扰,在这种无所不包而又严峻忧伤的肃穆里,任何哲学体系和科学发现都是苍白的。唯有生命本身,才能够与这样的风景对话。”

      在资深向导的带领下,她进入了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南部的尼雅遗址。在这里曾经有一个叫做精绝国的古老王国。据《汉书·西域传》记载,它位于昆仑山下,接受汉王朝西域都护府管辖。它虽是小国,却位于丝绸之路上的咽喉要地,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史书描述精绝国所处的环境是:“泽地湿热,难以履涉,芦苇茂密,无复途径。”只这寥寥数语便可看出,当时的精绝国应该是一片璀璨的绿州。

      而如今,这里却只有一座古老的城堡孤零零地屹立在一望无垠的苍茫黄沙里。曾经冠盖如伞、树影婆娑的胡杨树在目睹了沧海桑田的变迁之后,变成了沙漠中坚韧沉默的雕像,而曾经流水淙淙的河流也空余干枯的河谷,无声地歌吟着久远的传说。

      公元3世纪后,也就是距今1600多年前,精绝国却神秘地从人们视野中消失,生活在尼雅古城的居民甚至还来不及关上他们的门窗。关于它为何会被埋于滚滚黄沙之中,又为何由生机盎然的绿洲沦为死亡的废墟,历史学家们困惑不解又争论不休。许多人认为是由于尼雅人大肆砍伐林木、破坏生态环境,导致了水源枯竭、风沙肆虐,最终将这座城堡废弃埋没于沙海中。然而历次考察结果显示,尼雅遗址有突然被放弃的迹象,尼雅河道下切很深,改流的可能性极小;尼雅遗址发现的墓葬上部被多层淤泥覆盖,说明居民迁走时仍有水流到达。因此它消失的真正原因成了考古学家仍然未解的千古之谜。

      在这片悲壮苍茫得不能自已的炎炎大漠里,目睹它的沉静与狂放,它的浩大与深邃,益发觉得人的弱小和卑微。对于人的一生来说,1600年是个不可想象的数字;但对于地球来说,可能还不到半天;至于就整个宇宙而言,更是可忽略不计的小小一瞬间。所以光凭借着人生经验,人们无法读懂这座遗失的古城那种沉默千年的沧桑,也许只有那在沙漠中生1000年不死,死1000年不倒,倒了1000年不朽的胡杨树,才最清楚那段尘封的往事。

      黄沙万里,风吹烈烈,却吹不走千年孤寂。阅过山与水,她的记忆里刻着他的指纹,红色黄昏的沙漠,他余下的轮廓牵引她留在废墟中守候。“我心爱的人啊,你在哪里呀?”的询问呼喊声融入了百川的泪流,当她“躲进远方,却在一瞬间,发现了忧伤”,前世的眷恋在她的血液里清醒着缠绵,在她梦中盛开出一片思念的花海,我心爱的人啊,你在哪儿呀?

      “月恒,这颗粉红色主钻的戒指,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突然想起要来选戒指?”

      “我们不是要结婚了吗?既然彼此已经认定对方,就不用浪费时间了,或许我们还可以把婚姻的日期提前,你说呢?”

      “千仪,你还是看看这款有着心形吊坠的白金镶钻项链吧,比较配你那件紫红色的长礼服。”

      “你还是忘不了她,是吗?”侯千仪摘下正在试戴的戒指,神情幽怨。

      “千仪,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女人这样渴望一段稳定的婚姻?”

      “因为女人比男人更看重家庭,她们需要安定的感觉。”

      “可是安全感与其说是实质上的东西,更不如说是心灵上的建设。女人对婚姻抱着如此神圣却天真的期望,可对于习惯了漂泊的男人而言,婚姻却是生活里最险的一段历程。”

      “这也许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别吧,女人一旦爱上某个人就会很自然地将自己的一生和这个所爱的男人牢牢拴系在一起;而男人在天性上是害怕与人亲密,很难信任人的,他们唯恐自我暴露,失去自由。”

      “那经由我们的婚姻,千仪,你真的确定你能从中得到你想要的吗?”

      “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月恒,我爱你,爱了你好久好久,成为你的新娘,是我今生最大的梦想。”

      看着浮现在侯千仪脸上那种誓死不悔的坚定,屈月恒突然有些同情她,他很清楚自己对她毫无男女间的爱恋之情,这段冰冷无爱的婚姻会否就此毁掉一个女人终生的幸福,而他是否又太自私,令一个女人痴痴地去期盼和等待一段永远也不会开花结果的感情?

