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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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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自是珍爱她,愿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更想她,喜乐安康,顺遂无虞。
毕竟她自从遇见我,就没落过什么好。
人间的各路神仙的宠物和坐骑满地跑,妖精在人间也是度假的度假,谈恋爱的谈恋爱,而且我爹娘看见我就头疼,巴不得我这个成天惹事生非的玩意赶紧滚出去。谁会吃饱了撑的逮我回青丘。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在青丘的日子太安生?
后来我终究还是回了青丘,回家继承山头。我把自己关起来,不去想她,不去干涉她,就是我对她最大的好了。
可我们到底拜过天地的,有我在月老那扯的红线为证。我可以篡改她的记忆,清除我的痕迹,假装我从没来过人间,或者假装她的妻子另有其人。但是那条红线,我作不了假。
月老的红线,易结不易解,轮回转世也未必能磨损。
那是我尚在人间的时候,除了偶尔有好管闲事的除妖师以及一些和尚道士来找麻烦,其他时间我和裴袖都过的很好。云述也来找过我,跟所有的老古板一样,她来给我科普“人妖殊途,你们指定肯定以及一定是要完犊子滴”的道理。
倒反天罡了这不是。一个秃驴和尚和两条蛇抢一个男人,最后秃驴老家被淹,白蛇坐牢,青蛇逍遥法外的故事还是我讲给她听的呢。轮得到她来教我做事?
云述叹出我以为只有青丘的老顽固们才会有的唉气声,“收手吧祖宗,等你也混到哪座塔下面了哭都没地哭去。”
我在云述的叹气中紧皱眉头,诚然人妖殊途,难道就没有一丝殊途同归的可能?
我想到掌管情爱婚姻的神——月老。
不过出乎我意料,我准备的一大段“都什么时代了,凭什么人和妖就不能结合,我对她的爱日月可表天地可鉴”的演讲稿还没用上,月老就很爽快的丢给我一条红绳。
“天下之事皆前定,人遭遇皆系之命,小狐狸,往后你莫后悔便是了。”月老说完这句就直接走了,留我独自拿着绳在水云天的尽头懵逼。
不是,同样是神仙,司命和月老的差距这么大的吗?司命你瞧瞧人家!
离开青丘我没有丝毫犹豫,在人间草屋的成亲夜系上红线我也没有丝毫感觉不妥。直到云述拿着后世镜出现,我是真的害怕了。
后世镜顾名思义就是一面可以显示未来及后世的镜子。也不知道云述从哪搞来的法器。
镜子显示,我和裴袖的第一世会有磕磕碰碰,但总归结局是安稳一生,裴袖单方面白头,与我偕老。
扯了线到底是不一样哈,我强压住疯狂上翘的嘴角,“那很好啊,我来人间的目的就是这个。”
云述不徐不急,“别着急,你再看看。”
第二世,我来迟一步,裴袖已和她在此世的命中人结缘,我们三个度过和谐又拧巴,拧巴中又透着无奈的一生。
我笑不出来了,撇撇嘴道,“人的寿数之于妖,不过须臾一瞬。下辈子,再下辈子我们又会在一起的。”
后世镜在云述的沉默中静静呈现下一世的经历。
扯进其他人只要等下一世就好,那妖呢?
第三世的末尾,镜中的我看着另一只妖盘踞在裴袖的墓碑前,被大雪盖满一身仍不愿离去,沉默得和眼前的云述如出一辙。
镜外的我也跟着沉默了。
我不得不承认,无常命运此刻再一次在我面前展示了它的恢弘和复杂,但我已不再像在司命殿时那般的无惧无畏了。
人间的话本总爱讲神仙有多不近人情,有多见不得有情人成眷属,可是你瞧,上天很简单,下凡很简单,拴条红绳锁住彼此更简单,天上那帮神仙什么也没阻拦,只有我作茧自缚扰乱的因果异常沉重。
镜中还有第四第五世......无穷无尽,不过我已经没心思看下去。原来如此,哪有什么不当谜语人的神仙,难怪月老要我别后悔,原来都在这等我呢。
“你与她牵线,那本该和你和她牵线的人也会一并被牵连。因果交错,结扣会越打越复杂,最后你和她都将深陷轮回......”月老没说的话被云述径直说了出来,我无端感到十分窝火。
"你别说了,我再好好想想。"我记不清那天我到底是怎么把云述赶走的。
很难理清,人间的麻烦事和后世镜里的预演哪个才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只知道,我回到青丘是个下雨天。雨线杂乱无章,和我的心情一样,娘唠叨来唠叨去都是埋怨我太贪玩,怎么这种天气还跑出去,淋得魂都丢了。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有些神情恍惚,自然无暇他顾。想来云述应该在“假装我没出过远门”这件事上费了不少心思。尽管我觉得没有多少隐瞒的必要,再出格的事落在我身上本来也不稀奇。
太上忘情的神仙不会到处乱传八卦,裴袖远在人间遭受我给她带来的悲惨一生,于是这件事顺理成章成了云述和我的秘密,唯一的证物是我腕上的红线。打结容易解开难的红绳。
我知她在人间便够了,我假装那条红线不存在,我骗我自己我已经忘记了。别去纠缠,别去打听,也别看红线的另一端。后来我再没有踏出青丘一步。
人间走这一遭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任何窥探命运的神器都极其可怕,因为在你窥探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她本该在这一世就证道圆满,是我在命簿上改笔才让她一生坎坷。我去到凡间想护她周全,固然消除掉些许的流离艰辛,却又招致天道对人与妖的镇压。我想用月老的红线来弥补这部分,但结果是让我和她都深陷无尽轮回,离天道越来越远。
我未逗留人间,所以现在呢,命运又变换成了何种模样?
