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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女的虚名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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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阳,淡绯色的光雾蒙蒙一片复盖在双栖林上,地上冒出锦簇成团的霜花,晶莹剔透的它们在煦风中摇曳生姿,雪花让整个伊洛湖都穿上了白绒绒的衣裳,松树的叶子裹着厚厚的雪就像白狐的尾巴一样俏皮。
林子里最古老的一颗双栖树上躺着一个少女,姿势十分彪悍不雅,整个身体是倒挂在树干上的,一只腿还攀到旁边的树枝,长发把娇小稚嫩的脸盖住了大半,地上掉落一本未看完的书。绯红色的裙摆掀起了大半,漏出里面的暗纹里衣,几只苍梧鸟拼命衔住另一半完好的罗裙。
树脚边上掉落的书也没看几页,古书旁边还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长得酷似人脸的三足幼鸟,而它手里还抱着酒瓶不放,八成是喝了果子酒,正晕眩着。藏了百年的果子酒就这么被只顽皮鸟给糟蹋了,晗苏有些心疼,那可是她特地给二殿下酿的酒,本来就没剩多少。
晗苏捧着新做好的衣裳满心欢喜跑过来,眼前的画面也是见怪不怪,不过一人一鸟都在蒙头大睡而已,以往也没少见,所谓物随主人型,都是没个正经的。
晗苏仙子努努嘴,自言自语“小殿下一看书就跟催眠似的,五回有三回都在范迷糊,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就要面对三君大考,这千年来三本书都看不完,要拿什么来考 ?拿命来考也没几成赢面的,左右又得跟着遭罪。”
那只长相怪异又笨拙憨厚的瞿如鸟,虽贪玩,可警觉性极高,听闻有人声,微醺的表情立刻就清醒过来,沉重的眼皮子也打起精神来。圆咕噜的眼睛瞪得老大,只不过一见是老熟人,站起来还没三个数又重新倒下呼呼大睡,晗苏无奈只好伸脚踢了两下它撅起来的屁股。
“再不起来,与凤殿下就要捉你去钓鱼了。”听不得二殿下的名字,瞿如鸟果真吧唧着嘴爬起来,脸上微赧,嘴里不满地叫着“瞿如,瞿如!”,叫声跟它的名字一样。
瞿如鸟是与凤二殿下送给姬凰羽的玩伴,看似没什么智慧的样子,可传说中,它是远古灵兽三足金乌,其实是只战兽,虽然模样滑稽笨拙,然化形之时,战斗力可抵一个军团,只是现在天天跟在姬凰羽身边,都被养成无用的小鸡仔了。
晗苏看着这只滑稽的兽鸟,嘴角下垂,这也叫凶兽?
树上的人儿被瞿如鸟的叫声吵醒,睡眼惺忪,翻身时候不小心滚下来,跐溜一声,几只小鸟没来得及松口哦一起栽在雪地里。晗苏顾不上手里捧的衣裳,三步两脚就飞过去想要接住她,结果人没接住,衣裳也飞了。
“哎哟,我的小殿下,都没几日就是您的成年礼了,还偷懒,您还有好多事都没准备好,大殿下和二殿下就要回来了,你一本书都还没读完,怎么办是好。”晗苏捡起地上的书经,拂拭几下,把飞掉的衣裳也捡回来掸了掸重新叠放好。
“哥哥们回来了?在哪呢?”姬凰羽是整个伊洛湖甚至凤凰族唯一穿红衣的人,绯红,绛红,樱红,正红等等。九重天上都喜素雅,唯独她偏爱绚丽绚烂的色彩,特别是红色,在纯白的雪地里,她如翩翩起舞的火蝶,裙摆随风飞扬,逆风舞动时,又仿佛是白雪天地间长出的一朵永生花。
“小殿下,大殿下和二殿下还没回来,估摸也是这两天了,您瞧您,这书来去就翻了几页,再过几天三君殿考可如何是好?”晗苏的声音糯糯的,有点软,如果声音有形状那就是一朵棉花云。
