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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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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馆没住几日,宫里就来人了,大哥一脸恭敬地将似乎是太监元老级的人物送出门后,我带着婉儿和徐大哥到别院的绿竹小园休息。
园子不大,却甚是高雅清幽。园子正北方是稀稀疏疏的绿竹,园子圆形开口的石门旁有一小潭水,小水潭中立着一小块假山。小潭是紧靠着那片绿竹,此时接近正午的阳光洒在竹片上,斑斑驳驳地在潭中留下倒影,水潭旁的小块地方由几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砌成,在竹子的掩映下,隐约显现青绿。
在竹子与水潭边我让徐劲衫搬来了一套竹椅竹桌,桌上沏一小壶茶,还放着昨日我就做好并且冰镇了的酸梅汤。
婉儿蹲在潭边,伸出左手的食指搓着那些泛着绿光的鹅卵石,右手托着腮,一脸苦恼。
徐帅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还是一脸冷淡,用随手摘来的绿叶擦拭佩剑。
我将红红的酸梅汤舀入白瓷碗中。
“快起来喝汤。”我将一碗碗壁已有露珠的酸梅汤放到婉儿的位置前,催她。
婉儿没有理我,顺手拿起一片竹叶,扔进了水潭里,我给徐护卫递了一碗。
“小姐,”婉儿托着腮,抬高脑袋看我,“如果说那谁是当今二殿下的话,那,那...”
“那么你口中的小王八就是当今四殿下。”我看她说得吞吞吐吐,干脆证实她的猜想。
婉儿显然为自己之前对小辰容的所作所为很是后悔,想当初自己对皇甫辰容是百般欺负,万种刁难,还,还把他推倒,让他砸到脑袋,甚至还骑到他身上,理由只是他吃了几块自己的下午茶?说出来,没人会站到自己这边。况且人家是当今四殿下,有钱有势有脾气,她一个小小丫鬟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哇!!小姐,你一定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是吧?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小姐啊,你有没有搞错啊!眼睁睁看着我往火里跳,都不拉我一把!”
婉儿越想越可怕,无计可施,干脆大骂我一顿。
我悠悠地喝着酸梅汤,看了徐帅一眼,对他说:“徐大哥,这个要趁冷吃。”
“小姐,你明日就要住进宫里吧?”婉儿坐到椅子上说,“那我就不跟你进宫啦。”这小妮子想着避着一时是一时呢。“你觉得有可能吗?”我问。
“没有。”回答的却是低头绕过拱门进入园子的大哥。
竹椅只有三把,徐帅立即推剑入鞘站起,让大哥坐他的位置。
大哥一掀衣袍坐下,看了眼徐劲衫那碗没动过的冰冰凉凉的酸梅汤,“你不要?”他问徐帅。
徐帅还没开口,他就径自喝了口。
“唔,不错。”他对我笑了笑,转头问婉儿。“婉儿,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可能吗?”
婉儿难得没话说。
“你和徐护卫都必须要跟着小姐进宫,这是命令,只有服从,没得商量。”大哥一收平时的耍帅模样,无比认真地来回看着徐帅和婉儿。
“只有你们我才信得过。”大哥倏地打开扇子,“婉儿和泉华一起长大,徐护卫由我们夏侯府一手栽培,其他人,我很难相信。这里不同夏侯,这里是虎狼之地。我们虽无害人之心,也无争夺之意,但这不代表别人就会放过我们。”
入了宫,当然是凶险万分。那里有太多的利益争夺,太多的是是非非。这次选妃不同往次,由于各个王子都到了适婚年龄,所以这次是大规模的地方家族和皇族的甚至是各家族间的联姻。其中涉及皇帝的意愿和权衡,王子背后势力的变动,后宫各派利益的争夺,各个家族关系的确定、变动和利益的纠纷。
而我作为夏侯唯一千金,入宫自然也就代表夏侯家族,说白了,我的婚事就是为了夏侯的安全和利益。目前我们夏侯归附未明,政治主张未定,夏侯地域经济发展迅速,夏侯商团在整个天铎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加上夏侯二公子夏侯璧深受皇帝赏识,驻军在外,屡战奇功,夏侯家族势力日增月长。
其他家族此时对我们的态度是静望和忌惮。所谓树大招风,我入宫后的处境应该会是不容乐观的。
分析的越是透彻,我心中越是寒凉。
辰轩,我们到底是否真的能够一手掌握我们的命运呢?
“小姐是需要你们的。”大哥总结性地说,打断了原本四人的静默。
“卑职明白。”
“婉儿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小姐的。就算冒着被小王...子扒皮的风险,我也认了!”
“什么?扒皮?”大哥不解。
“有人!”徐护卫忽然一个急促地闪身挡在我们面前,动作时拔剑出鞘,上等宝剑在阳光下闪动着白光。
“不会吧?这么快就有人来了?”婉儿慌忙看着徐劲衫防卫的方向。
长剑闪动的白光射到园子东边,那里的围墙上一坐一站着两个男子,一个清冷挺拔,一个鬼马帅气。
“辰轩,小辰容?”我高兴地叫道。
徐护卫看清来人,收剑行礼,婉儿的嘴角有点抽搐。
墙头上的两兄弟先后潇洒地落地。辰轩微笑着看了我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默不作声的大哥。小辰容一眼就盯住了婉儿,邪气地用眼角向她示威。
“参见二殿下,四殿下。”大哥单膝跪地,向辰轩和辰容礼貌地行礼。
“不必多礼,夏侯兄。”辰轩抬手。
辰轩淡淡地看了眼顾着跟婉儿大眼瞪小眼的小辰容,小辰容立即收回恶毒的目光,向我行了个礼,乖巧地喊道:“泉华姐。”
“唔,乖!”我又忍不住捏捏他的俏脸,弄得他脸部笑意僵掉,皱起了不耐烦的眉头。
大哥看了眼婉儿,笑道:“婉儿啊,你去陪陪四殿下玩吧。”
话音刚落,被他点中的两个人同时出声剧烈地反对:“不行!!”
