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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女回忆录 少女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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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正播放着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许是天注定,我在这一天不得不提笔,回忆起我的初恋......
我习惯从黯淡讲起,但这一次,故事的起点是光明。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五年级。呵,五年级。看官别笑,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不是没有注意过男生,只是我三年级从英国回来时,中文不熟,头次听写三十个里头错二十七个,算数也是吊车尾。头发梳得板板紧,个子不高,皮肤很黑,像只丑小鸭。所以我就算给别人递情书,人家也不拿我怎么样。
已经忘了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对你表白。反正那次只是起了个头,是无数次里的第一次。用中文说,我喜欢你。用英文说,I have a crush on you。用日文说,大好きです。日语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的二外。小学女生最爱成绩佳,懂得多,比别人成熟的老师宠儿(或者会打篮球),不过我总觉得我们离上述情况很远。那时你的确是这类人,不过——
啊对,五年级了。五年级,汉字用惯了,长的没那么难看了,就连算术也是拔尖了,我自信了。我看的东西比较杂,我们的爱好很一致,又不相同。你喜欢印象派,我喜欢超现实主义。你喜欢电音,我喜欢古典。你喜欢诗词,我也喜欢,但我是不说的那一类。三年级时我们班要求背宋词,有首《蝶恋花》我没背下来,你是组长,放学时我来找你背。我们一起走出校门。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你母亲在门口等你,后来她问你我们是不是在吵架。现在想起那日的场景,仍觉得好笑。
两个五年级的孩子,自以为品味不凡呢,可笑。并且我还认为你特别不接地气。我问你去不去校门口文具店,你还轻蔑地说“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你还说,我对你是把欣赏和喜欢混为一谈了。我当即就反驳:“我不是,我就是喜欢你。”
后来六年级我们做了同桌。值得一提的就两件事:首先是我们一起创作了一首歌的歌词,我为它谱了曲。后来上初一,若干思念的时刻,便轻轻唱它。
其次是我们发起的文字冒险游戏。拿个作业本,拉上前后左右桌,来编故事吧。什么“无人太空船”,“勇闯疯人院”......我们上课下课都在玩,玩得昏天黑地。放学我们不顺路,但我会和你走到你们小区门口,然后再坐公交。
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可是年级里的人物。凡是公开活动,中文相关的,就是你;英文相关的,就是我。你不断强调你对我只是欣赏,而我在享受。享受什么?是被并举的快乐,是不同于别人的快乐,是会心一笑,是心有灵犀,是异口同声的快乐。你说我们两个相爱相杀,继而又说:“不,只有相爱,没有——啊呸,只有相杀,没有相爱,没有!”再后来是毕业了,小学毕业考试,我数学100分,语文95.5分,是年级第一。
初一,我又变回了丑小鸭。没上过衔接班,学不懂初中数学,头次考试B等。初中作文和小学作文差别很大,五十五分,我只能在四十二四十三分徘徊,无论怎么苦心遣词造句,都是如此。而且我发现自己很难看。更令人头疼的是,我完全不懂流行文化。现实是残酷的,于是我拿起小学毕业才得到的手机,开始补番。我偏爱老番的画风,尤其喜欢恋爱题材。我看起了《脑洞》杂志。这是多么新的一个世界呀,从前着迷的,见鬼去吧!
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姑且叫她晓霞。她有个小学同学在你们P班(你在我们中学),我们班在二楼,晓霞经常拉我去楼下找他玩。我在门外,看着你身边围了一大群女生,你又在谈从前的那些。只有在这时我才感到得意,看看,你们就只能崇拜地听他讲吧,能像我这样和他谈得有来有回?
当然这种弱智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我遇见一个我们共同的小学同学,她叫林颖。我是这么遇见她的:初一的学校艺术节有青春歌会,我去了海选,没进复赛。我心里感觉很怪。小学六年级时,学校组织类似的活动,我编了一段伴奏自弹自唱,是同一首歌,那时我是学校的明星。歌伴舞节目,我被拉去凑人头,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她。我们聊天时谈到了你,我说:“我原来天天和他互怼来着。”林颖说:“哈哈,那他现在多半是和程怡互怼吧?”
这下是我真的孤陋寡闻了。谁是程怡?原来她也是我们小学的,成绩优异,参加活动很积极,得过环球自然日的奖,还上过电视。她在我们学校很有名。程怡也在P班,听说陈非远(你的名字)单方面追求她。林颖给我指了一下程怡,就是那个校歌MV里的短发女生,看起来很精神。你现在不用“欣赏”了吗?
