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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醒来,入目一片洁白。

      温热的,跳动的,白色。

      人的气息。

      她反应很久,反应不过来。

      抬眼,她看见他。

      她在他怀里,而天空,已经重新亮起来。

      是,第二天了吗。

      她伸手想要触碰他,发觉自己环着的臂膀。

      抱了他整晚吗。

      太多了,太多了,这样多,以后会不会很糟糕。

      人的运气,有定数的啊。

      她放开一只胳膊,触碰了触碰那片白色。

      跳动的,温热的,有触感。

      还在,梦里吗。

      睡一觉,没有醒啊。

      也好。

      她不想回去。

      不想。

      她预备起来,感觉到搭在腰背上的手。

      手还搭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该不该将他们拿起来。

      她又开始犹豫。

      没有醒过来,那么昨夜的要求,就太过过分了。

      他答应,大概是因为她哭了,想要安慰她吧。

      可她大概哭了太久,抱着他不撒手,他也只好,陪她睡过去。

      拿再也不会见当借口,谁知还是再见了。

      再见的话,要将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对他来说,太过分了吧。

      她不是欺骗他。

      不是。

      此刻,她在他怀里,互相拥抱。

      不舍得放开。

      可若不放开,不是,更加过分了吗。

      这样欺骗,这样,贪婪。

      她抬眼看他。

      他睁开眼。

      看见她,对她温柔地笑,抚了抚她的头发。

      “晨安。”

      她看他笑,那样好看。

      她看一会儿,对他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在这里,没有醒过来。”

      “欺骗了你,对不起。”

      他抚抚她的头发。

      “没关系。”

      “我相信你。”

      心底有些软,鼻子又酸涩起来。

      他的手指拂过来。

      “别哭。”

      又掉眼泪啊。

      大概在这个梦里,她把这两年的眼泪份额都掉完了吧。

      她不是一向,都没心没肺吗。

      没心没肺,唯有在看东西时,才会掉眼泪。

      电影,小说,看见什么都要哭。

      可除此之外,坚强得要命,疼了伤了遇到破事了,从来都没有眼泪啊。

      好像她的眼泪,不为什么具体而流,而只对应什么抽象。

      影视剧小说里的,并不存在的抽象情感。

      而现实生活中,她什么也没有啊。

      只有在梦里。

      在梦里。

      在梦里,才会偶尔感到一些安慰。

      她的梦,有时真的待她很好。

      星空,海,风,温柔的,人。

      真好。

      还有梦,可以支撑她活下去。

      还有,梦。

      他帮她擦眼泪,好温柔。

      温柔,疼惜,纯粹又真挚。

      何德何能,让她梦见这样一个人。

      和她的幻想一模一样。

      她轻轻吻上去。

      嘴唇,好软。

      一触即离。

      她终于还是这样做了。

      贪心不足。

      唾弃自己,可又并不真的唾弃。

      这就是她想做的。

      再唾弃,也想做的。

      她的初吻,原来在梦里。

      真好。

      是他,真好。

      活了二十四年,还没有人找她,谈过爱情。

      她有一个幻想的爱人,白色的,飘飘渺渺,没有脸孔。

      是他。

      她看见他就知道,是他。

      她幻想的爱人,进入了她的梦里。

      抱着她,喂她喝粥,为她擦眼泪,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真好。

      好得让她,想要哭泣。

      她流完眼泪,又对他抱歉。

      “对不起,唐突了你。”

      她慢慢笑起来,擎着眼泪。

      “谢谢你。梦见你,很幸福。”

      “真希望还能梦见你。”

      “再见。”

      她起身,眼睫上是细碎的泪。

      她最后看他一眼,一步步离开。

      梦,终究会醒过来。

      能梦见,就已经,很好很好,不再别求其他。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

      她听见背后他的声音,似乎遥遥的,飘飘渺渺传过来,一道蜿蜒的水流。

      他说,等等。
      你还有铺盖没拿。

      她停住脚步。

      是啊,她还有铺盖没拿。

      虽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这床铺盖。

      有了,放在人家那里,也不好。

      她哪里要这样找存在感,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人家那里。

      梦境很快会消散,梦里的人啊,他不会记得她。

      她一步一步又走回去,叠好自己的铺盖,还有剩下的15枚钱。

      抱好,离开。

      “你...要往哪里去呢?”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看看窗外的天。

      日色很好,晕开,一片光影,很美。

      “这个梦,做了好久啊。”

      他看她,忽然问她。

      “为什么觉得,这是梦?”