我不知道,也不敢再妄加揣测。
那些我判处自己在青丘终身监禁的日子里,我时常有种预感——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命运如同丝丝紧扣的网张,我徒劳挣扎许多年,一直适得其反,于是半路丢弃,但它不会消失,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总有一天这条红线会指引她前来,要把织了一半的网补全。
只是,命运的结局于我和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会不会又是命运布下的另一个适得其反的陷阱?
我在青丘想了很多很多年,始终没有答案。
“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很为难,在人间的那些痛苦记忆开始攻击我,关于裴袖,我永远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交代才算圆满“我一靠近你就会有灾难,我......”
不对!
我眨眨眼睛,重新审视眼前的裴袖,努力找回一点理智,“你不是应该在加班吗?你为什么在我梦里?”
而且用加班的名义搞这种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到梦里讲悄悄话可不像是我的裴袖会干出来的奇怪play。
“你到底是谁?”
时隔......好多好多年,我再次亮出这条红线,恍如隔世,可它依旧鲜红,一如当初系上时的那样。
果然搭在我腕上的红线,向外延伸几寸接在虚空中,并没有连到我眼前的这个裴袖身上。
胆太肥了,连你姑奶奶我敢骗是吧?你完了!
我抄起......靠,啥都没带,抄个毛还。
我只能看着假裴袖化作一团轻烟散开,梦境也跟着消失。
丫跑的倒快。千万别让我逮着!
我醒了。这回是真的彻底醒了。
我疑心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可醒来,梦已忘了大半。片刻后,竟分毫都回想不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还在花轿上。仪仗早已行过鬼冥关,判官宅邸就在不远的前方。我一掀轿帘子,看看云述,云述亦看看我。
“干嘛?”云述还是那个云述,“你又饿啦?”
“快到了,你暂且忍忍吧。”
我简直感动得要哭出来。云述,我如假包换的真云述。咦咦咦,我为什么会觉得云述是假的。好奇怪哦。
***
冥府,一千一百一十三年前。
黄泉之上弥漫的雾气终年不散。人形小儿才显出模糊轮廓就被人一把抓住,拽着衣领被拎至半空。
“别跑啊小三途,”来人迫使小孩和她对视,眼中满是戏谑笑意,“姐姐这有好吃的。”
“不要,”小孩皱着眉挣扎摇头,“你给的糖是苦的。”
“呦,几天不见长出味觉来了嘛。”来人眼中笑意不减,捏住三途肉嘟嘟的小脸蛋就是一通揉搓。手法看起来甚是粗暴。
“你不忙公务,来我这里欺负小孩?”一道声音自汤坊隔帘后响起,稍含几分怒意。小三途亦随声缓缓安稳落地。
“路过,路过哈。”依然是一副油嘴滑舌的腔调。
孟婆挑帘出来,只见冥王已经走了,倒是小孩手上多了本花花绿绿的册子。看着不太像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待走近了才发现,书名叫《纯情阿飘火辣辣》。
嘴角无声抽搐两下,孟婆强压下心上怒气。
小三途睁着无辜的双眼,不懂为什么婆婆突然就气压变低,只得乖乖奉上奇怪的书籍,“刚刚冥王姐姐给的,说给我认字用。”
孟婆唇形抿成了一字,将书一把火烧干净了才开口道,“她哄你呢,乖咱不看这个。”
冥府枯寂沉闷,永夜无昼,河边常年瘴气缭绕,雾重湿滑。孟婆撑开伞,察觉衣袖被小孩轻轻拉扯一下,“嗯?”
"婆婆,那个奇怪的人她今天又来了,不过还是没喝汤。”
“生魂喝汤限期七日。已经第五天了,她真的会喝汤吗?”
"婆婆,判官的差事是不是比孟婆还辛苦,她好像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想当这个判官。"
远处河面上有荧光点点,绚烂而孱弱。孟婆盯着光点看了一阵,幽幽道,“会的。”
那些漂浮的灵魂,曾是谁的亲人,又是谁的故人,执着于此,不肯下沉。
“她还会再来的,”孟婆稍稍欠身,给小三途整理好衣襟,“凡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就以为是自己的意志使石头发生移动,殊不知是石头会精准的落在神仙原本就想要它落在的位置上。”
“好了,小三途,等你长大了会明白的。”孟婆牵起三途的小手,“跟婆婆一起去送下一份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