于是我要扭转败局。我用英文写了一封情书,课间时跑到你们班门口,朝你的方向丢去了。一周后,某天下午我上学路上,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找了过来:“嗨,你是不是叫何千韵?”
“是,怎么了?”
她介绍说自己在J班,认识陈非远。一天放学时,她看见陈非远在看什么东西,还边看边笑。她去问,陈非远就给她看了,还“贴心“地翻译了一下。
啊陈非远,你后来告诉我你以为那是绝情信。
初一时我还在学钢琴。我老师就住在你家楼上三层。那天我从老师家出来,再也按捺不住,跑到你家门口,在那里的墙上用签字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存在三角形”。小学时我们两个天天画那玩意儿,本子、课桌、卷子上都画满了。
那首歌啊,无论问怎么唱,你也听不见,是吗?
学校艺术节还有一件事:诗词大会。小学的时候,我很会玩儿飞花令,不过这次初赛是发卷考试,我当然和大家一起被刷下来了。我不喜欢背诗,每次都是默写之前打急抓。这次去的,我们班的有我小学同学李姗,还有我们年级的“级花”陆清欢。晓霞不太喜欢李姗,因为她们是情敌。并且由于李姗是“交际花”,所以我俩对她有种隐秘的,打死都不能告诉别人的嫉妒之情。你们班的有你和程怡。
你是如此耀眼夺目。她也是。
我怕我考不上附中的高中。虽然X大教职工子女可以直升,但我还是很焦虑。虽然每次考试都是全A,但是总分挤不进班级前十(初中不公布分数和排名,前十是老师暗示的)。我还是和晓霞混日子。
初一下开学考试,我排在16考场,这让我很慌。因为传言说每次考试的前400名在前八个考场,难道我连前400都没进吗?我对母亲说:“妈,我上学期期末可能考的得很差,因为我这次在16考场。”
她说:“唉,其实上学期你们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成绩,但是她当时让我别告诉你。上学期期末考试你是班级第一,年级前十。”原来班主任怕我骄傲。真奇怪,一个如此自卑的学生,老师竟会怕她骄傲。
初中的时候我是班上的段子王。我发现哗众取宠是一种最为有效的获取关注的方式。初一下学期,我每次都考得很好。语文作文,我不再去找老师估分自取其辱,而是直接潇洒地打42,反正总分还是不差。现在,我能再被你看到了吗?
偶尔夜深梦回,想起小学毕业那天,你对我说:“你想如果我们中学还分到一个班,还做同桌,多好玩儿。”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初一下快结束前的一个月,换了一次座位。我靠窗坐,没有同桌,我们那一列都是单坐。我前面是个叫沈澜的男生,之前一整年我都没注意过他。他原本并不是长得十分出众,但他现在长高了,取下了眼镜,我才发现他似乎还挺有风度。我们两个,你和我,沈澜与何千韵,从早到晚都在讲话。坐在窗边的三不管地带,我们把窗帘拉过来,整个地罩住我们。沐浴着温柔的阳光,在这个小小的庇护所,我们谈天说地,下五子棋,故事接龙。那学期结束的时候,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个短篇科幻故事,现在篇章已经遗失了。那是一个一环套一环的梦中梦,故事主角名叫沈林,在无数重幻影中爱着那个死去的恋人。她名叫沈霖,是个活泼开朗的作家,喜欢音乐。那时我并不知道“霖”这个字和李姗的真名有关。不过因为这篇故事,现在在我的文章里,你化名为沈澜。初一结束的时候,我对陈非远已经有了一丝动摇。
初二上我和你又坐了一个月前后桌。我后面是你的好哥们儿夏言。我们三个开了个长篇的故事接龙,取名《十万光年》。还是科幻故事,主角叫沈临。每天上午的自习课,你都和我下五子棋。初二开了物理课,我们两个都很喜欢,于是物理又成了我们的常驻话题之一。
你说你会看人的微表情。“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微表情?”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根本没考虑过这样做将会带来的毁灭性灾难。你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将视线移开,有些害羞地笑了。“看出什么了没?”
