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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背叛和疏离 那天,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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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
任雪蹲在公园的围墙下,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上有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哥哥,唯独没有她。漆黑的夜晚衬得路灯格外明亮,柔和的黄色灯光照着她,覆着一层沙土的水泥路上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刚好遮盖住地上并不完美的全家福。
“就知道你在这儿。”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任雪一跳,她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任雪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她转过身,抬头,看见梁池趴在围墙上面,她精致的辫子有些凌乱,脸上也黑一处白一处的。梁池看着任雪,然后朝她吐了吐舌头。
“梁池,你怎么在这儿,快下来!”
任雪担心地喊着。
梁池耸了耸肩,在任雪惊讶的目光中从围墙上跳下来。围墙不高,但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还太危险,而且倘若因找她而让梁池摔伤,爸爸又该骂她了。
不过梁池稳稳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拉着任雪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湿巾给她擦擦手。
余光瞥到了地上的全家福。
“这是什么?”女孩用故作稳重又满是稚嫩的语气问道。
任雪脸有点红,用瘦弱的身躯挡住对方的视线。
“没什么,随便画的。”
“哦。”
给任雪擦完手,梁池陪着她蹲在路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还不简单,你平时哭鼻子最爱来这儿了,妈妈给我说蹲在路边容易被坏人带走,所以我就经常跟着你。”
“你跟着我干嘛?”
“看你笑话啊。”
任雪的眼圈很红,梁池觉得她像只小白兔。
“逗你玩了,当然是怕你被坏人抓走,来保护你了。”
本来以为这样能安慰到她,谁知道任雪一听这话立马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梁池哪里见过这阵仗,终于装不下去,开始变得手忙脚乱。
“你哭什么啊?”
“爸爸不喜欢我和妈妈了,我上次生病在家,爸爸不知道,他带了一个阿姨来我们家……”
因为情绪激动,任雪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梁池还是听懂了。
“别伤心了,至少你哥哥和妈妈还爱你呀。”
“可是我不想爸爸和妈妈分开,那样我就没有家了。”
任雪将头埋在手里,泪水顺着指缝流下。
梁池思考了一阵,然后站起身。她走到任雪对面,朝她伸出手。
“没关系,你还有我,我永远是你的家人,只要我在,你就还有家”
梁池的家庭环境并不比任雪要好,糟糕的生活环境让她变得早熟,变得更有担当。
任雪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大她一岁的女孩儿。光照在她的背上,散在她的周围,让她闪闪发光。
任雪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紧握住她的手。
她那天受了委屈,独自伤心时只有她一个人找来,翻过围墙落在她对面,伸出手要将她拉出泥潭
任雪笑了,那是女侠踩着七彩祥云来救她了。
梁池牵着任雪的手往家走去,任雪为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懊悔,她已经能预想到回家后会发生什么了。
离家只有一小段路时,任雪拉了拉梁池的手,站在原地。
虽然只有一岁之差,但梁池比任雪要高出半个脑袋。任雪抬头望向她时,眼里充满胆怯与忧虑。
“梁池,我怕……”
“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像是一句定心咒,任雪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力量装进口袋里,然后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看向不远处的家,眼神里多了份坚定。
原本阴着的天上乌云散去,月亮露出来。皎洁的月光照下,如薄纱般铺在地上,细水般流过指尖。轻柔,似母亲般;坚韧,如不灭的希望与守护。
站在门前,任雪深吸一口气。梁池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任雪鼓起勇气打开门。
屋内的人听见动静都看向门外。宋娅是第一个跑过去的。
“阿雪,没事吧,妈妈要担心死了,伤到哪里了没有?”昔日一直端庄娴静的夫人此时像一个寻常母亲,她永远那么完美,看不出一点瑕疵,而今日她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却满是慌张与担忧,还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任雪看着妈妈,妈妈的头发乱了,她伸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宋娅咬着牙抱住女儿,哭了起来。
她对女儿的爱远远超过对任国栋的感情,在任雪面前,任国栋什么都不是,她平生第一次恨一个人,这个人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她的丈夫。
女儿是她的底线,她可以容忍任国栋的出轨和背叛,但她绝不容许任国栋的种种劣行伤害到她女儿。
“妈妈,对不起。”任雪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是妈妈的错,是妈妈的错……”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但无人知道后文。
是妈妈的错,妈妈太软弱了,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任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任国栋冰冷的眼眸。他是很生气的,即使因为外人在并未表现出来,但任雪看得出来。
宋娅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站在任雪身边的梁池。
