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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葬 无 ...

  •   【湖光上的白鸽,是我跪着向神明企望,赠你一场破碎离殇。
      教堂里的唱诗,是我虔诚向大人祷告,还我一梦旧事无常。】
      (一)
      这种天气在温带气候下算是难得的好,湖心点缀着涟涟波光,泛入窗前男人的眼中。
      别在身侧的军刀的刀鞘支开披风的一侧,黑色的帽檐挡住温和的阳光,在深蓝色的眼睛周围留下一圈阴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挺拔有力的背影已经在这小小一隅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男人的目光从湖面的白鸽身上移开,从嘴里呼出一口白气。低沉深厚,又带着冬日寒冷气息的命令穿过年代久远的木门,落进古堡石墙的缝隙,也落进来人的耳中。
      “进来。”
      他缓缓转过身,戴着皮质手套的手在书桌侧面轻轻划过,随即僵硬地握了握拳。
      “长官,总指挥说阅兵改到明天了。”门口传来一个温和,却充满韧性的嗓音。
      来人同样身姿挺拔,左手端着黑色的帽子,右手行了个军礼后微微低着头说道。
      男人深蓝色的眼眸扫过副官棕黑色的头发,又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一反常理地忽略了他的提醒,只是让他把身后的门关上。
      屋里烤着火。进屋之后,他因为寒冷在军装下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点,口中均匀地呼出白气。
      但副官记得长官不爱烤火,之前总是自己帮他点好。
      或许是今天太冷了。
      “过来。”男人靠在书桌旁,背对着窗户,逆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显得比平常更加有压迫感。
      一步一步,他迈着规整得无可挑剔的步伐,走到这位让所有人都崇敬和敬畏的长官面前,靠脚时军靴碰撞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副官愣了愣,眼眶因为过于寒冷的天气而泛红。
      “报告长官,没有。”那股平常充斥在语句间的韧性突然消失了,因为那微不可察的一瞬间的犹豫。
      那双洞察一切人心的眼睛此刻却难得的沾上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的感到恐惧。
      “最后一次机会。”仿佛刚刚的眼神变化只是他的错觉,眼前的长官依旧是那个不怒自威,备受尊敬的,王爵。
      或许是真的藏着秘密吧,屋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报告长官……没有。”
      窗边的男人突然笑了笑,副官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一股无名的悲伤涌上心头。
      直觉中,他觉得有些事情被长官发现了。
      “奥特斯王国第二军队的副长官?”
      “军队副指挥的候选人?”
      “我的……左膀右臂?”
      对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话,一边踱着缓慢的步子走到他的身后。
      军靴的硬质鞋底在石地板上发出短促又坚硬的声音,敲打在他脑海里某条神经。副官觉得自己背后的寒毛竖起来了,脸颊的肌肉紧绷得有些抽搐。
      “嗯……还是叫你卡琳睫国的卧底呢?”男人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的撩过他的耳畔,他甚至能感觉的对方的帽檐刮蹭过了自己的发梢。
      副官的瞳孔倏然放大,僵在原地,不过半秒,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脑。
      从二楼紧闭的窗户的倒影里,他看见长官眼里晦暗不清的情绪。
      是浓厚的杀意。
      帝国内部这么高层的位置出了一个内鬼,谁又知道多少的情报已经被泄漏了呢?
