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谣》小七问路

7、锦织3 或许让小鲤

　　“其实小鲤姑娘受伤那次，你便发现她的身体与一般的小妖不同吧？”老树精拖着一副让人听了便觉得可以立时入土的嗓音问我。

　　我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勾着已经空了的玉瓶，在身下来回晃着，笑道：“我在南山见过一个狼妖，被强行取走妖丹后，不消半日便死得透透的——那狼妖曾为南山山主，修为绝不是小丫头可比的。”

　　小鲤从失去妖丹到等到我回来，早已过了半日，却连人形尚可维持，我本因为这件事困惑了许久，现在听这老树精一说，才终于明白过来。

　　果然，老家伙慢吞吞地说道：“小鲤姑娘，确实就是离桑山的山主。”

　　其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对于小鲤的来历，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怀疑，像她这样的红鲤出现在离桑山这种地方，原本就是一件奇事，若说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身份，听起来反倒合理多了。

　　难道那道士韩玥当年之所以会选择小鲤，是早就算到她并非池中之物了吗？

　　这条线倒是埋得够长的。

　　老树精又说道：“一千年多年前，因为一场天火，离桑山上原有的花草树木、鸟兽鱼虫几近灭绝，整座山被烧得焦黑，其间数百年寸草不生，灵气枯竭，妖兽们四散逃逸，只有山主留了下来。”

　　那场大火我在游历南山的时候听一些老妖们提起过，说是因为有妖物逆天修行，触犯天怒，从而引下的天罚，又由于大火波及范围太广，牵连了好几座山峰，所以谁也不知道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这种说法就像人类道士心心念念的“大道”一样飘渺，我是从不相信的，但这老树妖突然提起，想必这里面还藏着什么蹊跷，我问它：“小鲤为什么留下来？”

　　老树精长叹了一口气：“因为她离不开这座山，她是离桑山命定的山主——万年前山神座下的一尾红鲤，山神陨落前，将她的妖丹化入了离桑山上的一千多条灵脉当中，灵脉一旦被毁，她也将灰飞烟灭......”

　　“将妖丹化入山川灵脉？”这种说法闻所未闻，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山神的本事可当真不小呢！”

　　老树精没有理会我的阴阳怪气，接着说道：“因为那场大火，离桑山上的灵脉严重受损，为了修复灵脉，山主不得不前往人间寻找各种灵器宝物，也就是在那时，她遇到了晕倒在山下的韩玥。”

　　“韩玥？”我愣了愣，怀疑这老家伙可能是老糊涂了，过往前尘统统记不清，就记住了韩玥这两个字，所以凡是人类都给按上这个名字。

　　“我倒是认识两个叫韩玥的。”我故意问它：“一个道士一个皇帝，你说的是哪个？”

　　老树精沉默了片刻：“......都不是，他是一个书生。”

　　“书生？”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口轻轻地撞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响，低头一看，原来是悬着小玉瓶的绳子断了，玉瓶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了水里。

　　我从树上跳下来，向岸边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片晕眩，心口的位置仿佛撕裂一般，剧痛难挨。

　　就好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哪怕早已看清命运的无可转圜，早已做好了身首异处的准备，可在刀刃切进骨肉的一瞬间，还是痛到了撕心裂肺。

　　恍惚间，我突然想起了十年前，在山下镇子里的那座小酒馆里，我第一次与韩玥对坐饮酒。

　　“你知道吗？我以前认识一个人类道士，也叫韩玥。”我靠在酒馆的小木桌旁，一手扣着酒坛的坛口，另一只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笑着问他：“你猜他后来如何了？”

　　韩玥摇了摇头，说：“我猜不出，不过既然是你以前认识的人，现在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他确实已经不在了。”我说：“他死在离桑山，尸骨就埋在塘边的那棵梨树下，距离现在......差不多有一百多年吧。”

　　“世事无常，生离死别，在所难免。”

　　“没错。”我笑了笑，说：“人这一辈子再长，也就数十载，可不是世事无常么？”

　　韩玥低头喝酒，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个道士是怎么死的吗？因为不自量力地想从千年大妖手下救人，他被打成了重伤，死的时候血已经流尽了。”我看着他，慢慢地道：“其实不止是他，现在离桑山以南已经没有了活人的踪迹，我猜要不了多久，这里也会一样......”

　　韩玥仍是沉默着，鸦羽般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半遮住一双深潭般沉静的眼眸，我突然发现他低头不语的样子很熟悉，和记忆里某个画面近乎完美地重叠在一起，于是鬼使神差地，我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韩玥，你相信缘分吗？”

　　韩玥举着酒坛倒酒的手一顿，过了片刻，他轻轻地说道：“不信。”

　　“为什么？”

　　韩玥放下酒坛，目光移向酒馆外，似乎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中：“我生命中最黑暗的那段时光里，有一个......支撑着我背负苦难活下去的人，我以为那是上天对我的馈赠，所以在之后的很多年，我以同样的方式去救助那些穷苦的可怜人。我相信只要我能沿着他的路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缘分会使我们重逢……只可惜，事与愿违。”

　　我并不能共情他的过去，于是随口接道：“天地之大，万物生灵就如水中蜉蝣，哪能想见便见。”

　　说完一抬头，却看他一脸落寞，一副黯然失神的模样，忍不住生出了些许同情之心，便又安慰道：“何况来日方长，以后未必不能再遇见呢？”