“小池,今天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娅很喜欢梁池的,不过她总感到惋惜。梁家内斗斗得厉害她是知道的,这么小的女孩儿正是天真烂漫的时期,她却早已被磨炼地像个大人,有了城府和心机。但同时,宋娅很庆幸女儿有这么一个朋友,因为梁池在未来一定能帮到任雪。
“宋姨,阿雪在外面吹了好长时间风,晚上温度低,我害怕她感冒。”
“好好,宋姨知道。”
“阿雪最近不知道遇上什么事,大概挺伤心的,最近叔叔和宋姨还是多照顾照顾阿雪的情绪吧。”
说这话时,梁池瞥了任国栋一眼,任国栋同样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她。
任国栋觉得这孩子不简单,他又看了眼任雪,心里开始筹划着什么。
梁池回去后,任雪等待着父亲的教训,但他只是说了句这种事不许有下次,就没了后文。
两个哥哥轮番来安慰她,想尽办法,最后也没把小丫头逗笑。
等任雪睡着后,兄弟俩商量了一晚上。
也许两个少爷变成逗比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
梁池本来要在第二天带着任雪一块儿上学,却在到达任家后被宋娅告知任雪已经走了。
她有些惊讶,平时任雪都要等着她的,不过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想着任雪可能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也很正常。
梁池还是很担心,她坐着车到达学校,下车时不乏有学生往她这边看去,有几个眼尖的看出来她家车的牌子,和周边同学议论着。
那些言论中有羡慕她的,也有阴阳怪气的,当然也有骂她装的。
梁池对这些言论早就视而不见了。
虽然是很好的私立学校,里面的学生除了凭自己本事考进去的,其他的家境也都不一般,但在这些人面前,梁家无疑是有话语权的,因此他们只敢在背后说梁池坏话。
背景的悬殊已经让很多人对梁池敬而远之了,加上梁池本人有着和其年龄完全不一样的思想与城府,其他人大多不愿意理她,私底下说她瞧不起人,装清高。
梁池早就习惯了,毕竟他们这些话根本不及她在家听的那些话的万分之一。
她急着找任雪,没关注这些人说了什么。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一句话。
“她还整天贴着任雪,跟个傻子一样,被当猴耍了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她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把她当什么?小丑?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笑起来。
梁池停下脚步,她不相信他们的话,她相信任雪的为人,她们相处了这么久,对对方都很了解的,而且如果任雪真的是那样的人,她根本不会和她产生交集。
但梁池还是害怕了,她害怕他们说的是真的,害怕面对事实,害怕看见昨天晚上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偷流眼泪的女孩儿背后是一副不堪的模样。
她在班里找到任雪,他们班在一楼,而且刚好是最西边,北边有扇窗,任雪就在窗前和班里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梁池躲在拐角处听着她们的话。
“任雪,梁池整天那么装你还跟她玩儿,不烦吗?”
梁池紧张地握住手,她突然想逃离,她害怕听到真相,但她仍存着希望。
“确实挺烦的。”
梁池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捂住胸口弯下腰,大口喘着气,慢慢地,她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学校医务室里,看着天花板,她的记忆渐渐回来,宛如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脏。
“梁池,你醒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往日她听到这个声音总觉得安心,现在却一阵恶心。
任雪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我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梁池甩开她的手。
任雪的胳膊顿到半空,她看着梁池厌恶的表情,感到十分无措。
“梁……梁池……你怎么了?”
“任大小姐走吧,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不用你假惺惺地做戏。”
任雪感到很委屈,“我没有啊。”
“我没有那么贱,上赶着让人羞辱。”
“你怎么了梁池,我做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你没做什么,是我傻。你走吧,任雪,看在咱们两个以前的交情,我不想和你闹得不愉快。”
“梁池,我干什么了,我道歉,你告诉我我做什么了。”
“任雪,你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想认吗?”
“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我才知道啊。”
梁池十分气愤,她没想到任雪是这么一个人。
“你走吧,我只当一片真心喂了狗,从此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梁池!”
任雪脾气再好也容不得这种羞辱。
“这么快就不想演了吗?”
梁池心脏一阵绞痛,她翻过身,闭上眼,不再看她,用沉默下了逐客令。
任雪从医务室里走出来是脚下是飘着的,她感觉自己的魂魄被抽走了一半。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先是发现爸爸带着陌生女人回家,再是现在莫名其妙被冤枉,还是被自己最仰慕的人冤枉,现在看来,她失去了她唯一一个真心朋友。
那天的她比前一天晚上更落寞,那一天过后她好似长大了,再没有了在梁池面前的纯真,那天,她好像平白多出好些朋友。
可那些不是,那些人带着讨好与谄媚。
那一天,梁池开始变得更孤僻,她们没再说过话,任雪不知道是不是身边的人故意去刺激梁池,后来梁池开始和她针锋相对,她做什么事梁池都要来插一脚,给她使绊子。
有一天所有的人都发现梁池变了,她不再孤僻,而是像老手一样游离在各种人中,那时任雪却没有想过其他的,她只是在想,她们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还是她们本应就是这样,早年欢乐的记忆像一段久远的历史,被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埃,她们回忆起时,总是灰蒙蒙一片。
任雪早就忘了,十几年前那一晚,有一个女孩儿伴着清风明月朝她伸出手,告诉她,她还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