她使劲扶起姬凰羽,忙着弯下身子去拍她罗裙上的雪渣,又忍不住唠叨几句:“虽然小殿下您不惧冷,可这伊洛湖寒气逼人,您本来灵脉就不稳,多少也该起披件斗篷,要被二殿下瞧了去,晗苏又得挨骂了。”
“哬?就你被说两句算不得挨骂,我二哥也就是嘴上说说,也没见他罚过谁。不像我,倒霉透了,回回都抓我,关来关去都是藏经阁,毫无新意。”
姬凰羽明眸皓齿,一副谈笑生风的模样,其实并没有因为禁罚而不开心,因为每次被大哥罚二哥都会来接济她,二哥关她禁闭,大哥也会偷偷送好吃的。并且她从来都是错不怕,罚不躲,刑不怨,只要是自己干的事无论什么样的后果都能担着,生性坦荡,思想纯净无暇。这几千年来,最多就是跟小动物小精灵待在一起,活脱脱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童。
“那也是小殿下您心大,什么事到您这都变成芝麻绿豆的小事,您再这般不上心,晗苏总有躲不掉的。”小仙子把怀揣的新衣裳递给姬凰羽,这件八位仙姑连夜赶制的百鸟朝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丝罗勾勒的花鸟相映,工艺精致,栩栩如生,最巧妙的是美轮美奂的细节丝毫没有喧宾夺主,既显示了着衣之人的高贵又彰显涵养。
“心大则事小,心小则事大,我乃神女,寰宇天下皆能容纳。可对?”姬凰羽心不在焉地挑起衣裙看了几眼,还是觉得自己身上的绯红暗裙看起来顺眼,至少不跟九重天上的仙女一般寡淡,搞得跟披麻戴孝似的。
瞿如鸟脚不着地,歪歪扭扭地靠过来抱着姬凰羽的大腿,大脑袋一戳一戳地蹭着她的衣衫,嘴里还在不停地叫着“瞿如,瞿如。”小家伙似乎还没尽兴,想到姬凰羽多次夸下海口,承诺要带它去东荒云沧游历,都说了几千年了,每回都是不了了之,明知道自己不能走出这个尚清宫,也就瞿如鸟憨憨的扛骗。
“放心吧,就你天天供我差遣娱乐,我呀哪舍得你受罪。”姬凰羽笑盈盈,杏脸桃腮,未退稚气的绵柔小脸蛋比那白玉更美了去,声音铿锵有力,反倒与这稚嫩的外表不一致。
“小殿下您要是读书能上点心,晗苏就得感谢苍天了。小殿下您这几日还是在房子待着别出门可好 ,省得二殿下回来还要到处找您。”晗苏越讲声音越细,脸上挂着女儿家的娇羞。
姬凰羽左眉一挑,“你是怕我二哥哥回来你见不着他吧,就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我?”
“小殿下您真的是...我不跟您讲了。”晗苏跺了跺脚提着东西跑了去,留下姬凰羽与瞿如鸟大眼瞪小眼,一人一兽哑然失笑。
再过几日便是姬凰羽的成年礼,不知不觉已经一万年了,出生于神域的姬凰羽在女帝身边生活了几千年,直到神域遭受异灵先祖的破坏,世间魔神重现,大战接二连三发生,才被送回凤凰一族。经过几千年对抗,众神合力消灭了魔神,将他们的余孽逼到西海经西陇之地,届时神魔两族元气大伤,神域修复只能关闭,至今已有两万之久,仍未有神域要开启的消息。
三界传言姬凰羽千岁时就得女帝传出消息,姬凰羽将会成凤凰族第二代女帝,然天界关于她最多的传言就是爱惹是生非,是个片刻不得安分的愚钝顽童。摸鱼打鸟事事有份,梵文礼节样样不通。
然而生来便是神女的姬凰羽确实当真没实力,虽有真神护体,却是连刚飞升的小仙都敌不过。文武修行无一精通,战斗力看上去就连个小宫娥都不如。作为战神的继承人确实引人争议,唯一能拿出手的是,天界里毫不吝啬地传言她是九重天上第一美人,每个曾经出入尚清宫的仙人们都能证实这点。