      手在控制不住的颤抖。背上浸出了冷汗,但他始终沉默着不语。
      “说话。”
      又是不可抗拒的命令,但枪口的位置没有移动半分。
      “您很确定,我没有办法反驳您,大人。”副官慢慢举起双手来,低下头去。
      男人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失望,很难解释为什么。
      哪怕收集到的证据确凿,有一瞬间他也希望眼前的人再狡辩一下。
      哪怕手上的枪枪身打着王国最高权限的标志,他此刻也竟然难以扳动早已按在食指下的板机。
      他很少有这么不坚定的时候,他也不该有。
      他不是第一次抓到卧底,却从没有人能让他多说一句。
      稍显冷漠的薄唇动了动,但没做出任何回应。
      “伦亚长官。”极短的沉默后,趁着称呼分散注意力的时间,副官想要低头肘击,却被身后的人看破,发力按在了墙上,刚刚他试图离开一点的枪口,也再次发狠地抵上了他的后脑。
      “恺索……副官?我希望你明白,我手里的枪随时可以处决你。不要乱动。”
      那顶原本在副官左手上的军帽在这一瞬间的变动中掉落在地,屋内火炉燃起的的火舌“啪啪”作响。
      不久,军队的高层出了一个卧底的消息传遍王国各地,而先斩后奏处决叛徒的伦亚长官在紧接着的战争中带领第二军队消灭了卡琳睫王国的主力军,为实现吞并做出了决定性的铺垫。
      人人高贺庆祝,王国为他加冕。
      他一如既往的严厉而冷漠,但他拒绝了升迁,带领的军队也再也没有提任新的副官。
      (二)
      “不知道地下室的日子你过得习惯还是不习惯。”
      “你想听到哪种答案呢?长官。”
      阶梯上的男人没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色走到他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来,地下室的灯光也无法照亮的阻碍。
      “不习惯。”他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勾起唇苦笑一声,因为很久没喝水,干燥的嘴唇上细小的裂痕被拉扯地生疼。
      没心情再看,他低下头去。
      但很快,他就被掐着下巴强迫性的再抬起来。
      “哪里不习惯?”冰冷的深蓝色眼眸一寸寸地扫过他的脸颊,最后投入他棕黑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层涟漪。
      哪里不习惯?他几乎快要冷笑出来。他该问问,谁会习惯整天戴着镣铐生活,谁会习惯所有的一切被别人掌控,谁又会习惯,从云端到地狱的降落。
      “您把我囚禁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愤怒,是羞辱,还是你病态的控制欲?
      “我问你,哪里不习惯?”答非所问让他语气染上了几分怒气,手上的力度也加重,连骨头都好像要被捏碎,直到眼角泛出生理性的眼泪。
      无言的对视,终有一人率先败下阵来。
      “……如果我说,不习惯……不能每天见到……你呢?”因为剧痛,他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直到感觉到对方手上的力度陡然一松,恺索才得以大口的喘着气。
      日日夜夜的相处,他最明白怎么抓住伦亚的疑心。
      打量的目光再次落下,扫过他的每一寸表情,深蓝色的眼里冰冷的寒意让他脊背发凉。
      虽然很不是时候,但在地下室一反常理的明亮的灯光下,恺索不得不承认,伦亚长官的眼睛是极好看的,像军营外那个人人称赞的蓝色湖泊,却又比其更加深沉。
      良久,伦亚嗤笑一声。
      “今天的饭菜一个小时之后送来,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看你。”意料之外的回复。
      皮鞋的声音慢慢远去,一步一步踏上阶梯的时候,半闭的棕黑色眼睛瞥到黑色的裤腿下顺着脚腕蜿蜒而下的血水,凝望半晌无语。
      (三)
      /“恺索军长,你听过湖光祭么?”
      不记得是多久,伦亚问他这个问题。他那时还庆幸自己阅古籍无数,能够回答上自己新任长官的问题。
      “报告长官,《旧祭事》中记载,‘湖光祭’这一祭祀形式源于五百年前‘亚比俄大帝’的一次晴天微服出行。他于一蓝湖前的祭坛对将死的心爱之人进行祷告,希望神明宽恕她犯下的过错,治愈爱人的重疾。”/
      印象中,这位冷漠无私的长官略作沉吟,继而将话题转到当时的战事,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被他忘在脑后。
      地下室不开灯就永远是黑夜,恺索昏昏沉沉地睁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梦到这一件早已没入时光缝隙的一个瞬间。
      这两年和军队四处征战,他好久没有时间静下来看看那些从前很爱的古籍。“湖光祭”,突然梦见,已经是一个颇为陌生的词语。
      后来,他向伦亚提出了索要《旧祭事》的请求,那位不近人情的长官只是一如既往的打量了他的神情几秒,而后当天就把书送了过来。
      只是,当他怀着难得的一点欣喜翻开那本书,却发现记载“湖光祭”的那一页被撕了下来,只留下坎坷的碎片在书脊。
      再后来,某一天醒来时,他的心里总是生出一种无端的预感。
      明明地下室没有任何窗户,但阴冷的气息让他浑身战栗——外面在下雨吗?