“我觉得你很开心。是和我说话很开心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因为你的眼睛是亮的,而且你的嘴角有笑意。”你唱起了《迷迭香》的前两句歌词。后来我曾创下一天循环词曲60遍的记录。就是在那个国庆节假期,我确信我喜欢的是你,然后返校后换座位。完全没有预兆的某一天,自习课,班主任进来了。“要当组长的举手!”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想,要是当时我举了手,会发生什么?当时是你举的手。对了,那时我已知道你单恋李姗。“组长过来选组员!”我对你说,你就选我们组这些。过了一会儿你们回来了,你们一个一个念名单,到了你那里没有我,李姗把我选进了她的组。
我呢?我就给组里扣分。李姗现在也是我的情敌,这让我和晓霞的关系更近了,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独自一人继续写着《十万光年》。座位分开以后你和夏衍没再来找我,你又和你斜后方的一个女生打得火热。
这段时间我的写作事业得到了发展。我有了第一个稳定的读者,晓霞。我就写她和她那个从三年级喜欢到初二的人,那个使她和李姗成为情敌的人。我排了一个表,每周一三五写《十万光年》,二四写她的故事。唉,自我厌恶,单恋,隐秘的嫉妒,热衷于撮合恋慕之人与自己的情敌,然后因为这“牺牲”而自我感动,我们这样的人少女时代永恒的主题。
爱与失落,文学永恒的主题。
我的物理变差了,单元测考了74分,被老师批了一顿。后来有一天上物理课时,我正在写《十万光年》,老师收走了我的本子。连着到办公室去哭了三个课间,她才还给我。而你,上课时全班都看到老师收了我的本子,却根本没来问我一句,一句都没有。因为沈澜,你和夏言原不觉得这是你们的心血。从头至尾,我是那个太认真而被戏弄的人。
初二下学期没能按时开学。病毒来了。所有学生上网课。
网课网课,我沉迷上网,并不上课。我建了一个QQ群,拉着熟悉的同学和网友聊天。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你,我和夏言换了“咱们裸熊“的三人团头。有一天,有个网友在群里发了个截图,说“你们竟然搞基。”原来在成员列表里,我和你正好挨在一起,夏言被隔开了。我回复他说我是女的,他说:“我靠,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都是男的。”
是吗?难道在外人眼里我们就像情侣,还用情侣头像?
我记不清我有多久没有读过书了。我只想谈一场恋爱,如果不能,那我就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我写了一篇中篇小说《琳的17岁》,仍然是科幻,发在QQ空间。我不想学习,认真听过的网课可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们的聊天对话框里,右边满是气泡,左边寥寥数语。为什么每个人都爱着别人;为什么那些女生发一条说说就立即引来几十个赞;为什么我等闲人不是“灵魂有香气的女子”;为什么生活越精致越虚假越忙碌越费神?啊来个谁爱着我吧。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开学了。那下半学期,没有什么好说的。为了“广延班”选拔,考了两次试。第二次考完出来对答案,错成满江红。现在想来,第二次考试时,估计是我最弱的语文作文救了我。我记得我写的是茶,我说茶的气味有一种自由的纹理。其实我不喝茶。那下半学期每个人都疲于奔命,你与我疏远了,我找不到机会告诉你我的心意。嘿,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最接近表白的,是网课最后我发给你的,黄色的心代表友情。
我与陈非远形同陌路。
那下半学期最后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是关于李姗。离期末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换了一次座位,李姗成了我的同桌。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相处得还不错。此时我对她的反感已经减轻了。她和其他的交际花不太一样,她特别有亲和力,写字很漂亮,还会画画。她确实喜欢音乐,也会在网易云上发原创歌曲,就是她将编曲软件“medly”推荐给我,让我得以制作出小学时的那首歌。虽然由于以前交际花的习惯,她偶尔会冒出几句不真诚的赞赏,但是总体来说,李姗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交际花不过是以前的一种选择罢了。
有一次你突然找到我,说你要写《十万光年》,你还说你不喜欢李姗了。
“咦,真遗憾。我已经把它丢掉了。”
你终于也被我戏弄了一次。
有一天下大雨,我没带伞,到教室时已经浑身湿透了。过了一会儿李姗来了,她说她带了伞,一直在后面叫我,我没听到。她带了一本《百年孤独》借给我看。我想那时我们已经成了朋友。那一整个上午我都在看书,我觉得是时候放下那些过去的事了。再见沈澜,再见陈非远。
初三我分入了广延班。开学典礼的时候,我左边坐着李姗,右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我们三个闲得无聊,扯了张草稿纸写英文字写着玩儿。李姗和我都是圆圆的那种草体,他是加点花的“es”,写得特别好看。于是我又交了个新朋友。他名叫郁穑,以前是L班的。所谓“三人帮”,就是何千韵,李姗,郁穑。我们三个共同喜欢学语言,共同痛恨写衡水体,共同不待见我们的新班主任:我们给他起了个浑名叫“太阳神”,法文唤作le heliol.我和郁穑学法语,李姗学德语。这样的对话常发生:
我:“Le Heliol est très rusé.”
