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水晶》丫哈哈

9、父親走了

　　到了。
　　她从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初在她印象中高大英俊的父亲，现在躺在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显得那么苍白虚弱。有一丝丝痛楚在她的心间划过，直到她看见病床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和小孩。那个女人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楚楚可怜。那丁点的痛楚瞬间烟消云散了。
　　小沁冷冷的看着里面的一家人，转身准备离开了。
　　那个女人好像在小沁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她。
　　“小沁……”
　　小沁听见开门以及背后传来那个令人作呕的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勇气转过去。那个女人跑到小沁面前，哭丧着脸，
　　“小沁，进去看看你爸爸吧。他真的很想你。”
　　小沁真的很恶心她面前这张可怜的脸，就是这种楚楚可怜，骗走了她曾经深爱的父亲。她永远记得那记耳光，不单单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心当时也跟着碎了。
　　“有你们，他不是就满足了吗？你们多么幸福的一家，你们的孩子有多么健全的家庭啊！”　　小沁轻蔑得笑着，恨恨得挪动着双唇。和那个女人错过身，继续向前走。
　　“对不起……”
　　小沁又一次停下脚步。她闭上双眼，儿时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泪水从眼角划过脸颊。
　　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她转过身，愤愤的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伸手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啪……”
　　小沁感觉自己手心火辣辣的，楼道里其他的人纷纷向他们张望过来。那个女人捂着脸，眼里含着泪水，嘴角有一点点血丝。
　　又是这个无辜的表情，小沁心里无比憎恨。
　　“你不觉得你这三个字晚说了十年吗？”
　　小沁红着眼睛，冲着这个女人低吼。
　　“不许你打我妈妈！”
　　原本躲在病房门口的小男孩跑过来，狠狠得将宁小沁推开，然后跑到妈妈的怀里。宁小沁向后一个趔趄，撞到一个路人身上，那人扶住她的肩。
　　她抱歉地回过头。陈梓涵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失态的她。她连忙背过身去，一边擦干眼泪，一边向电梯跑去。陈梓涵跟着追了过去。
　　“小沁……”
　　那个女人想挽留，但是向前走了几步，看了看躺在病床上小沁的父亲，又停了下来。
　　陈梓涵出了电梯，来到医院楼下的草坪。小沁一个人蜷缩着坐在草坪边的石椅上，头埋在双膝上。陈梓涵走到她身边，轻轻地坐下。小沁抬头看着他，眼里还噙着泪水。陈梓涵递给她一张纸巾。
　　“这是我第二次给你纸巾了。”
　　他微笑着看着小沁。
　　小沁擦着眼泪，不好意思的笑了。陈梓涵转过头，看着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是我爸爸。”
　　小沁低着头，攥着手里的纸巾。陈梓涵回过头，看着小沁。
　　“小时候我敢肯定我和妈妈是他全世界最爱的人。他带我去游乐园，给我买好吃的巧克力冰激凌，帮我装滑板车……不管我闹脾气怎么哭闹他都不会生气。”
　　“每年都会带我和妈妈出去旅游，记得和妈妈的结婚纪念日，会准时送礼物给她……”
　　小沁回忆着这些美好，含著淚微微笑着。但是随即又收起了笑容。
　　“但是11岁那年，这些都不见了。爸爸对我来说越来越陌生，很少回家。”
　　小沁叹了一口气，用纸巾拭去眼角的泪。陈梓涵有一点想轻拥她的冲动。
　　“然后他抛下我和妈妈，另有一个家了。”
　　她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故作没事，转脸笑着看着陈梓涵。陈梓涵看见她的泪水依然在眼眶中打转。故作坚强的人最让人心疼。他将小沁轻轻拢进怀中。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这种感觉好温暖，好熟悉。陈梓涵这么觉得，小沁也这么觉得。他轻轻抚着小沁的头。
　　“他要死了……”
　　陈梓涵的手停住了。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些年，我一直好想念他，好想见他。我恨他，我恨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恨他怎么会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放弃他原有的家庭。有他的日子，我真的好幸福。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那么突然的失去他。我还那么小。我当时还那么小……”
　　陈梓涵感觉肩膀有一点湿湿的，他轻轻的拍拍小沁的头。小沁渐渐哭出声来，但是还是哽咽得继续说，想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痛全都吐出来。
　　“我真的好恨他现在这个所谓的‘家’。难道我们原来的就不是‘家’了吗？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为什么要拆散我的家啊……为什么啊……她知不知道她所谓的幸福根本就是建筑在我和妈妈的痛苦之上的。难道爸爸也不知道吗？”
　　小沁的情绪有点激动，身体开始微微的发抖。
　　“他要死了……”
　　她轻轻地重复着，
　　“妈妈怎么办？她的精神寄托没有了怎么办？我好怕妈妈看见爸爸现在这个样子，好害怕……”
　　“他为什么现在要见我？他为什么到死了都不放过我和妈妈？我不敢见他，和他说话……我已经很痛了……真的已经很痛了……”
　　小沁慢慢哭出声来。陈梓涵将她抱紧。
　　“爸爸是爱你的，很爱很爱……”
　　他轻轻的在她耳边低语。他身上有淡淡的鸢尾香。
　　“他也想你们，想在生命的最后再留下你们的影子。因为爱你，才会这样。去见见他吧。即使最后一面也是美好的。要是不见，你这辈子都会后悔的。真的。”
　　小沁渐渐的停止了抽泣，此刻，这个人给了她全部的安全感。
　　命运就是这样。若干年前，你施予别人温暖的爱，若干年后，你又从同一个人身上体会到了相同的温暖。因果轮回。世间万物，真的都是相互的。
　　陈梓涵扶开小沁，用手拂去她脸颊上的泪。
　　“走，我陪你去。”
　　他站起身来，牵着小沁的手，向住院部走去。小沁没有反抗，静静得跟他走着。

　　到了病房门口。陈梓涵放开了手。小沁抬头看着他，好像还是很犹豫。他朝她肯定的点了点头。小沁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小沁……”
　　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女儿，伸手虚弱的喊着。小沁慢慢走过去。
　　他老了，憔悴了。可能是生病的原因。他眼里满是泪水。当年的小女孩终于长大了。她愿意来见他，对他来说是多么的欣慰。这么多年，她们过得好吗？她还恨他吗？他有好多话想和她说，但是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沁静静的走到他面前。
　　“爸……”
　　她淡淡的说。父亲抓住了她的手。
　　“你们……好吗？”
　　小沁微微笑了笑，另一只手轻轻推开了父亲抓住自己的手。
　　“我们很好。谢谢关心。”
　　父亲原本欣慰的表情渐渐黯淡。她还在恨他吗？
　　“对不起……”
　　他吃力的吐出这三个字。小沁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能原谅我吗？……”
　　父亲带着哀求的口吻，虚弱地说。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小沁心中的怨恨还是没能敌过对父亲的爱和思念。她一下跪倒在床边，趴在父亲的臂弯里。她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我不要你离开……即使你不在我身边……”
　　父亲低泣，身体微微颤抖。他不想让小沁看见自己留下的眼泪，可是已经没有力气用另一只手挡住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