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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汤 剔下肉,用 ...


  •   隔壁的女人在煲汤。

      不知名的汤,她煲的仔细,用刀剃了骨,又举着电话细细甜甜的说话,骨头化在汤里,肉进煎锅,混着她的笑声成就一锅香甜的汤。香味挺怪,煲汤也挺怪的,是愈久愈陈吗?敲碎的骨头煮成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渣,血肉破碎。鲜活脆弱的生命就困在汤里,而那怪异的香,腥甜味,有着莫名的诱惑,顺着管道,走廊,爬进我的阴冷的屋子。

      女人的汤不到火候,她还太年轻呢,微卷的长发与褐色的眼睛都带着年轻的魅力,很纯真幼稚的样子,在另一间屋子哭哭笑笑,用她一贯的声音叫爸妈,叫宝贝,撒娇一样,配合她小猫一样的面庞和抽泣,红裙裙摆翻在多少人心上。

      而我只是冷笑,我知道她是个怪物,她在墙上凿开一个孔,只露出眼睛,用泛红的眼睛偷窥着我这个租客呢。

      多可怕的女人。

      我把门锁上,盯着堆在床边的刀发呆。

      不久前我搬来到这个老旧的楼里,租费便宜,我的钱在学业与生活里熬空了,不得不坐好久的公交车来此地留宿。房东是个年轻女人,是这破败老楼上的蜘蛛与美人蛇,在故作天真的笑容里给人端上一碗汤。

      要人命的汤,用人煮的汤。

      在那鲜红的搪瓷锅里。

      其实她是个婊子,是卖的,可怜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她娴熟的勾人,年轻鲜活的□□就是很好的诱惑,再偏门生涩的汤也有上瘾者。

      没人发现,他们全被蒙蔽了,而我,我顺着那小孔全看见了,我看见她的床,她穿着睡裙的身影,我看见那白床单上干涸在百合绣花上的血。

      她与那些尖叫着流出处子血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更狡猾一些。她想杀我,提前备些调料,用没煮肉的汤做饵,讨好的说:“收着吧大叔,收着吧,房租再缓缓也可。”

      我有些怕了,接过汤时她手上的冷漫过来,像是冻在冰柜的尸体,僵硬又寒冷,也许是要喝了那肉汤才能有些人气。她着急了,手上沾着血,朝我笑笑:“汤做的急了,趁热喝。”

      我明白,她这是迫不及待要杀我了,我同那些贴在街口的黑白相片没什么不同,喝过她煮的汤,是走过屋子的失踪人口。这里是她的巢,她的卧房与我的小屋是两间暗室,墙上一个孔洞,她偷窥着我。

      从房间另一侧传来滴滴嗒嗒的声响,是浴室的花洒坏了,还是血漏子在嘀嘀嗒嗒的落在地板上?她在磨那把剔骨的刀,小心仔细,又用布去擦,刀口刀背,像是淬上毒,反射出莹莹的光。

      那是忘川河荡起的涟漪。

      我灭了灯坐在一片黑暗里,屏住呼吸,只剩下昏暗月光。而那滴滴答答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没敢回头,也没敢合眼,我知道那双泛红的眼睛会在磨刀声停止后缓慢的挪向那小小的孔洞,沉默又贪婪的望着我。

      她今早又送汤来给我,汤里已经见了肉了,这牵动着所有过往旅客的汤也牵动着我,连阴冷的墙壁都攀着香气,而她也被养出点血色,是暖的,涂着艳丽的口红有点艰难的微笑。

      “汤一不留神煲多了,给男友,他没能喝完呢,专盛了点送给您……是准备搬走了。”

      她褐色的眼睛盯着我,我明白,她偷窥着我呢。

      她怎么肯看到我要逃,那墙壁上不起眼的孔洞是流着血的秘密,她磨了刀,煲起汤,她没剩下多久了。而我把刀塞在床下,做着日复一日戴着她脸的噩梦。

      她不知道,我想杀她。

      我想活。

      她不知道。我的母亲也是煲汤的女人,喜欢用小火慢炖,尝不得一丁点腥味。

      汤在熬她的年岁,变得愈来愈陈,愈来愈香,却留不住她的韶华与男人。父亲是个粗人,屠户,沾满动物血的手品不了汤了,舌头败了,偏喜欢粗鲁放荡却美艳的女人,可母亲瘦小干瘪,沉默寡言。

      他对我有一点爱,剔骨宰杀的手法都教会我,对母亲却没有,八点是他们的夫妻档,黄金时间,母亲歇斯底的的尖叫与吵闹都输给酒水,输给男人,输给年岁,换来一身伤,躺在地板上像一只将死的,小小的老鼠。