外界对姬凰羽的了解及其甚少,全都归功于姬凰羽的两个哥哥,大哥凤族族长流光神君,二哥是天界盛名的御魔神君,这两人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照顾得无微不至,保护得密不透风,加上姬凰羽被禁足尚清宫已有几千年,外界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卿鸿女帝曾言,姬凰羽本是养在菩提祖神仙池的隐莲,有着不被祟气污秽侵染的能力,是天地间最纯洁的神体。可物极必反,她也容易成为异族魔族修炼的容器。倘若在她未成年,天神灵识还未觉醒的时候被异族掳去,窃取她的神灵定会引发不必要的祸端,对她往后成为凤凰一族的倚仗也会重重障碍,因此在她成年涅槃之前,万不可让她走出尚清宫。
菩提祖神也曾算过姬凰羽的星盘。姬凰羽是万物灵气凝聚而生,不在六道循环之内,她的境遇可千变万化,福祸相依。若在她未成年之时,真神的灵识未能苏醒,三界甚至六界都会引来灾难。然天命不可违,一切冥冥中早已注定,无人能改,福祸都在她的信念里。
众人皆知,神女姬凰羽懵懂无知,整日撩鸡斗狗无所事事。实则,姬凰羽六识敏锐,悟性高,共情力极强,做事果敢,坚信天地万物平等,至纯至真的性子,只是不拘小节。
每回被关在藏经阁,大家都以为她只会蒙头大睡,实则她不过是不爱看那些繁文缛节的天律,讲的都是些枯燥无味的大道理。然而兵法,机关算术,奇闻怪事,寰宇天下的妖精鬼怪,凡间的世俗记载,她是看得入迷,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学习起来也是举一反三。
只不过禁闭解除的时候,都是赶上她躺在书床上睡大觉,因此无心思学的形象便深入人心,长年累月,根深蒂固。那些传遍九重天的小道消息,都是说凤凰族的小帝姬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美人。
姬凰羽可好,她一记白眼翻两翻,就让这事过去了,丝毫没在意自己的名声。
最近姬凰羽又迷上了画本,司命仙君和月老那个老顽童写了不少民间画本,一开始甚是有趣,故事曲折,峰回路转,看似结局却又是新的开始。未经情事的姬凰羽起初还津津有味,沉浸在故事里茶饭不思,谁知后面全都是缠缠绵绵的爱恨纠缠,大同小异,感觉这些女子没了男人净剩一个悲苦,真是越看越无趣。
眼看一万年就要来了,她终于要到成年之际,自从女帝不让她走出凤凰族的领地,她已经不知不觉遵守了几千年。虽不知其中原由,但她心思细腻,总是不想大家为自己担心,就真的在这一方之地度过了几千年,久到尚清宫里有几棵小草都一清二楚。幸好还有不少精灵小兽的陪伴,也有哥哥们的疼爱,让这虚无缥缈的日子多了不少色彩。
姬凰羽顺了顺有些乱的乌发,抬脚踢勾起瞿如鸟,单手拎着醉醺醺的小兽,脚底生风,一使力就回到自己的凤阳小院。
夜色散去,一抹淡绯色的霞光浸染神殿,姬凰羽大清早就攀上尚清宫的高墙,坐在房檐上注视临武门的一举一动。她手里红彤彤的小汝果越来越少,一半是她吃了,一半都跑到瞿如鸟嘴里。
姬凰羽絮絮叨叨地念着,“是今日肯定错不了,这个时辰差不多了。”
刚进入未时,就在姬凰羽耐心都用尽的时候,瞿如鸟一激灵手里的果子沿着琉璃瓦翻滚而下。姬凰羽抬其头就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不远的临武门外,顾不上瞿如鸟还挨着她坐,三步两脚就踏云而去,来不及反应的笨鸟又一次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哥哥。”姬凰羽今日一身绛红暗裙,长发高束,纤肢柳腰,男子般潇洒的妆扮,像一股清风投进一个人的怀里。
这人便是御魔神君与凤,凤凰一族的二殿下。他藏起兵器,伸手抱着撞过来的人,后仰着头,为的就是看清女子的模样,眉宇间英气逼人高挺笔直的鼻梁,让侧脸的容貌都傲视群仙之上。