      “狼牙月 / 伊人憔悴 / 我举杯 / 饮尽了风雪 / 是谁打翻前世柜 / 惹尘埃是非 / 缘字诀 / 几番轮回 / 你锁眉 / 哭红颜唤不回……”她走后,寂寞沙洲他又该思念谁?她的房间不时有人来打扫,仍然是干净整洁,维持着她居住时的模样,而她却是再也不能回来了。屈月恒轻摇酒杯,看那旋晃过的葡萄酒在酒杯的内壁留下一条条酒痕,像不像失恋人淌下的伤心之泪?而在法文中“larme”(眼泪)的确常被用来当作液体的计量单位。

      今宵明月当空,晚风清凉,凄清的月光斜斜地剪影出人形含纳的孤寂。她走之后,他心的某一处却出现以往从未曾有过的无法填补的空,就算是凭借着忙碌的工作也无法驱除。从不知道他也会有害怕和惶恐的时候,那朵盛开的昨日之花就这样被他忽略,直到花蓝空空,只有在梦中他才会闻到那丝隐隐的甜美。他从不知道这分朦胧的甜美会令他企盼得心颤,它曾经那样贴近他,它是他的,这纯然的甜美早已在他的心灵深处绽放。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一段感情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能显现出它的分量,也只有在“回头”时方能看清楚它在生命里成就和沉淀了什么。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分析自己,可仍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次次地想起她,这种未知而陌生的疼痛和牵挂究竟是什么,是他从来不愿相信的,爱吗?

      难道“爱情真的就像一团浓雾,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心灵,使它看不清世界的图画,只看到它心性的幻影在岩石间颤抖,只听到其呐喊的回声在山谷的空旷中萦绕”?

      人人都有一个缝隙,就像婴儿头顶上的柔软,随着年龄而关闭。

      原来在我们的生命中有许多部分是等速或超龄演出,而爱情这一方面却是低龄的。原来爱情的标准举止与岁月无关。原来人人都无法在没有爱和信念的世界里长期居住,拒绝从这里出发的人将会在精神的另一极消失,所以他才那么不快乐。

      生命是一个奇迹,来源于爱。屈月恒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想他终于明白了。

      “你说什么?”

      “对不起,千仪,我不能和你结婚。”

      “月恒,你是在开玩笑对不对?还是我听错了?”

      “千仪,我们都不要欺骗自己了,如果我们结了婚,我们俩都不会幸福。”

      “幸福?”侯千仪不置信地盯着屈月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迂腐,你不是说婚姻只是桩交易吗?和我结婚对你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我不爱你。”

      “不爱我?屈月恒你不要太过分,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我只想跟你结婚,起码我还知道这世上不只我,你对其它的女人同样也没有爱。你的心冷漠如冰、坚硬似铁,没有任何女人能够得到它。”

      “千仪,你太高估我了。我不过是个凡人,同样有血有肉,有感情。”

      “屈月恒,你知道吗?我觉得今天的你好陌生,好幼稚,好叫人失望,我认识的你绝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能按他设计的那般去完成自己的人生。我原以为这一生我都不会遭遇爱情,可是直到她的离开,才令我明白,爱情,永不嫌迟。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皆有不同的姿影。爱情的感觉,并不会随同年龄一样老去,只要生命力和创造力仍然存在,爱情永远可以发生。”

      “好纯洁,”侯千仪冷冷地嗤笑一声,眼神充满了悲愤,“你接下来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你会不远万里跑去找她。”

      屈月恒摇头,神情落寞,“我不会去找她的,我曾经那么深地伤害了她,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强行介入她的生活,她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人生。”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呀,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的屈月恒居然也会如此卑微,如此替人着想。”

      “千仪,相信我,你一定可以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要因为我而放弃追求,爱情是持续一生的必修课程。”

      侯千仪站起身,悲痛欲绝地看着这个她痴痴爱恋了多年的男人,她是骄傲的,她不要这个从来没爱过她的男人知道她的心正在滴血。“我们之间既然完了,我们两家家长的交情自然也到此为止。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侯千仪不要你,是我主动甩掉了你。屈月恒,你比我想像的要差劲很多,我恨你,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你爱的人的心。”好艰难地把这番话说完,侯千仪匆匆转身,两行清泪迅速滑落,她不要再看见这张俊帅逼人的脸,她害怕自己会崩溃失态,她要在他面前保有最后的尊严。她怎么可以忘了他是那爱憎分明的天蝎座男人,看似寡情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那样一颗激情澎湃的心,他有那么浓烈的情爱可以给予,只可惜那个对象永远不会是她。