      她握着我的手,用锈迹斑斑的肺叶吐出断断续续的咒骂,她本是个老师,年轻时天真烂漫,有生涩年轻的漂亮,怎么能输给一个下流的婊子。

      她大概是有恨,她快死了,她是变老变丑变肮脏的雪,她与婊子一样一无所有,甚至更可怜,她留不住那一丁点真假难辨的爱了。

      农历七月半时她扎了个纸灯,小兔子模样,挂在床头说镇鬼,又把刀给了我,很温柔的说:“替我剃下骨头,分分肉吧,肉多呢。”

      灯影下,她散着头发的影吃着肉,沾了血,一件一件,一件一件把骨肉丢进锅里,点了火。

      那锅里,肉与骨尝了汤,也都放出自身精华来换,在咕嘟嘟的泡沫里慰藉流逝的生命,被佐料抹去腥味,剩下鲜香,隐藏了说不清的,见不得光的骨渣。

      而肉呢?肉是带血的才有最好的味道,带着茹毛饮血时就就有的剥夺的渴望,浸染五感,赞颂杀戮。可惜,汤不能被腥败了味道,汤温柔的多,是诱捕,总有饵料的温情在。

      汤适合女人,汤是补女人的。

      她们都爱煲汤,煲给男人,煲给我。

      我怕了,我怕我鬼迷心窍的败在汤里,被这一点温情牵着鼻子走。我数着杀她的日子,避开她的男友,避开走廊里窥探的眼睛,避开她搭好的陷阱。

      我浑浑噩噩的下楼,拖鞋踢踏的声响里听见门口老太感叹:“雨季要来了。”

      藏污纳垢的城市在昏暗的天空下苟延残喘,路过的风都带着潮湿的冷意。我花了不少钱搞到点违禁的药,在劣质香烟里等一场倾盆大雨。

      孔洞的另一侧,她把东西收拾的七七八八,磨好的刀,炖汤的锅,行李箱里露出那条红裙的一角。

      我路过时敲了门,我很少拜访她,她在门内细声细气的问我怎么了。

      “给我煲个汤行吗?租费下周交。”

      “……好。”

      她大概不知道,我想杀她。

      卫生间的灯坏了一个,我就着水管冲洗混着锈与血腥甜味道的刀,镜子浮出双泛红的眼。

      夜雨从破烂的窗户飘进来,我明白,雨季到了。

      隔壁的女人在倾盆大雨里煲汤,雨水断了信号,忙音散在雨声里,又翻起敲门的响动。

      我打开门。

      微苦的药片从喉咙塞进去,棉布上传来刺鼻的气味,把视线模糊成一片。她倒下去时绊倒了小锅,汤浇下来,不算太烫,有着格格不入的奶香味。

      可我慢慢的闭上了眼。

      我泛红的眼。

      她身上与身下一同流着血,被药物扼住徒劳的挣扎,惊恐的尖叫声淹没在倾盆大雨里。我觉得她像一只将死的可怜小猫,就着落下的雷好好欣赏她,慢吞吞的把刀子抽出来又捅进去,看她不受控制的颤抖,淌着温热的血,又流出好多泪。

      我也在流血,我手上的口子是她徒劳的反抗。

      都混在一起了,爬过床单,爬过刀具,爬过角落里失踪人口的黑白相片。

      她不知道,我的母亲死在我的手里,我们分食过那锅汤,汤里是我有罪的父亲。

      他的肉与血混成奇怪的味道,随着烹煮时间的加长越来越甜,越来越香。我在恐惧里战栗,却又在期待里颤抖。

      其实她给父亲煮过好多汤,最后又把他煮进了汤里,我喝着她的汤长大,吸收着肉与骨,与她长成一般模样。

      她不知道,她是个煲汤的女人,汤是最补女人的,再生涩偏门的汤也有不管不顾的上瘾者。

      他的汤淋在她身上。

      我垂下头,他阴冷的血,我疼痛的血,都模糊着干涸在白瓷砖上,随着时间凝固,生长。

      我觉得疼。

      断掉骨头,残缺的内脏,随着刀起刀落,刀起刀落,一点一点化进搪瓷锅里翻滚的汤,飘出陈腐腥甜的香,爬过管道,走廊,牵动着所有路过的旅客。

      这间狭窄潮湿的房子里我挥着刀,我流着血,我找到那个透光的孔洞,从另一边浮出我泛红的眼。

      我追着他的目光,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是一条红裙子,是一朵枯死的花,是一把沾着新鲜血肉的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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