郁穑:“Oui. Je l\'aime pas.”
李姗:“Arschloch.”
初三的时候,我们都很闲,整天找乐子。哦对,这次我和陈非远又分到了一个班。入格培训时有个男生打趣他说:“听说你追程怡追了九年?”我们全都大笑起来,九年,那岂不是从一年级追到初三,真是荒谬绝伦。结果陈非远转过来问我:“那你说我俩多少年了?”我翻了个白眼:“你他妈不会还以为我喜欢你吧?”“嗯,七……八……九……我们有九年……”我转身走了。晚上回教室搞活动,地板上点了一圈爱心形状的蜡烛,要我们围成一圈坐着。不断有人在起哄,说什么“表白”“表白”,我有点表白PTSD,于是就退到暗处,发现陈飞远站在我背后。“要不你站进去,然后我给你表白?”他说。我不得不把沈澜同学拿出来当挡箭牌:“嗯,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之前我们M班的一个人?”
“沈澜?”
我简直感谢上天让我生在重庆,有这么丰富多彩的粗口任君挑选。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感觉。”
分别有时竟是断送。
我的经验是,我给陈非远取的外号总是能获得广泛沿用,比如小学时我根据他的真名取的一个外号“耳朵”,一直到现在还有人叫。而在初三,由于入格培训时陈非远屡次在发言时装模作样地显摆其学识,我又得出了一个外号:陈大师,简称“大师”。我,李姗和郁穑的“三人帮”有个新乐趣:大师模仿大赛。陈非远的名言包括但不限于:“提到这个,同学们普遍会想到什么什么,但我什么什么”“一个叫雅典,一个叫斯巴达”之流。很快全班都开始叫他大师。
真的正如语文老师管太太所普及的,这叫错位的悲剧。我们都热爱艺术,结果陈非远成了文科生,我成了理科生。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我从小到大的这17岁的人生当中,就是不停地在丑小鸭和白天鹅之间循环。初二那年,我进了青春歌会的决赛,唱了首英文歌,而不是像初一时预想的那样唱我和陈非远的作品。这首作品叫“夜车之窗”,能在网易云上找到。初三的时候,我又做了一段时间吊车尾。提前到来的高中课程给了我当头一棒。但是我们学得比较轻松,因为不中考了,。我们三人帮是反太阳神的头头,每个课间绝不坐在位子上写作业,要到走廊上上窜下跳。郁穑这个人很神奇,他家是卖兽药的,有个医生姐姐叫郁美河,还有一大堆干妈。他说他有个干妈,家里很多狗钙片,他每次去串门都要去偷吃狗钙片。我和李珊笑得满地找头,太阳神正好经过,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郁穑问我喜欢过谁没有,我说有陈非远,还有个人叫沈澜。他不认识沈澜,想见识一下。我说你让陈非远到我们班合照那儿去给你指,他认识。第二天郁穑看到我就笑,他说陈非远一指出来他就笑出了声,他还说“my hope turned into disappointment.”他问我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我就大致给他讲了下沈澜的微表情play之类的事迹。他做了一个“yue”的表情,然而不得不佩服沈澜的高明。我说郁穑的真名首拼和沈澜的正好相反,他说“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那么,是时候讲点不太好的事了,那就是晓霞和我的绝交。这个问题非常的复杂,晓霞对我的积怨或许可以追溯到初二后期,在此暂不赘述。总之绝交的导火索可以看成有一次晓霞让我周末和她去看电影,我推了几次,终于坦白我对这种类型的片子没有兴趣。她来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自那天以后,我们再无来往。
另一件事是有一天中午我在校园里碰到了夏言,没聊几句,我就想到问他:“那个中央空调怎么样了?”“他呀,哦,他找到女朋友了。他现在在上面操场打球,你要不要去看?”