      “因为,我不是这里的人啊。”

      她对她笑。

      “说出来你可能很难相信,昨天早晨,或者前天夜晚,入梦之前,我并不在这里。”

      她看窗外日色。

      “我在,另一个世界。”

      “闹哄哄的,大家都很匆忙。”

      “上班,上学,走在路上,似乎都是急匆匆的,要赶去什么地方,要急着完成什么一样。”

      “可我上了学,上了班,看起来真的完成了什么东西,可怎么,什么也没有呢。”

      “空空洞洞的。”

      “每个人都很忙,忙到,忘记自己的心。”

      “我好像也是。”

      “就像被困在什么地方,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出不去,只是徒劳地捶着四面八方并不存在的墙。”

      “锤久了,自己也倾頽下来,蜷缩起来,不敢走出去。”

      “我又觉得,其实我是被自己困住的。”

      “是我无能又懦弱,是我自己将自己一步步推到这般田地。”

      “是我自己。”

      “可这世上的事情,我还是不理解啊。”

      “为什么,那么快。
      为什么,要一直一直奔跑。
      我不想奔跑,只想停留在原地。
      做梦,发呆,看天上白云,窗边飞鸟。”

      “我不是废物啊。
      我会看,会听,会感受,会思考,会写东西。
      我是活着的啊。
      可是为什么,他们那样匆忙。
      就像,巨大的,巨大的,齿轮。
      我不在那齿轮里,就像被放逐的囚徒。
      可我也被席卷进去,不自觉地染上他们的东西。
      焦虑,恐惧,担忧,害怕。
      我用他们的方式来衡量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自私,懒惰,不切实际。
      可我不想,切他们的实际。
      什么叫实际呢,钱,权,前途,更好的生活。
      这些,我明明都不在乎啊。
      我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我一个人待在那里,安静地看看天空云朵飞鸟,发呆。
      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打扰。
      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啊。
      可他们告诉我,想要实现这个愿望,你得去拼,去争,去让自己拥有这个和那个技能,去学人情世故,去挣钱,去一家大公司,去贷款买房子,拼尽全力,折腾完了,就会有一间自己的,小小的房子了。
      等到70岁退休,就可以实现一个人安静的生活了。

      可我很懒,很累,不想动弹。
      人活一世,时间不是自己的吗,自己也是自己的。
      可为什么,要把自己,往洪炉里扔。
      就像煤炭。
      扔进去,烧干净。
      然后人们会说,这样是对的,是唯一正确,是为社会做贡献。
      可什么是社会呢。
      社会,不是由人组成的吗。
      将人席卷进去,扭曲,异化,不幸福,为什么人还要为这个由人组成的人定义的抽象概念付出这么多呢。
      我只想,过一个人,安静的生活啊。
      为什么,这么难呢。”

      她看着窗外日色,不自觉地喃喃。

      就像呓语。

      静默一会儿,她看见他在看她。

      她呆一会儿,又笑起来。

      “你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自私啊,关顾着自己说,忘记了你。”

      “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不属于这里。”

      “要怎么证明呢,我想一想。”

      她仰起脑袋,说出一串英文。

      最最简单的,小学生开学第一课的英文。

      说完,一句一句分析含义。

      再说两句日文,再分析。

      还有英文的,日文的,德文的,丹麦语的,歌。

      她只会唱那几句。

      不了解含义,只是跟着哼。

      “我们那里,会学这种语言。”

      “和你们这里不同,啊或许也会有些相似,遣隋使,遣唐使,大食,安息,佛郎机人,异国人的语言,我们会学一些。”

      “还有什么呢,我想想。”

      她忽然笑出来。

      “没有了。”

      “好像,我真的无法拿出什么来证明,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的那个世界,大概是这里的一千年后。”

      “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来源于这里,都能在这里找到源头,文字,语言,文化,我找不出来。”

      “唯一的特别,是异域文化。”

      “我们那里受到了很多异域文化的影响,我们学异国人的语言,学他们的舞蹈,音乐,绘画,学他们的思想理论,学他们的武器。”