　　韩玥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但愿吧——其实遇到小鲤姑娘之后，我已经放下那些过往了，只不过受人恩惠，希望能有所回报罢了。”

　　我看着他摇头苦笑的神态，越看越觉得与那人类道士相像，可一看五官，又分明全然不同，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甚至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韩玥一低头，便撞上了我赤裸裸探究的眼神。

　　他歪着脑袋，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我慌忙移开视线：“没什么。”

　　韩玥看着我，没有再追问下去，两厢沉默了片刻，他突然道：“你约我来喝酒，是为了小鲤姑娘吧？”

　　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所以也不打算继续兜圈子了，直接了当地告诉他：“我不管你接近小鲤是什么目的，等我取出了你体内的妖丹，你就必须离开离桑山，如果你敢起别的心思......那个人类道士埋骨墓旁，我会给你留个地方。”

　　韩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怀有戒心，所以也不会相信我对小鲤姑娘确是真情，毕竟在你看来，人类都是自私虚伪的，对吧？”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既然被他点破，我也无意隐瞒，于是点头道：“没错。”

　　韩玥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你心中带着偏见，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又何必要来试探我......诚然，人性万般，其中难免有歪心邪念，你出于对小鲤姑娘的保护，不让她与人类接触，或是故意将人性丑恶的一面放大在她面前，使她对人类世界产生抵触之心，这样固然可以一劳永逸，但你想过没有，小鲤姑娘她愿不愿意这样被困在离桑山一辈子呢？”

　　他用了“困”这个字，我听得很不舒服：“我没有困住小鲤，她是自由的。”

　　韩玥一笑：“自由？自由本身就是一种谎言——奴隶只要获得了庶民的身份，就会觉得他们是自由的，而王侯将相即便身居高位，也会把天下看作牢笼。小鲤姑娘说，在她还听不懂精灵们的故事之前，她以为她所栖身的那片鱼塘便是整个天地，而如今她既已见过人世百态，还会觉得离桑山下这几座小镇子便是全部的人间吗？”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你”字，却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我看着他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将碗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出了酒馆。

　　后来再想起那日的情景，我才终于明白，他当时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应该是在诘问我：“你难道就不虚伪自私吗？”

　　我不知道他的那一番话究竟有没有打动我，总之，自那以后，我便很少再去管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因为失去了妖丹，小鲤自身的妖力很难长时间维持人形，所以必须在日常修行上下苦功夫。

　　韩玥日日陪着她，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人间的美食，教她读书识字，弹琴作画，每回下山都会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给她解闷，有些甚至连我都没有见过。

　　盛夏将尽的时候，小鲤捧来一幅她自己所作的画给我看。

　　那幅画并未上色，画着一个站在梨树底下捧花而笑的女子，因画工尚不成熟，女子的面部线条比较生硬，倒显得那笑容无比扭曲。

　　我没看出来画中人是谁，但见小鲤一脸期待的样子，也不好打击她，便道：“画得还可以，栩栩如生。”

　　小鲤笑了起来，举着画在水塘里游来游去，似是从未有过的开心。兀自欣赏了半响，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提笔在画上认认真真地加了几个字，然后将画递给我，说：“锦织姐姐，送给你。”

　　我接过画纸，看到画上空白的地方多了一句诗，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

　　我对人类的诗词文化不感兴趣，瞧不出这行诗有什么深意，便问她：“这是你自己作的吗？为何只有一句？”

　　小鲤笑着摇了摇头：“这是韩玥在送我的画里写的，他说是祝福的意思......锦织姐姐，马上就要到秋天了，不管你要去哪儿，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啊......”

　　那年秋天，我并没有走得太远，在南山外围最高的那座山峰的峰顶，我找了一棵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树，遥望着南山群妖动乱，妖火一路向北绵延，就这样守了一个秋天。

　　从南边逃过来的小妖看见我，纷纷劝道：“快走吧，那群大妖已经疯了，它们连同类都不肯放过，杀到哪儿便放火烧到哪儿，早晚南山会变成一片火海，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它们一脸惊慌，跌跌撞撞地向人间逃去，可真正逃得出南山的，却又寥寥无几。

　　“修为不高的小妖连人类道士都打不过，刚逃出去就被杀了，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回来寻求妖主的庇护。”在人间丢了五十多条腿的老蜈蚣精灰头土脸地爬回来，身后跟着它的子子孙孙们，像一群夜游的僵尸。

　　南山的妖主是一只万年雀妖，继承了南山诸多山神陨落后残留的神力，修为可比真正的山神，万年来，它一直是南山群妖之主，以一己之力压制着那些暗藏野心的大妖，使得南山得以维系表面的平和。可就算实力再强，它的年纪终究是太大了，南山灵力暴涨后，很多大妖修为猛进，也都不再惧怕它的威势，到如今，它这个妖主之位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这群蜈蚣想必也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才不得不去投奔一个黄土已经埋到头顶的妖主。

　　“南山毕竟太小了，不管怎么躲，也躲不过大妖的耳目，终归是死路一条。”

　　“人间虽大，却也是战火连天的，不见得比南山好到哪里去。”

　　从南山逃出来的妖群和从人间逃回南山的妖群在山下狼狈相逢，各自倾吐完悲惨的遭遇，才发现诺大的一个世界，竟无它们的容身之处。

　　那些无处可去的小妖们最终只得在山下建窝筑巢，惶惶不安地住了下来。

　　我看着离桑山的方向，心想，或许让小鲤离开，也是个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