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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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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春来给的料子算不得细腻,连温家一些下人都比不上。但温沂毕竟不是从前那个小公子了,他现在是真不挑,能蔽体就行。
温沂换好衣服,方春来解了发带,任头发散在脑后。方春来将他的眼睛蒙上,然后牵住他的手。
“闭眼,年轻人要学会抑制好奇心。”
山路崎岖,常有不规整的石头坑坑洼洼,青苔和湿泥对暂时失明的陌生人也不甚友好。
在第无数次摔倒扭脚,被方春来若有若无嘲讽后,温沂自暴自弃般瘫倒,和他一起坐着。
方春来一条胳膊搭在他腰间,温沂原先是拒绝的,但因为反复险些滑下去,不得已屈服。
他别别扭扭窝成一团,感受着方春来看似苟延残喘的躯体,莫名有种欺负病人的负罪感。
“抓好。”
“??”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话什么意思,突然失重感裹挟着呼啸的风袭来,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尽是飞快扇过去的气流,将头发衣服全往天上带。温沂整颗心都高悬起来,下意识抓紧了方春来,惊呼出声。
仿佛又是在一瞬间,他听见重物向下砸的声音,估计是那把轮椅。随后,两人轻飘飘落地,方春来安抚般拍拍他,轻笑一声。
“怕吗?”
他没答话,在心里暗暗骂了方春来一句。视线被白色的布料挡住,但他大概能想象到某人现在什么反应。
方春来憋笑憋得乱抖,又在他身上安抚性拍了两下,毫无诚意向小徒弟说了声“不好意思该事先提醒你的”。
温沂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头一次对这人的残疾产生了怀疑,欲言又止道:“你的腿不是……”
方春来半真半假糊弄他:“旧伤,早该好了,不方便下地,又担心你摔着。”
温沂沉默良久,吐出来一句“你隐居的地方确实隐蔽”。
后面的路要平坦多,且没什么杂草绊脚,估计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官道。
中途温沂主动跳下来说要自己走。等快到要正午,方春来终于停下来,解了蒙住他眼睛的布,再松松绑回自己头上。
温沂睁开眼,抬手遮了遮太阳,发现周遭已全然换了副模样,像个依大路而生的小村,甚至完全看不出来路。
方春来仰头望望,一双好看的眸子微眯,沉吟片刻,“唔……差不多该到饭点了,走,我们去吃东西,顺便找人。”
被要求着推方春来进了村,两人在一家二层的小酒楼前驻足,温沂凝视一会儿木质楼梯,又看向方春来。
方春来“嗯?”了一声,略表疑惑。
温沂面无表情,“楼梯。”
方春来继续疑惑,“我是腿不好,不是看不见。”
温沂抿唇,“还要我推你?”
方春来攒眉,和他目光相撞,“不然你抱我上去?”
“……”
前朝倾颓,官道尽废,村子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酒楼二层设了个观景的小间,栏杆旁跪坐一人,头顶幕篱,腰配长剑,面前一小方桌,上置酒盏数只,竹筷一筒。
方春来扬手打了个招呼,“哟,小秋啊,几年不见,还是老样子。”
被叫小秋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两人看起来关系挺好。方春来把自己挪到桌前,毫不客气喊了声“小二!”,又报出一连串菜名。
小秋神色被掩在一层白纱后,也没阻止他,只是语气平淡道:“方兄记性不错。”
随后他摘下头上幕篱,看向温沂。
幕篱下是一张略显妖冶的脸,和清冷严肃的声线十分割裂。
“这就是你新找的那个徒弟?”,他目光落在温沂身上,话确是对方春来说的。
“可爱吧。”
温沂面部肌肉抽搐两下,选择闭嘴。
对方没跟他客套,只是自顾自道:“当年我说有了听舟的消息,都没能把你叫下山,这小子魅力挺大。”
“啊,这个嘛——有消息又不等于能找到人,你后来不也说了是人误传的么?再者,听舟他也不用我担心,远离了喊打喊杀的江湖,还能天天想干嘛干嘛。”
“小温不一样,小温老招人疼了,这种感情你一个孤家寡人是不会理解的。”
“确实不理解,你越来越像个母亲了。”
方春来调整了一下坐姿,笑着转移话题:“你信中说已经找到了武盟内部涉足外道的证据?”
店小二端着菜上来,还顺手帮一桌人斟了酒。若是什么机密问题,大概不会在路边酒楼谈,至少不会一句话不交代,大大方方让一个外人进门。
“我有个下属在料理温家的后事,”小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半个领头的,青灰袍子,腰间悬块深紫令牌,等他主动来找你就行。”
“唔……那小温怎么办?去了容易被发现,给你带我又不放心。”
“面具,带上。”,小秋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脸来。
一张平和面善,毫无记忆点的脸。皮肤有些干燥,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面颊上凸起的小豆。无论外观还是触感,都十分逼真,简直就像……
“啪!”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方春来打了响指,眯眼勾唇,主动解答道:“小徒弟果然聪明,就是从活人脸上摘下来的哦!”