“鬼才要这个野丫头陪呢!”辰容显然还在为那件让他无比羞辱的事情耿耿于怀。
“你说谁呢你?”婉儿显然很不冷静地忘了他是有钱有势有孩子气的天铎四殿下。
“谁回答就是谁。”
“你是欠揍吧?好哇,本姑娘今日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野丫头!”
“呵呵,吓唬我啊?难不成我堂堂皇甫辰容会怕你?有胆放马过来!!”
眼看一场大战在即。
“婉儿,去陪陪小辰容,给自己留后路。”婉儿的主子我发话了。
“辰容,别孩子气。”小辰容的二哥也发话了。
最终在徐护卫的护送下,两个冤家终于被送出了园子。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竹影已经没法投在适才放置的竹椅竹桌上,我和辰轩,大哥于是就站在了绿竹边的一小块地方上。
“辰轩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大哥说。辰轩点点头,默契地和大哥击了一掌。
“你还记得他么?”大哥忽然转头看我。
嗯?什么意思?
我疑惑不已地看向默不作声的辰轩。
大哥笑道:“看来是不记得了,你小子记得倒还清楚!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那个时候就看上我这个小妹了?”辰轩不语,看着我,满眼都是笑意。几片竹叶在他的黑发边上,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女人直觉告诉我,如果我继续听下去,我将陷进无边痛苦里,无法自拔。
“当年我十二岁,你九岁,”大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年你还记得么?当时我们都住在京都,为了在父亲的生辰上,能够送上一件虎皮外套,我一个人到禁林里去猎杀老虎,却不慎落进了沼泽地,是辰轩把我救起来的。”
看我有点傻着不动,大哥摇了摇扇子,转而对辰轩说:“我记得那时你也好像受伤了吧。”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然后钰就和我一起出禁林。”辰轩道,“对,途中还遇到了千年一见的食人虎,我和辰轩合作把它猎杀了,不然那年父亲还收不到我的礼物。”大哥亦兴致勃勃地接到,两人聊起过往,意兴正浓。
“再接着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世上真有后悔药卖,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我没有再问一句然后呢。
只是世上真的没有后悔药。
那年,夏侯泉华九岁,得知大哥捕猎了一只食人虎,兴高采烈地跑去看,这一看就看见了重伤的皇甫辰轩,皇甫辰轩制止夏侯钰找大夫,只求在夏侯行馆自行疗伤几日。夏侯泉华很善良,看见失血苍白的少年无助地躺在床上,就打来水,拧干毛巾,给他擦汗。
“也许是我最无助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给我温暖,给我鼓励,给我希望。泉华,你知道吗,那时对于刚遭遇亲人背叛的我,你就像一缕阳光,把我救了回来。”
“之后我回宫,再来找你时,你们全家都已回夏侯,所以说,泉华,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出现在生命里,给我希望。
你是一缕阳光,救了我。
我等你很久了。
朦胧的丛林里,辰轩拉弓引箭,射杀了一只白毛虎,然后笑着回头,温柔地看我,他快速地跑来,我展臂迎向他,他的笑脸近在咫尺,而他却倏地一声穿过我的身体,直直地向我身后跑去,我惊讶地回头,看见辰轩把夏侯泉华搂进怀里。
辰轩捧着夏侯泉华的脸,亲吻她的唇。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痛得撕心裂肺。辰轩,辰轩,辰轩,我向着他大声地喊。他恍若未闻,将夏侯泉华再次搂进怀里。
不,不!夏侯泉华?那不是我吗?我不是夏侯泉华吗?我对着天空和四周大喊。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树干树叶嗖嗖地转着圈从我眼前飞过。我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蹲了下来,惊慌失措地战栗。
然后我听到有人对我说,不,当然不是,你是夏泉华,不是夏侯泉华!
“不!”我吼叫着坐起来,才发现原来是个梦,摸摸脖子,得到的是一手的冷汗,底衣都湿透了,我全身瑟瑟发抖,心脏剧烈地跳动,头部也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起身,来到屏风后面,脱掉了全湿的底衣,拿新的底衣的瞬间,我瞥见了铜镜里的自己。
我赤身裸体地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夏侯泉华的脸。
是不是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让少年的辰轩怦然心动,以至于念念不忘?
是不是这副皮囊让辰轩宁愿深陷困局危险,也甘愿挺身而出?
是不是这张脸让一向谨慎小心的辰轩宁愿冒着被皇帝责罚甚至猜忌的风险,毅然轻率调兵,剿灭山贼?
是不是,是不是我的亲爱的其实爱的是夏侯泉华,这具肉身的原来的主人,而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夏泉华?
眼泪早已涕泗横流,我捂着嘴巴,不让呜咽声响起,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吃着嘴里腥腥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