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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心 善良的南宫 ...

  •   只见秦佑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袍,洗得微微发白了,那衣服薄得像纸,冷得他抱紧双臂,瑟瑟发抖。他露出一张清雅的俊脸,紧皱着眉头,步履匆匆,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南宫婧抬起素手,掀开帘子,柔声问道:“小先生,你怎么在此处?”
      秦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称呼自己‘小先生’,只是他心里烦闷焦急,一开口,声音里就带着一丝慌张。
      “宁夫人,我原本是出来请大夫的,只是孙大夫回老家奔丧了,城北的赵大夫外出看病,不知道何时归来,我便想去城西瞧瞧。我母亲病重,实在是拖不得了。”
      南宫婧安慰道:“小先生,你莫慌,我刚好带着府医出门,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让尹大夫给令堂瞧瞧。你上来,我载你一程。你靠双腿走路,恐怕会误事了。”
      秦佑沉默了片刻,深深鞠了一躬,便上了南宫婧的马车。
      “小生失礼了,多谢夫人施予援手。”
      他甫一坐下,鼻尖就闻到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混杂了沉香、茉莉、丁香的味道,又带了一丝丝香甜活泼的果香味。
      他见南宫婧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眉眼深邃,嘴唇发白,神情恹恹的,虚虚地靠在抱枕上,看上去柔若无骨,凄楚可怜。
      他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了。刚好发现黑色的布鞋沾满了淤泥,踩在藕荷色的毛毯上,留下了一些肮脏的印记,更别说了,鞋尖破了一个洞,露出了破旧的白色袜子。
      顿时,他羞红了脸,浑身紧绷起来了。
      南宫婧见他面容青涩,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加之长得英气俊俏,宽肩窄腰,心里便有几分欣赏。
      南宫婧温声问道:“听人说,你已经是童生了,如今在哪儿念书?可有先生?”
      秦佑连忙打起精神,斟酌道:“我只是跟着村里的张秀才,念过几本书,后来,因为生计维艰,家徒四壁,只能在家耕地种菜,温书写字,侍奉老母了。”
      南宫婧说道:“你小小年纪,已有功名,这样好的天赋,莫要荒废学业了。我从前,最是羡慕读书人了。若有机会,你该继续求学,更进一步才是。”
      “夫人教训的是,小生领教了。”
      南宫婧明白他的处境,也不再多说,只是揉了揉额角,懒洋洋地靠着软枕。
      秦佑见状,悄悄地瞄了一眼,发现她在闭目养神,眉头紧锁,似乎有排解不了的忧愁。
      秦佑心想,这样富贵奢靡的生活,又有着倾城之貌,还有什么烦心事呢?莫非是夫君冷落,跟人争风吃醋了?或许是跟夫家人相处不好,才隐居乡下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羞愧,人家好心相助,他竟然揣测人家的私事,实非君子所为。他立刻收敛心神,端端正正地坐着,盯着面前的帘子,一动不动了。
      不多时,就到了凤尾村了,南宫婧避免招惹是非,并没有下车,只是吩咐尹大夫随秦佑而去。
      南宫婧说道:“尹大夫,你进去给老夫人瞧瞧,需要什么药材,派人去仓库拿便是了。一定要尽心医治。”
      尹太医恭敬道:“是,主子。”
      南宫婧留下些婢女侍卫,还有一辆青蓬马车,便带着其他人,返回山庄去了。因游玩了一天,她觉得疲惫不堪,略略用过饭食,她就窝在温暖的床铺里,沉沉地睡去了。
      月华如水,星辉闪耀,等南宫婧醒来了,就把尹太医招至跟前,询问道。
      “你去瞧过了,那人身体如何?”
      尹太医说道:“公主,秦童生的母亲患有心疾,已经病入膏肓,行将就木,早些年为了供秦童生读书,地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的,平常还给人家浆洗衣物,绣花缝补,熬坏了身体,如今是油尽灯枯,用贵重药材吊着命,也不过是两年的时间。”
      南宫婧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问道:“秦童生可知道此事?”
      尹太医说道:“秦童生年纪尚轻,只有这一位老母,自然是瞒着不说了。我怕他担不了事,悲伤过度了。”
      “这样便好,不必详说。你好好照料他们,需要什么药材,只管问管事拿。让她多活几年,也是好的,毕竟秦童生只有这么一个亲人。”
      “是,微臣领命。”
      尹太医犹犹豫豫地说道:“公主,我见秦童生家里,实在是艰难了一些,米缸里不见存粮,连厚实一些的棉被外衣也没有,不知?”