我感觉到指尖正在变凉,一种心里的期待,永远说不出口的期待,和我指尖的温度一起被打碎了,散失了。见过火花吗?散失的温度就像火花,似乎很激烈,将要爆发,将要驱使我现在抛下一切去告诉沈澜,我从未忘记你,我从未放弃你,我从未想对你冷漠,我喜欢你,比谁都要喜欢。我错过了每一个机会,最初的和最后的,但是火花一旦蹦发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落在手上也轻柔如羽毛。“不用了,还有同学在等我。”我转过身去往回走,离去的脚步声空洞地可笑地鞭笞着15岁的我的心。
我想象中的你的女朋友啊,她叫向春天。她应该和你一样聪明,从不费心学习,却成绩优异,目光中带点狡黠,这种狡黠很容易变为不屑。我想象中,她是中等个子,中等身材,中长发,扎个马尾,或许带着个金边圆眼镜,或许没有。完全不佩戴饰品,没有发卡。样貌,既不为文人墨客所爱,也不为交际花所吹追捧,却是完全天成,完全纯美的。我对自己创造的向春天这个名字很满意,一遍遍抄在纸上。看来人闲很了,就会念旧情。
实际上你的那一个女友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后来有一天五一假期刚过,我又在上学的时候碰到了夏言,我们走了大约50m,一个穿长裙的女生迎面走来。夏言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悄悄的地对我说,那个就是沈澜的前女友。前?女友?她?当然我不好多说什么。夏言说是五一假的时候,她让沈澜陪她看电影,她不去,结果就分了。夏言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笑得这么厉害。晓霞,你一定会觉得好笑。
上高中了。高一,你在创新班,我在广延班。我们在不同楼层,很少有机会碰到。高一下期我的成绩很不好,许是高一上时仗着文理均衡名列前茅,一旦分科就有些不够看了。就是在这样惨淡的时光里,年级开展了篮球赛,我站在场边看着你,那天晚自习时我看着核反应那一节的物理作业用红色彩笔漫无目的地写“un-dixième(十分之一)”,我和郁穑给你取的外号。我写了我们的故事,取名为“幽怨的波动奏鸣曲”。我写到了初二时有次上数学培优,晚上放学时你走在前面,与我和晓霞不期而遇。“你们两个去私奔吧!”晓霞开玩笑,因为她看到我们两个一言不发站在黑暗中,相隔四五米,目光游离。你什么也没说,走了。我永远走不进你的世界。
在这样惨淡的日子里,我们考试,出成绩,又考试;我看着郁穑谈恋爱,分手,又谈新的恋爱。我看见陈非远短暂地重回我的生活,分科后又分别了。我看着我的初恋成了文科班的许多人共同讨厌的对象。每天中午郁穑都要来向我控诉陈非远的“斑斑劣迹”。太阳神非常之荒唐,有一次课间时,他看见我和郁穑又笑又闹的,一脸凝重地走过来,问“你们两个是不是......”这话让我们笑了好久。不,不可能。
郁穑喜欢同性。
每次他说大师多么多么恶心的时候,我总是挥一挥手:“这有什么?他就是性格爱装罢了,又没损失到谁的利益。”一种不自觉的维护。在我心中,陈非远仍然是我的那个没有缘分的知音。小学时,我戏称我是厄科仙女,而他是自恋的纳西修斯。他也曾吞吞吐吐地说,他觉得我们的关系像某对著名法国哲学家恋人,“当然我们不是恋人,”他又强调。
有一次我发现了一幅康定斯基年轻时画的印象派风景画,一点也不抽象,让我十分惊讶。唯有对你说,你才会懂得笑点,而不是一头雾水地看着我问谁是康定斯基。“康定斯基居然会好好画画!”我们笑了。
再一次绽放那从前的共同的笑容吧。以前小学时我有个模糊的梦,行走在巨大的迷宫般的地下室中,里面摆满了艺术品和半成品,你的和我的。你是黑白红,我是蓝绿色,深蓝色和黄色。空气里尽是陶土和颜料的味道。我穿过迷雾在房间正中遇见了你,我们都长大了,成熟,优雅,美丽。我们受吹捧,我们受贬损。我们受追随,我们受抛弃。我们受接纳,我们受排挤。我们以为自己仅仅拥有对方,然而事实上,我们拥有许多许多,唯独从未拥有过对方。我有我的世界,你也是一样。古人词云,背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原本我对你一直怀着上文所述的这种感情,直到有一天,郁穑告诉我他要披露一件你最新的恶行。“说吧说吧。”我不以为意。“我说呀,真是太恶心了。他问他同桌‘我能不能看看你的……’他同桌气死了,就去找班主任换座位。” “他同桌是谁?”