      “只有我知道的那些异域文化,可以佐证不同。”

      “其他的,不都来源于这里吗。华夏,还是华夏,文明,还是那个文明。”

      “啊,还有。”

      她摇了摇脑袋。

      “你看,我的头发。”

      “短的,鬈发。”

      “我们那里爱弄头发,一般不会留太长,各种拉直弄卷,还会染各种各样的颜色。”

      “我没有染,先前在家里待得太久,头发长到可以垂落椅面,睡在床上,头发会垂下来,垂到地上。有一回做饭,油灼伤了手,涂了药膏,头发总缠上去,很麻烦,又是夏天,热,就剪掉了,后来,烫了这个卷发。”

      她摇摇脑袋。

      “你看,卷卷的,不是天生,是后来烫卷的。吹风机吹干,会蓬松起来。吹风机,能够吹出冷热风的机器,洗完头,就吹一吹,把头发吹蓬起来。”

      她看他,他似乎听懂了,又不知道是否真的相信。

      她手上抱着她的铺盖,眼睛亮一下,把被角揭开。

      “你看这被子,不是棉花,是太空棉。不是天然的植物,是机器做出来的不知道什么合成的东西,我们就这样盖着它。”

      “我们那个时代,什么都用机器的,我的这件裙子,形制和你们的很不一样对不对,你看,背后,有一颗纽扣。”

      “你们这里,大概没有纽扣的吧。我记得盘扣要到清朝才出现,现在,都是衣带,就像你身上穿的一样,拉开衣带,衣服就会解下来。”

      “我的这条裙子,是从下摆把身体套进去的,后面有一颗纽扣,系上,衣领就不会翻开。”

      “啊还有衬纸,不知道你们这里做衣服用不用衬纸,这个是垫在领子里的,是纸,可以撕碎的,边缘用拷边机拷了,你们这里,大概不会这么处理边缘。”

      “我能够想到的,好像就只有这样多了。”

      “太阳底下,好像没有什么新鲜事啊。”

      她说完了,静静看着他。

      他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这套说辞,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她抬高了手,摸摸他的脑袋。

      “不用想的,不相信也没有关系。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也很难相信的。”
      “这本就不是什么应该被理解的东西啊。”

      “遇见你,我很开心。”

      “谢谢你。”

      “再见。”

      她向他摇摇手,露出最后一个微笑,转身离开。

      对他说了那么久的话,流了那么久的泪,好像把压抑的情绪发了一些出去。

      发出去,就可以面对生活了。

      哪本小说里写的,天地为炉,万物众生,谁不在苦苦煎熬。

      她要煎熬她的了。

      只待梦醒,她就会离开。

      离开,消失不见。

      梦境,也会在一瞬间坍塌。

      他大概会,化作轻烟,弥散在她的记忆里。

      她会醒来,如往常一般将梦境记录下来。

      可能会遗忘很多细节,忘记他的模样,忘记拥抱他的触感,忘记他的嘴唇。

      忘掉细节,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全部忘掉,最后,只记得自己做过一个梦,梦见了一个人。

      就这样。

      就只是这样。

      记录下来,也不会想起。

      记录,只是记录而已。

      她向外走。

      “梦没有醒来之前,你要去哪里呢?”

      她没有转身。

      “我想去看看,梦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到处转转吧。”

      “好。”
      “如果,如果,还是没有醒来,又无处可去,可以来这里。找不到路的话,随便雇一辆马车,说出酒楼的名字。不用担心账目,我在这里。”

      “我叫,西陵月。”
      他说。

      她转身。
      “我叫陈沉,沉在水里的沉。”

      背影离开。

      西陵月。

      果然叫这个名字啊。

      她的爱人叫月。

      她不存在的,被幻想出来的爱人。

      叫,月。

      她会在脑海里编很多故事,有的和她有关,有的完全没有她,是别的角色别的人物。
      男主角,无论姓什么,都叫,月。

      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可能很早很早,在她还不明白什么设定的时候,她不大的脑海里,就出现过这个人的形象。

      白色的,温柔的,叫月。

      他叫月。

      西陵月。

      果然,是她的梦境啊。

      这样偏爱她。

      她抱着铺盖,一步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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