      南宫婧想了想,对着玉竹吩咐道:“玉竹,你去整理一些史书、农书、游记、算术、医书,请秦童生过来抄书,就说有些是孤本,不能外传,一个月给他五两银子,每天抄录两个时辰便可。你命人去布置两间厢房,清雅素净一些的,把秦童生跟他母亲安置在那里,再安排两个丫鬟,好生服侍。”
      玉竹回道:“是,公主。”
      南宫婧转头一想,知道秦佑年轻面子薄,恐怕不会领情,又说道:“若是他不肯上山居住,就送他一些新棉被外衣,还有粮油米面,蔬菜瓜果。抄书一事,全是为了资助他,务必请他上山。记得好言相劝,勿要伤其面子。”
      玉竹说道:“公主真是好心肠,怜悯孤弱。”
      南宫婧说道:“见他小小的年纪,四处奔走,也不容易。我既然有这个能力,就该帮助弱小。往年寒冬,咱们都会在护国寺附近施粥,今年不在京城,便去附近的观音庙施粥,你好好安排一下。”
      “是,公主,玉竹领命。”
      南宫婧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因为放心不下,自己翻了书箱,一本本地挑选,整理出厚厚的一摞。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眼睛泛着柔柔的光,摸着那泛黄的书籍,心里涌出一股欣喜,似乎在期待明日的到来。
      她心中一惊,把书籍扔在一旁,躺在贵妃椅上细细思量着。
      心想,小时候孤苦无依,缺衣短食,吃的用的都是最次的,被宫人克扣得厉害,冬天的木炭烧不起来,熏得人眼睛发疼。好不容易长大了,开始排除异己,费尽心思,推着皇兄上位。
      十六岁那年,她嫁给了广昱王的嫡次子,宁闻远。广昱王位高权重,手握十万精兵。宁闻远文武双全,长得丰神俊朗,英勇威武。南宫婧跟宁闻远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对这门亲事亦是满意至极了。
      婚后两人琴瑟和谐,恩爱非常,只是她身体娇弱,余毒未清,成亲六载,也未诞下一男半女。因此,老王妃对她颇为苛刻,开始只是冷嘲热讽,后面是肆无忌惮的打压训斥。若非她有一个皇帝哥哥,恐怕早就被人磋磨死了。
      谁也没想到,当初说,此生此世只有她一人的驸马,竟然有了外室,还有两个身份未明的私生女,最大的丫头,已经五岁有余。想必,自己初为人妇,还沉迷新婚的喜悦之中,宁闻远已经抱着娇妾,在床上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更可恶的是,老王妃以无子为由,时常讥讽奚落自己,说自己善妒,不肯纳妾,宁闻远明明有了美妾娇儿,却瞒着不说,直到真相大白。
      南宫婧想起往事,心里腾起一股郁气,堵得她难受,嗓子眼痒痒的,颇想骂几句脏话。
      心想,这天下是南宫家的天下,驸马辜负了我,还为了柳文清,出手打伤了自己。自己求到哥哥面前,恳求和离,哥哥为了社稷江山,皇位稳固,忍痛拒了自己。广昱王势大,是轻易得罪不起的。
      既然宁闻远做错了事情,两人分府别过,夫妻情分也断得干净了。没理由他风流快活,自己却孤苦一人,凄楚难眠,数着寒星度日。
      她想起自己的皇姐,荣婉公主,年方二十五,自驸马死后,放浪形骸,在公主府里养了许多清俊的幕僚门客,时常把臂同游,泛舟湖上。
      南宫婧摸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指,暗暗想到,自己有大好年华,怎么能一直活在痛苦纠结之中,这样软弱无能的样子,实在是可笑至极了。
      她要过潇洒自在的人生,绝不会抱着遗憾过日子。
      她劝诫了自己一番,竟然解了心结,郁闷之情消散了许多,脸色虽然苍白,但两只眼睛清澈明亮,像是水洗过一般,异常好看。
      南宫婧想到,那位小先生,长得清新俊逸,文质彬彬,美如冠玉,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这样一个好人,自然要搭救一番了,哪能让明珠蒙尘啊?”
      她理清思绪,梳洗一番后,便上了床,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转日,秦佑扛着小锄头,到田间挖野菜地瓜萝卜,想要找些食物填饱肚子。好不容易,摘了两把野菜,挖了六个地瓜,三个萝卜,便收拾东西,归家去了。
      他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心里有些奇怪,就见玉竹掀开帘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秦童生回来了?我有要事跟你说。”
      秦佑问道:“玉竹姑娘,请进。”
      他把玉竹跟管事嬷嬷,请到狭小昏暗的屋子里,翻出几只粗瓷杯,沏了一壶菊花茶,招呼众人坐下。
      玉竹环顾四周,见窗户破破烂烂的,从洞里钻出几丝寒风,桌子歪歪斜斜的,桌腿儿垫着一块扁平的石头,脚下是黑漆漆的泥土地,打扫得倒是干净。
      玉竹连忙说道:“秦童生,使不得,我说几句话便走了,不必忙活了。”
      秦佑说道:“玉竹姑娘,有话请直说。”
      玉竹闻言,便开口说道:“我家主子说了,之前收下了一些孤本,一直想找人抄写书籍,只是找不到可信之人。听闻秦童生才学出众,字也写得漂亮,便想请秦童生上山,抄写书籍,一个月有五两银子,每天只用抄写两个时辰,其余时间,您可以自行温书。再者,老夫人身体虚弱,还要尹大夫亲自照料,主子吩咐我,收拾了两间厢房,安排你们居住,也好让老夫人调养身体,好好过冬了。”
      秦佑讶异了一下,他本是聪明人,便知道此举是为了照顾自己跟母亲。抄书一事,还算名正言顺,若是住到山庄里头,虽然母亲可以得到好的照顾,但是,他跟山庄主人非亲非故,怎么好受此恩惠呢?