“乔植。”
乔植我是认识的。她和郁穑关系很好,他们班主任还曾一脸凝重地说“你们两个最近交往甚密啊。”是真的吗?你,陈非远,现在成了一个骚扰女生的人?你和一些同性的交往缺乏边界感,这我一向是知道的,我没想到你对异性也这样。我想来问你,又找不到理由。没有办法了。
也许我并不知道你以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比如初三的时候我从一个同学那儿了解到她班上的传言说是你一直喜欢我,而我对你并不热情。还有个我的小学同学暗恋你,她对班上的人说:“陈非远单恋何千韵,她是我们小学一个班的,她成绩很好,长得还很漂亮,好像还是混血儿呢。”这帮人编得愈发离谱了。我祖上皆是本地人,地道的中国血统。广延班人员混杂,大半是其他区来的,我们北碚土著不过三五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对我羡慕,甚至嫉妒。
我现在看到陈非远就后怕。这也差不多该是这个故事的结尾了。然而还没有完。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在考试,是半期考试,那时我还处于高一下的惨淡日子里。考生物,我和沈澜在一个考场,那场考试我看错了时间,考得很糟,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空。铃响了,我呆滞地站了起来就往外走,忘了拿试题卷。走到门口想起来,正欲回身,转过来却看见沈澜拿着我的卷子和笔盒。他递给我,他什么也没有说。我说谢谢你,轻得听不见。我多么希望,多么希望能回到初二那年,夏风吹起破旧的窗帘,困住我,困住你,直到永远。可是如果这不可能,求求你至少不要,那么温柔,那么温柔地望着我。
永远不要。
你的温柔是有限的。现在是高二,我们都是17岁。期中过后有排球赛,我们班被称为“广延奇迹”,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四强。对了,此时我已不再喜欢沈澜,我掌握了嗑cp的乐趣。我最喜欢的一对是19世纪欧洲人,音乐家和文学家,是真实的恋人。不是完美的组合,也不能齐名。然而我为之叹息。情缘终尽,刻骨铭心。
我们O班对上了你们A班。第二场女生打的时候,你站在场边,而我鬼使神差地,拉着我同桌站到了离你不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你换了个位置。我的直觉是灵敏的,我感觉你可能看到我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故意避开我?于是我悄悄地跟到你现在的位置去。不到五分钟,你又回到了之前站的地方。我猜对了,你果然是在避开我。我又惊又羞又恼,为什么?
我纠缠你?我没有。一学期见不到几回。
你害怕我?我不知道。
因为之前有一次你表演节目,我拿了枝太阳花给你,你以为我还要追求你?
你感到恶心,烦躁,焦灼?
我离开了,我来到我们O班的阵地。所有广延班的人都来了,郁穑也在那里。“沈澜戴发带不好看,”他说。我想哭,我想倒在一个人的怀里,一个理解我的人,一个我信任的人,一个永远永远不会厌烦我,忽视我,躲避我,离开我的人,可是现在我只有我的朋友,没有这个人。虽然我预计未来他会出现,但我此时此刻无比迫切地需要他。
我们摇起了三个班的班旗和广延班的总旗。我们呐喊,我们尖叫。最后一局赛点,我和郁穑念着祈祷词:“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我不仅为我们O班祈祷,也为我祈祷。初一的时候,广延班听起来如此遥不可及,而现在我真切地属于这里。A班赢了,但这不重要,因为此刻,我们枝叶相连。
我同桌说我的每一篇小说的结尾都有种空洞的悲伤,只有主角一人记得,一人在乎。这个故事也是如此。我的名字叫何千韵,千韵千韵,与回声有关,所以当时才想到自比为水泽仙女厄科。也还有个雅致的别名叫何秋萤,是根据“hqy”取的,听起来非常像一个“灵魂有香气的女子”。去年篮球赛之后我写下《幽怨的波动奏鸣曲》,最后的“再现部”里我写道,那天晚上我回家时被几条狗追着跑,我居然哭了,因为我好委屈我好伤心。沈澜做错了什么吗?也许其实并没有。也许我所讲的从前发生的事他已经忘了。这一切其实也没有什么。
少女的回忆啊,原本就没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