      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在地下室里走了两圈,又跌坐回床上。那些墙壁的缝隙流出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头晕眼花。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地下室的门“咔嗒”一声打开,浑身是血的长官跌跌撞撞走进来。
      那双深蓝色的、冷漠的眼睛第一次那么明显的流露出一种名叫“害怕”的情绪。
      原来无所不能的长官大人也会害怕。
      心中的预感应验,他虚弱地勾起嘴角,手却被对方抓住,而后慌乱的解开了手上的铐锁。
      “去5号地下通道。”沾着血的嘴唇一开一阖,带着不可言说的慌乱。
      但当他想要拉起恺索时,后者却丝毫不动。“大人,我都知道的事情,您觉得卡琳睫的军队会不知道吗?”
      而后长官猛然回头,扑满灰尘的脸上带着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震惊、无奈、悲痛……以及少见的绝望。
      “你以为,我为什么乖乖任你囚禁?”
      恺索苍白的脸色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以为,凭我的能力逃不出去一间简陋的地下室?”
      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以为,半年前是当真灭了我的国?精明的伦亚长官,也不知道兵不厌诈么?”
      血液逆流的感觉,伦亚看着一字一句慢慢从恺索苍白的嘴里说出来,半晌没动,结冰的眸子充斥着无法掩饰的自嘲。
      原来,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四)
      恺索看着渐渐远去的淡蓝色湖泊,苍白的脸色在难得的晴空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易碎。
      蛰伏十余载,他早就从略显青涩、横冲直撞的少年成为了一步三思、深谋远虑的“副官”。
      按理来讲,任何人和事都不足以动摇他,但回程的路上,他的心里总是不安。
      毫无意外的,他的归来,举国欢庆,人人赞叹,一如那位长官当年。
      他们踩着彼此的血肉,获得至高的尊佑。
      主城新修了繁复的教堂,第一首唱诗送给当之无愧的英雄。
      后来,他总梦见那次唱诗,深厚神圣的声音穿透教堂的穹顶,昭示着荣耀的胜利和真心的祈祷,白云就像英雄的羽毛,悬在难得的晴天。他梦见自己俯身于雕塑前,一遍遍的祷告。
      他记不清祷告的内容,却总是在醒来的时候恹恹不乐。
      可是,为王国效力,是他毕生最大的心愿,完成之后还有什么缺憾?
      人是奇怪的物种,贪心不足。
      后来的很久,他发现自己身上总是有那位长官的影子。冷漠如他,远虑如他,精明如他,反常也如他。或许是因为,从很早以前开始,他们就是相伴相随的一体。
      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恺索问,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杀了自己。
      他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
      那位长官只是静默地解开了裤腿上的绑带,露出了刚结痂如今又崩坏的膝盖。在那个狭小又逼仄的地下室里,他再次提起了久违的“湖光祭”。
      只是在他的故事里,企望的君主是他,而被宽恕罪过的人是自己。
      说不震惊是假的,但好像一切都又有迹可循。陈年的细节想得他头昏,门外的动静快蔓延至内里。
      他不记得了,最后时刻的事情。他的记忆出于主观保护选择了忘记,就像忘记他在唱诗班的吟唱下,对着神明祈求追忆的祷告。
      山川异域,卡琳睫主城的湖里没有他爱的白鸽,屋里也不用费心费力生火取暖。
      他不知道那个早就定居在内心的人到底去了哪里,留下了一把烈火将野草烧尽至荒原。
      最后的记忆,是他手上残留的余温,和那一句弥足珍贵的再见。
      他想,可能再也不能见了吧,所以等到确定的那一天,他以风葬送无由来的归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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