温沂浑身一颤,手中面具“啪嗒”掉在地上。
小秋的眉头微不可查皱起。
“放心啦,源自于人的东西小秋多得是。材料或是穷凶极恶,或是阴险伪善。”
“可,他们也是人。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按照规矩都该先教化再……”
小秋面色不悦地打断他:“照这规矩,魔教外道也是人。”
温沂不说话了。
方春来帮忙打了个圆场,事情交代完毕,三人重点从闲谈转移到吃饭上。
虽是路旁略有些荒凉的小酒馆,但味道还真不难吃。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却并不尴尬,除了温沂。
他简直尴尬得想跳楼。
二楼并不算高,他身体恢复得也还可以,不过有方春来看着,他没好跳。
小秋跳了。
饭碗见底,小秋站起来,朝桌上二人抱拳,道声“告辞”,没等温沂有什么反应,直接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他……”,温沂欲言又止。
方春来还在往嘴里塞青菜,“不用管他,这人一向别扭。”
吃过饭,方春来付钱,顺便找店小二问了路。小二指着西面说:“往那边去,沿着大路走一会儿,能看到条江,顺江而下应该是最快的办法了。”
“行,谢谢小兄弟。”
“害,谢什么,近年收成不行,还要感谢大侠常来光顾小店!”
两人按小二说的,重新踏上已经荒废的官道,这一次行路速度明显加快。
温沂忍不住问:“那个,呃,小秋到底是什么人?”
方春来闭目养神,随口回道:“沈行秋,那个传说中的魔教教主——哦,他给的面具你赶紧带上,这一路悬赏令估计不会少。”
温沂呼吸一滞。对手里拎着的人脸,只觉得更加嫌弃,甚至是反胃。
他嫌弃地带上面具,凝视方春来半晌,抿着唇一言不发。
“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方春来睁开眼睛,目光锁在他身上。这个视角,分明该是仰视,可从他眼神里,温沂只看到少许冷淡和居高临下。
搜肠刮肚实在是找不着委婉的词汇,他索性真的直接问了:“你怎么会和他有来往?”
初次见面,方春来说是他父亲的旧友,还能帮他报仇。可他父亲生前对于魔教最为痛恨,若是知晓帮他报仇的是……那该多讽刺。
方春来懒洋洋靠在椅背子上,突然屈指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轻呵一声:“走快点啊,你爹还等着你申冤呢!”
那一下看着不重,却敲得温沂手背生疼发麻,他“哦哦”应了两声,不自觉加快脚步。然后反应过来,方春来还没回答他的话。
刚一这么想,他就听见一道闲适懒散的声音响起。
“别老把你那正派的道德伦理奉为圭臬。何为邪教?为祸世间?修炼外道?”方春来从路边掐了根狗尾巴草,握在手里给它捋毛,“这世界又不像话本子里说的,功法再邪门,还能通鬼神不成?”
温沂不答话,他独自玩了一会儿狗尾草,自言自语念叨,“忘了把青蛙带出来了,还是它摸着舒服。”
接下来两个人双双陷入沉默,就这么在荒无人烟的大道上走着。温家未来的家主实力不错,一招步法极为了得。不过半天,他们便看见了小二口中的江。
江是条好江,江水不急不缓,卷着泥沙,一眼望不到头。将手掌搭在额上,极目眺去,也只能看见条南北走向的玉带,绵延着向半轮红日奔去,连个弯儿都不带打。
河边只有个撑着船的老翁,握柄鱼竿,像是在钓什么东西。
“老伯——”方春来微笑着朝江中喊,“您这船租么?”
察觉到有人过来,老翁扭头向岸边看去。那是两个青年人,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像是腿脚不便。
船慢慢靠了岸,撑船的竹篙插进地里,老翁用年迈的嗓音反问:“到哪?”
“那个前几日被灭门的温家。”
老翁闻言上上下下大量两人一番,似是有些犹豫。
方春来笑着掏出一个布包,当着老翁的面揭开。里面是沉甸甸一包碎银。他捻出几颗,将手伸过去,仍是笑着。
“劳驾。”
老翁咧开嘴,接过银子咬了咬,乐呵呵收下,冲岸上两人吆喝:“上来吧。”
温沂帮忙把方春来抬上去,十分礼貌朝老翁躬身,“有劳了。”
温家头七刚过,又有重兵守着,别说这么三个大活人,就是只耗子都不敢贸然过去。虽说是给了钱的,温沂还是觉得这答应得未免有些爽快了。
小渔船晃晃悠悠在江水飘,船头老翁时不时那竹篙拨一下水面,层层的波纹在没入水中的长篙下晕开。
“方、师父”温沂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问,“你就这样过去,不怕被人认出来么?”
方春来顺势摸摸他的头,指尖掐上温沂后颈,一脸慈祥答:“傻孩子,你师父都归隐多久了?不是熟人认不出来。”
“再者,把人皮贴自己脸上,怪晦气的。”
温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