      终于结束了原本就不该开始的一切,他看见侯千仪僵直却有些轻微颤抖的背。他伤害了又一个女人的心,而她是无辜的,她只是,只是爱上一个永远不会爱上她的人而已。爱情原本就无所谓对错,也无法计算得失,自以为聪明的自己却无端伤害了两个深爱自己的女人,将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他衷心祝福侯千仪今后能收获一份双向的爱情,而对于他所深爱着的那个她,他却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夜影,没想到那个国外的留学生还蛮有趣的耶。”

      “是吗,哪里有趣?”

      “就是他上课的方式和内容呀,他给学生提的问题都好怪哟。什么一天有多少分钟;月亮离我们有多远;人身上什么器官从出生到死亡大小基本不变;有一样东西,你看得到但是摸不着,你闻得到但是听不见,它一直向上跑,却永远也到不了,问这是什么。还有,他给学生看了三张怪怪的图片,说是给学生们上视错觉课,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视错觉课,很好啊,这可以培养学生的观察能力和怀疑意识,同时还可以简单介绍人类视觉与大脑的知识。”

      “是蛮特别的,夜影,听说你们早就认识?”

      “嗯,他是我高中时的学长。”

      “那你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吗?”

      “好像有吧,在美国。”

      “真的吗?”可爱女生扁了扁嘴,颇感失望地抱怨着:“为什么世上的好男人永远都是奇货可居,怎么也轮不到我?”

      “没关系,在下一个转角,你一定可以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在聊什么?”冉行刚刚上完课回来,看见两个女生很亲密地咬耳朵,不由得很感兴趣地凑上前来。

      “我们在聊你。”古夜影笑笑地看着他。

      “真的吗?”

      “哪有,夜影你别胡说。”女孩子害了羞,红着脸跑了出去。

      “她怎么了?”

      “没什么。”古夜影淡淡地说,“听说你上课的方式有些与众不同?”

      “没有呀,可能比较生动活泼些吧。我们和这些孩子们呆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仅帮助他们学习书本上的知识显然是不够的,我们并不能缓解他们的升学压力,他们中的大多数以后并不能进入高等学府深造。所以对比起通常以考试为导向,以教师为中心的中国传统教育,我试图以学生学习为中心,通过相对新颖、以素质教育为主题的教学内容和授课方式,提高每个人的参与性和积极性,激发他们的求知欲和好奇心,鼓励他们独立自主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些聪明又努力的孩子,我想给他们多一点的肯定、信心和勇气,学习方法和人生道理对于他们今后无论做什么都是大有裨益的。”

      “冉行,你实在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

      “也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良好的农村教育将为农村发展提供更优秀的人力资源,从而更快更好地改变这里的面貌。”

      他真是一个心胸开阔的男孩,他的眼总是看得到更多需要他帮助的弱势群体,不像她总是围绕着自己偏狭的情感得失打转。

      “说真的,这些孩子好可怜,一间20平方米的房间住着六七十个人,睡的是大通铺;两个礼拜的伙食只能靠自家带的馍馍,每次带十几个,一天啃两个;最惨的是上计算机课,我在黑板上挂一个键盘,他们拿硬纸板做的键盘学打字。我在黑板上画一个铁架台和酒精灯,就开始做实验了,做黑板上的实验。夜影,”深深地叹了气,感慨地看着她,“我真希望能在物质上多帮助他们一些,这次回去,我一定要想办法凑一笔钱,为他们增添一些必要的教学设备。”

      古夜影无奈地看着他,是的,金钱在大多数时候是很管用的,有时它甚至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

      “夜影,夜影,你们听说了吗?”害羞的女生去而复返,跑得红通通的苹果脸上堆满莫大的惊喜。

      “什么事?”冉行和古夜影异口同声地问。

      “学校收到了一大笔捐款,说是用来兴建学校图书馆和计算机教学室,还说不久将派专人来辅助老师们的计算机教学工作。”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古夜影和冉行互换了个欣喜的眼神,“那真是太好了。”

      “知道那个善心人是谁吗?”

      “好像是什么网络公司,具体叫什么我倒忘记了。”

      “网络公司?”古夜影的心里竟然没来由地有些慌。

      她的所有反应没有逃过冉行敏锐的眼,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会是他吗?”

