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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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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
乐子大了。
这惊吓来得太快,苍云瞬间清醒,右手探入袖中,不知为何却一愣。随后他后撤一步,并起两指,轻轻巧巧地在空中划了一下,空中一道细微的波动便带着尖锐的呼啸割向对方面门。对方却也不慌,眨眼间便飘出去一丈远,然后故作惊讶,笑眯眯地道:“啊呀,风刃。原来是一位小除妖师。好凶啊。”
这人的脸隐藏在黑暗处,看不清楚他到底什么神色,却能从语气中听出一点笑音来,那腔调也懒洋洋,听起来十分欠锤。
苍云只觉得手指委实想再给他来一下,刚才那全凭本能,奈何他躲得太快,便张嘴讥讽:“阁下躲在黑暗中窥探,倒也是知礼明仪。”
男人笑道:“牙尖嘴利。”
苍云不愿和他在口舌之争上多费工夫,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
男人微微睁大眼睛,仿佛很惊讶的样子:“你跑到人家的房子里来,却要问我是谁。难不成天下除妖师都是这般理直气壮么!果真是鸠占鹊巢,蛮不讲理。”
苍云:“……”
昨晚那小丫头才说石匠出事了,牌位还在大厅里摆着。
没找到尸体。
一般来说,死状如何,魂魄就如何。这人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又很年轻,三十来岁顶了天了,难道是病死的?
但是现在应该先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
对啊,他为什么在这呢?
苍云:“……”
苍云凉凉的目光把男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个遍,从他乌黑亮丽的秀发打量到近乎贴地的雪白袍角,然后凉凉地问:“你是石匠?”
男人笑了笑。这人有一副好相貌,眉眼温和,瞳仁里盛着两盏盈盈摇曳的灯火,更衬得面庞如玉。
苍云被他笑得晃了一下眼,表情更凉。
天杀的,怎么一个石匠,长得好比探花郎?
“我确是石匠。我叫狐顽,”这人一派友善地伸出手来,“你好啊。”
“……苍云。”苍云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垂下眼皮,伸手一拍他,掌心轻轻擦过他的,冰凉。
“擎苍的苍,流云的云。”
狐顽收回了手,将手指轻轻握起来,把掌心护住了,垂下眼睫轻笑道:“涧声山色苍云上,花影溪光罨画馀。*真是个好名字。”
苍云觉得他嘴花花,唯恐被对方骗了,往旁边坐了坐。
狐顽看他一副不愿搭理人却又理直气壮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又挨挨蹭蹭地飘过来,没话找话:“苍云,苍云。你来此地是为了什么?”
“找人。”苍云垂着眉眼,看起来像是有点儿烦躁,不自觉地抚摸手腕,随口道,“我觉得在这里。”
狐顽唔了一声,换了个屈膝盘坐的姿势,手肘撑在腿上,支颐笑道:“你找他做什么呢?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报恩,”苍云说,“是我的恩人。”
狐顽若有所思:“喔,报恩?”
“是什么恩情呢?”
苍云也不搭话,垂了眼皮,不置可否地静静坐着。不晓得是记不得了,还是不愿告诉他。
狐顽瞧了他半晌,笑了笑,走至窗边,不再说什么了。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的气氛,两人各怀鬼胎,分坐两边。狐顽从这冷场中找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不由得捺住嘴角一点笑意,侧首望了出去。外头风雪渐歇,夜幕撤去,泛出白来。瞧着天头依旧沉,可离天亮却也不远了。
狐顽盯着那光透出来,几乎是看得痴了。
苍云注意到他的神态,语气不冷不热的:“你是见不得光么?看起来恨不得这天一直黑着一样。”
这倒不是贬损,只是在苍云的认知里,魂魄是害怕光的,炽烈的阳气会灼伤这些娇弱的鬼魂,他在来的路上就已见过几位死状凄惨的无名魂魄。
只是他们大多心智混沌,不知身在何世,这人可清楚得很,难道还怕晒?
狐顽回过神来:“我不怕的。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日出了。”
苍云有些讶异。狐顽乐于在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瞧见其他神色,便解释道:“我是死前一念,非鬼非魂,非妖非仙,因执而生,因执而灭。待死前夙愿了却,执念消散,便可入轮回去也。”
喔,一个“执”。
执难见得很,生成的条件十分苛刻,但最大的条件还是在于死者本身想要完成夙愿的意志极度强烈。这人居然能成执,是有多大的执念没有了结?
苍云仿佛突然起了兴趣,便问:“你有什么夙愿?”
苍云虽不通世故,但多少保留了为人的本性——怀疑、警惕、乐于求知。
这人方才问东问西,仿佛非常热情,但他只是在故作温和地审问——也是,家里莫名其妙多出来个人,任谁都要怀疑的,更何况他昨晚来住时,可没询问房子的主人。
毕竟谁又能想到,这小房子里居然能有执呢?真是人杰地灵。
但苍云正耐心等待着他的答案,却忽然发现,这人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
像是碰到了某个一触即破的弱点。
所有风声都渐渐远去,昏暗灯火里只剩下那人沉沉的目光。
还没等苍云再开口,狐顽神色已褪尽,冲他一笑。
这副皮囊实在是过于惑人,但苍云冷心冷肺,神色不改,只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那一瞬间,雪压折桐枝。
狐顽温声道:“我有所思,不敢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