“才几年没见,又长高了不少,让二哥好好看看我们的小凰羽。”说着把姬凰羽抱立于地上,双手还是舍不得放开。他细细瞧上几眼,想到别的事,匆忙从怀里掏出一颗灵珠,解开封印后一只雪白的毛球落入她的怀中,是一只憨憨的小白虎。
姬凰羽顿时就被毛茸茸小白虎迷倒,她自小就喜欢毛茸茸的动物。现在宫苑里大大小小灵物有一半都是与凤送的。姬凰羽钟爱这些小精灵的事,在尚清宫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与凤便每次外出都会带回不一样的动物。
“二哥,你该不会把它的父母都给...嗯嗯了吧!”姬凰羽捂住白虎的小耳朵小声询问。
“你把二哥想成什么人,这是经过姚光山无意中遇到的,怜它落单,前后也没遇到一个活物才想着带回来给你,你那院子的一窝也不差一个半个。”与凤每次都这么讲,又每回都给姬凰羽带一些有灵性的小兽。明里是给她作伴,实则是希望这些灵兽认主,守护她。
“嘻嘻嘻,我要抱抱。”姬凰羽放下小白虎又挂到与凤身上,随从的士兵都低下头不敢直视,仿佛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们未来的女帝就这么明目张胆毫无形象地抱着男人不放,尽管这个人是兄弟也过于热情,只是士兵们也不好妄言。
“大哥呢?”缓解了思念才想起还有一位哥哥没见着,姬凰羽四处张望,未见熟人身影。
“大哥前去太和殿向天帝禀报此次东经情况,待大哥回来我们再聚,让二哥先去换身衣裳。”与凤怕自己风尘仆仆的模样会让她沾染浊气 ,着急回宫整理一番。自打这个妹妹回到尚清宫,与凤的一门心思都在想如何保护好她,要说这上天最宠着姬凰羽的是谁,与凤排第二,流光都挤不上去第一。
“那我去你殿里等你。”姬凰羽抱着小白虎就想捷足先登,一把被与凤拦下,几句巧语就把她劝回自己的宫殿,其实是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受伤的事。
回到宫苑里,姬凰羽细数了一下这些年与凤给她的‘礼物’,除了形影不离的瞿如鸟,还有小巴蛇,金鼎龟,七彩荧鱼,騩鹿,婴勺,獬豸,加上新伙伴小白虎,不知不觉中已有这么多朋友了。都是三界中稀有的灵兽,它们围在姬凰羽身边温顺得像兔子。
姬凰羽心如明镜,又怎会不知这都是被困牢笼的补偿罢了,这几千年来也幸亏有这些小朋友,她向来不喜与人往来,有了它们的陪伴多了许多欢乐,无论如何哥哥是想让自己过自在一些,才想尽办法让自己更了解外面的世界。
斗转星移,银河的星星比往常更多,姬凰羽缠着两个哥哥一个都不放走,非要在与凤的移星宫一醉方休。本来就三杯酒量的姬凰羽兴致甚高,晗苏藏的松果酿足足喝了满瓶,终究扛不住,撅着小嘴趴在桌案上酣睡。
两位气宇轩昂的男子相视而笑,这个被他们护着长大的小妹妹不用多久就是羽族首领,是他们凤凰族的女帝,时间如骏马过隙,几千年快得就像一抬眼。姬凰羽的仙根不稳,神识缺陷,灵识又未开启,这近千年来也是毫无长进,飞升的事不免让人忧心忡忡。
“那边有消息吗?”与凤说的是神域的重启,他眉头微蹙,再次看向粉脸无虑的姬凰羽,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还没,这是命定的事,不必过于忧心,若在劫难逃合你我二人之力定有一番余地。”
流光坚毅不拔的气势让人安心。兄弟二人又是一番畅饮,今夜大家也算尽兴而归。
摇摇颤枝头的卢薇花飘落一地,鹅黄色的花瓣铺成一张长长的新毯,与凤背着姬凰羽走在回宫的路上,卢薇花的花蕊泛着点点荧光,仿佛人间的萤火虫,不似星辰那般闪亮也不如光照那样耀目,却是这夜幕下最沁人心的风景。
无论过了多少年,多少岁月流逝,那个温暖宽厚的背依然是姬凰羽的白月光,是她热爱万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