      不会的,绝对不会是他,他都已经快和别人结婚了,怎么还会费尽心思地来提醒她他的存在。

      然而事与愿违,最后终于从校长那里得到了确认,真的是他。

      “夜影,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很明显,他从来没有放开你。”

      “那又有什么用?他给我的不够完整,这份不完整的感情啃噬着我的心,撕裂着我的灵魂,使我支离破碎地残缺着。”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我记得有一位著名的心理咨询师曾说过:‘爱是对自我感情的补偿,是自我有某些缺失,对自己不够包容,所以才渴求找个替代品,补充自己的缺陷。爱是自我整合的过程,是美好的。’他能令你产生的爱的感觉,一定是因为他身上潜藏着你所渴望的质素。而令你痛苦的不只是因为他对你的不够重视,而是因为你自己对自己都是逃避和否定的,只不过借由别人来掩饰这种自我折磨、自我伤害的过程,你最难受的是无法肯定自己,心里紧紧系着的那个结,解不开也不想解开,因为你害怕面对真正的自己。所以失恋,原来是和自己恋爱失败。夜影,你要明白,爱就是爱,爱的本身就是出路,必须返回自身,爱自己。”

      冉行的一番话在古夜影的内心激起了很大的浪花,是她错了吗?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的敌人是他,伤她最深的也是他,却原来,这个敌人其实是自己,从未真正看清楚,因此才显得异常强大。当夜,古夜影在烛光下翻阅着冉行给她的那两本书,其中有一句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爱要有温度,指带着自我觉知,感受到身体内在一股澎湃能量在鼓动,产生一种窝心感觉,是和平、静谧,不分你我,没有差异,不再执着的圆融关系,才是感情,才是爱的体验。”是他,让她拥有了爱的能力,大多数时候的他都是温柔的。她首先应该学会的是接纳和爱自己,他绝非用来填补她生命中的空虚和欠缺之用,她更不该将自己未满足的需求加诸于他人。这种不健全的爱,恰恰导致更多的冲突、压力与悔恨,她真的再不能将一个问题当作另一个问题的借口,她并不需要一个病态关系的羁绊。爱的意义并非在于剥削自己,真正的爱乃是附有强大的生命力。

      她想她现在才真正读懂纪伯伦《先知》中‘论爱’那一章节的全部内容。“真正的爱是一种奇异的花,它从敏感的深处射出,照亮了四周,于是它看到世界是行进在绿色原野上的一列队伍,看到生活是介于清醒与清醒之间的一个美梦。”

      半个月后,冉行特意去送别古夜影。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古夜影被冉行装腔作势、故作幽怨的表情逗笑了,“谢谢你。”

      “为什么每次你和我在一起都只有这句话?”

      “对不起。”

      “看,要不就是这句话。”

      “真的很谢谢你,”古夜影正色道,“是你让我解开了一直勒得我喘不过气的绳结,是你让我明白,没有爱可以给予,是因为爱被囚禁了,而囚禁爱的不是别的,就是我们的自我。不向前走,便没有路。冉行,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真心希望你和Susan能拥有属于你们自己的幸福,再见。”

      她终于走了,冉行收敛起脸上嘻笑的表情,好人,好人又有什么用?女人通常易受冷漠、沉默、孤独、神秘、狂傲、嘲讽、权威及富于自信,同时又带着些许忧郁、浪漫气质和性格的男人吸引。像他这种温吞的凡人,不会是她喜欢的类型。Susan根本是一个小妹妹而已,他和她能有什么幸福可言。或许他才是这世上最胆小怯懦的那个人,明明爱的是她,却不敢说出口。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喜欢上他,说出来只会令彼此的关系更僵更尴尬。像现在这样多好,她将他视为一个忠诚而可信赖的朋友,做朋友多好,永远不会分手,如果她需要,他将永远扮演好这样的角色。

      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有他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其实,她真的有曾离开过吗?为何那短暂的离开倒像一场模糊的梦,而如今的归来却有着那么确定的真实感?街上行人的身上都披挂着一缕金色的阳光,古夜影第一次感到生的喜悦。正如奥修所说的,爱的根源就是生命,而生命就是爱。爱是存在于生命里面的,她终于能够重建自信,放下不必要的执着,感受无我一身轻的逍遥。真正的爱是和身体结为一体的,是和生命结为一体的。生命是一个奇迹,来源于爱,爱是一个奇迹,首先要热爱生命。以前的她错把爱的对象变成伤害自己的敌人,却愈伤愈离不开,原因在于彼时的她对于自己的生命已缺乏提升的意欲,不过是借一个所爱的人的躯壳来进行自我的摧残。首先要学会自爱,才能去爱人,不再和自己打仗,从而拾回一份从容,令彼此的关系再没那么紧张。