      秦佑说道:“承蒙夫人抬举,不敢推辞抄书一事。只是,提到搬家,小生不敢擅作主张,还是先问过母亲的意见,再给答复。”
      玉竹笑道:“理应如此,还是先问问老夫人的意见。”
      秦佑放下茶杯,客气道:“你们稍坐片刻,失陪一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房间,对着床上的秦母,低声说道:“母亲,您醒了?我有话跟你说。”
      秦母面容憔悴,嘴唇发紫,因为操劳过度,脸颊微微凹陷,两鬓生了白霜。两只眼睛浑浊不清,微微泛黄,眼下是重重的黑晕,看着实在有些吓人。
      秦佑看见她的病容,心里也哀痛不已。
      秦母睁开眼睛,轻声问道:“何事?”
      秦佑把玉竹的话复述一遍,问道:“母亲,您意下如何?”
      “佑儿,那位宁夫人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不太明白?”
      “我也不甚了解,听说是宁府的二夫人,因为身体不好,就远离京城,到庄子里静养了,还带了一位大夫随行。那位宁夫人面容和善,心肠极好的。知道咱们的难处,处处细心照料。”
      秦母摇头道:“不妥,庄子里也没一个男主人在家,咱们不便打扰。况且我这身子,病得厉害,不知道何时就两脚一蹬,若是死在人家屋子里,岂不晦气,连累了人家?他们待咱们热忱,咱们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啊。”
      “母亲,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尹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吃药,熬过了冬季,来年开春就好了。”
      秦母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秦佑立刻倒了一杯温茶,喂她喝了两口。
      “还是算了,我在家里待习惯了,不想去叨扰人家。”
      秦佑说道:“那抄书一事?”
      秦母闭起眼睛,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宁夫人愿意提携你,你便去吧,记得守好规矩,莫要做下糊涂事情。每天到了时辰,你就下山回家,不要久留。是我连累了你,家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让你吃不好穿不暖,都是我没用。若你父亲还在世上,断然不会让你如此受罪的,你本该就是富贵命。”
      秦佑说道:“母亲,莫要说这样的话了。您好好养身体,等我以后金榜题名了,当上了高官,定会让你当上诰命夫人的。”
      “好,好,你有这个心就好了,真真是好儿子。你先去回复人家,莫让人久等了。”
      秦佑应了下来,跟玉竹转述了母亲的话,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玉竹早就猜到了,闻言笑了笑,让管事嬷嬷搬出了六个巨大的红木箱子,搁在屋子里头了。
      秦佑问道:“玉竹姑娘,这是?”
      玉竹让人打开了箱子,只见里面放着两床厚厚的棉被,用绸缎做的面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还有几身棉衣长袍,成双的靴子长袜,料子极佳,针脚细致,看着像给秦佑秦母特意准备的。
      玉竹说道:“这是主子吩咐的,特意给您送来。天寒地冻,也该添些厚实衣裳了。只是时间赶了点,从成衣铺子买来的,还望不要嫌弃了。”
      秦佑摆手道:“这,这我不能要的。‘无功不受禄’,你还是拿回家去吧,分给别人也好。”
      玉竹说道:“秦童生,您给主人抄书,也是替主人做事了。咱们府里,一年四季都会做衣裳的。府里的管事账房,领的衣裳也比你多了许多。你不必慌张,安心受着就好了。我家主人待人热诚,也没有看轻您的意思。只是心疼老太太,想让她活得舒服自在一些,你莫要推辞了。要是您冻病了,还怎么替主子做事?”
      秦佑年纪小,心思单纯,口才也没有玉竹好,在玉竹的劝说下,把东西都收下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厚实的衣裳棉被,都被他当掉了,还是死当,也没换来几个钱。要是没有这些衣物,恐怕日子愈发难熬了。
      玉竹又说道:“等您上山抄书,家里恐怕无人照应,主子安排了罗大娘,帮忙照顾老夫人。一日三餐,都会安排妥当的,您也不必忧心。”
      秦佑心里感激不尽,连忙说道:“这样的安排极好,只是不知道罗大娘的工钱如何计算?”
      “都是咱们府里出的,从前她就是粗使婆子,你不必放在心上,随意使唤便是了。咱们庄子大,田粮多,总不会饿着她的。”
      秦佑点了点头,严肃道:“二夫人待我极好了,秦某受之有愧。”
      他不明白,自己一个卑微小子,哪里值得人家另眼相看呢?从来没见过这般热心肠的人,好得有些过分了。
      转头一想,自己身无长物,估计是宁夫人看自己可怜,施舍一番罢了。这是自己的恩人,若有机会,应当好好答谢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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