      “真正的爱是一种永不疲倦的本能,使我们永恒趋向对方,终能相互体验彼此人格里最为沉潜的部分。”爱的意义应该是使人追求自爱的潜藏力量,从而渐渐地趋于属于自己的完美。

      在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一则消息吸引了她的视线:6月28日至30日,天盛网络公司的总裁屈月恒先生将在本市的新月艺术馆举办他的首次个人影像艺术展。

      6月28日,不就是今天吗?古夜影微微地笑着,她想她没有必要错过这一次的展览吧?

      艺术馆里人很多,有两个女孩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知道屈月恒本人会不会出现?其实我这次来观看这个展览多半是为了他哦。”

      “说实话,对于摄影我根本是个门外汉,如果不是为了一睹本市最年轻最帅气的钻石王老五真正的风采,我是不会坐了两小时的公车,好不容易向头儿请了假,巴巴地赶到这里来。”

      真是两个坦白得可爱的女生,古夜影淡淡地笑了,永远是这样,他在女孩子心目中永远占据着不可低估的地位。换成以前的她,一定又会觉得心酸和嫉妒了。原来嫉妒的源头无非是缺乏自信,怕失去,怕一无所有。其实,“成熟男女都会懂得不在对方颈项上系住一条锁链的道理,唯一能够维系爱的是爱本身。因为爱是一种向心力的表现,主动趋向对方,它的约束,来自彼此间强大的引力。爱情只存在于自由之中。唯其如此,才能长久维系。”爱是自由的,它在彼此灵魂的沙岸中间,成为一个流动的海。

      古夜影的心如今是真正的豁然开朗,爱这道美妙的光照亮她勇气的未来,它是照亮我们视界的崇高的知识,引导我们像众神那样去看待万物,“爱就在心中,相信就会存在……爱就在心中,相信就是永远。”

      遇见他是她今生最美的意外,原来,治愈一个人伤口的,不是时间,而是爱。

      成百上千幅照片,她在它们面前驻足留连。那随风飘动的杨柳,那妩媚迷蒙的苏州城,那花丛中留连的五颜六色的蝴蝶,那在葱郁林间、蔚蓝海面欢快鸣叫、飞翔的鸟儿……在他的摄影作品里,她看见那个有自己独特视角和观点,有激情、有活力的他。一幅题为“爱”的照片强烈地冲击着她的视觉,那个睡着的女孩不是她吗?那投在她脸上淡淡的阴影,那似乎在轻颤的长而浓密的睫毛,那紧锁的秀眉,这便是那尚未成长的、正受着爱的煎熬的她,即使在梦里,那个自卑狭隘的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他捕捉住那可贵的瞬间,让她明白以前那个爱着的她在自我禁锢的世界里活得多么的疲累,多么的不快乐,多么的,悲哀。

      “这次是我今生最冒险的一次赌博,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试一次,就算失败也不过是回到一个人的晚餐,以前我有一些糊涂的过去,而现在我想为自己未来的幸福尽最大的努力。但我又不敢肯定你是否会重新接纳我,再次为我心动,所以——”

      “所以你用那种隐晦的方式告诉我你的存在,所以你办了这个摄影展,制造了这次最不尴尬的邂逅。”古夜影优雅地转身,微笑着望向面前这个身穿丝质白色衬衫、熨贴的黑色长裤,脸庞依然那么深刻俊美的男人。

      “千仪说男人害怕与他人过分亲密的接触,的确是这样。心理学家对亲密的定义是:彼此自我暴露,及其它类型语言的分享,而对于一个人生活太久的我而言,我的确在潜意识中害怕着外来者的侵入,爱情对于我是一个全新而陌生的领域,在我尚未有足够准备的时候它便悄然击中了我,所以我慌了手脚,拼命地想要躲开。其实在这么多年朝夕相对的共同生活里,你和我已经成长为某种命运共同体,滋生出同类的牵绊。我一直告诫自己不要给你压力,给你一个公平的选择,可是天知道我是多么害怕你将我的名字从你心底抹去,从此再也不在我眼前出现。我深深地知道,这一次我输不起。”蜕去了骄傲这层躯壳的屈月恒,在所爱的人面前,被还原成一个普通的恋爱中的男人。

      古夜影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真好,他们总算抓住了彼此,给自己,也给爱留下了一条生路。

      他牵着她的手,停伫在一幅名为“觅”的摄影作品前,那是傍晚时的天空,一只失群的大雁在苍漠浩远的天边凝缩成一个孤独的黑点。

      “现在很清楚,我向你走去,你向我走来已经很久很久了,虽然在我们相会前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是我们不觉之中有一种无意识的注定的缘分在轻快地吟唱,保证我们一定会走到一起。就像两只孤雁在神力召唤下飞越一片又一片广袤的草原,多少年来,整个一生的时间,我们一直都在互相朝对方走去。夜影,跟我来,有一个地方,现在是时候带你去了。”

      他拉她上了车,轿车向郊外急驰而去。她不时地侧过脸看着身边这个神情坚毅、目光专注的男人,并没问他他将带她去向哪里。他们已经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对方,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轿车在一处幽静的郊野停下,他扶她下车,在路边一块凉石上坐下,替她脱掉脚上的凉鞋,“现在请你闭上眼,好吗?”

      古夜影顺从地合上眼,放心地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给他,今后,他的去处,便成为她最后的归宿。

      屈月恒将她拦腰抱起,过了一会儿才将她轻轻放下。

      脚下是丝绒般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浓香,那种味道,那种世上独一无二的味道是只有一种花方能拥有。

      “好了,你现在可以把眼睁开了。”

      古夜影缓缓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色美得令她昏眩。触目所及,四周皆是盛开着的娇娆艳丽的红玫瑰,那恣意怒放的硕大花朵炽热如火地燃烧着。

      而脚下铺陈着的也是一层厚厚的玫瑰花瓣,一直迤逦绵延至天边。

      “心的颜色,爱的繁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花卉能如玫瑰层层复复的花瓣那样将爱诠释得如此深刻而蕴藉。在长满玫瑰的古老城堡里,王子用吻唤醒了正在沉睡的公主,而神圣、庄严、美丽而温暖的爱却将我自冰封寒冷的国度拯救出来。玫瑰是夜莺用爱的热血染就而成,小王子曾说,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会以为我的那朵玫瑰花和你们一样。但是,她单独一朵花就比你们全体都名贵,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到玻璃罩下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因为她身上的毛毛虫都是我除掉的,因为我听过她倾诉的愁苦或自夸自赞,有时还倾听过她的沉默无言,因为她是我的玫瑰花。夜影,你是我无垠星球上唯一的玫瑰,这满园炽热如火的玫瑰就像我对你的爱,生生不息,永永远远。”屈月恒突地单膝屈地,执起古夜影的手,他的手心托着一枚光辉夺目的钻戒。他凝望着她的眼,深情款款地说:“北欧传说,女人左手上有魔鬼,给女人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当一个男人爱上女人时,就要用戒指套住女人手指,驱逐魔鬼。每一颗钻石都是大自然最珍贵的结晶,早在33亿年前形成于地底深处。经过岁月的千锤百炼,重重艰难探索,在能工巧匠精雕细琢下方闪耀世间,光芒璀璨。它是跨越时空的约会,和它相遇,始于33亿年前缘分的延续与升华。夜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好吗?”

      时间一秒秒安静地流失,古夜影只是静默无言。

      一向从容不迫,沉着冷静的屈月恒有些慌了,看向她的眼充满焦灼与不安,他颤声问:“还是你已不再爱我,所以不再打算给我机会?”

      这个傻气的男人,古夜影望着他的眼闪烁着莹莹的泪光,她的声音好温柔:“你听说过一种叫做月见草的植物吗?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说它只在太阳下山后才绽放,它是不眠的灰姑娘,鹅黄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月色下闪动光泽,与长夜共舞,我是属于暗夜的影子,只有在月光下才能存在。”

      “你的意思是……”屈月恒欣喜又不敢确定地望着她。

      古夜影只是微笑着点头,“谢谢你爱我。你是我的眼睛,当我看不见;你是我的嘴唇,当我不能呼吸,谢谢你爱我。”

      屈月恒忐忑的心这才寻回它原有的节拍,忙站起身,虔诚地将戒指套在古夜影左手纤细的无名指上,烙上炽烈的一吻。

      他们深情地凝望着彼此,在爱的伊甸园中。夏日的薰风悠悠而过,卷起铺陈在地上那层厚而柔软的玫瑰花瓣,霎时,漫天花雨纷扬而下……

      全书完
      2006.3.14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海螺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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