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情》蓝。田

9、正文五（下）

　　我没有再待下去，离开了他们的包间。
　　卓至在平时生活中一向洁身自好得厉害，只是在执行任务中，他从不在意任何，包括他的身体。我理解一个杀手，他们并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利。这与其他人假惺惺的说“身不由己”不同。那些人只不过是放不下名利，而杀手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任凭最高权力者的摆布，直到生命终结。因此，对于这种鱼水之欢，我一向用宽容的眼光去看待。
　　但这次情形稍稍有些不同。问题不出于卓至，而出于我。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久违的老友，碧落。

　　碧落是在今天早晨到的。
　　我这几天有些疲乏，趁着卓至尚未起床，就眯着眼睛小歇片刻。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仙气，碧落飘飘然降到我身边，对着我的耳朵吹了口热气，用往常戏谑的态度说了句：“喂，青冥你还真在偷懒啊？到被我猜中了。”
　　“啊？”我真真是被吓了一跳，元神都快不稳了。“碧落！你怎么会在这？”
　　“放轻松，放轻松。”碧落仍是一脸“天塌下来有别人撑着”的欠揍样。“我可不像你，动作慢得令天地动容，自然是整理好了命格，顺道来着看看你。顺便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别提什么哪里打仗了，哪两个人成婚了之类的，我可没兴趣听。”我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说道。
　　“怎么可能是这类？你把我当什么了。自然是关于你的。”碧落笑得神秘。
　　“哦？那我可要听听了。”我来了点兴趣。
　　“你马上就要回天庭了。”碧落道。
　　回天庭？我不由得一惊。“你的意思是卓至快要死了？”
　　“是啊，他没能完成这次任务。话说回来，你何必如此一惊一乍？”碧落笑着说，“凡人的生死你我不早已看惯了？不过是再喝一口忘川水，投一次胎罢了。”
　　“也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惊讶，只得强制冷静下来。“可惜了，他才二十六岁。对了，你是怎么看到命格的？我记得我们司命宫整理的命格可都是过去发生的事。”
　　“难得你也眼尖一次。我去紫微星君那儿，顺便带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的簿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又很快收回。“这可不能落到你手里，你毛手毛脚的，弄坏了我怎么向人家交代。”
　　“我才懒得看呢，瞧你那小气样。”我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也快点还回去吧，免得命格上沾染了你的仙气，扰乱了原来的气息。“
　　“呃？这也是。”碧落望向天边。“那我走了，下次天庭见了。”
　　待碧落消失后，我看向了钟。七点二十，卓至快要起床了。我站起身来走走，发现神清气爽很多。碧落不愧是开天辟地来第一批神仙，有他的仙气徘徊一阵，我也不觉得疲惫了。
　　不对。
　　我停下了脚步。这仙气委实是熟悉，但刚才命格上的气息也好似相识。
　　难道是……

　　“紫冥，叫这个名字如何？今后暗人十七和薛紫冥就不复存在了。你是我的妻，只要做自己爱做的事就成。”
　　“紫儿，再弹一遍《忆江南》给我听吧。”
　　“紫儿，我去杭州时给你带回一家古琴，你先试试音。”
　　“紫儿，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昨晚确实有事耽搁了。”
　　“紫儿，别问那么多好吗？你知道我只有你。”
　　……
　　怀素，是你吧。即使相隔千年，我还是记得你的气息。
　　你去世那天，我隐身来看你最后一眼。似的，我青冥想来是个不拖泥带水的人，因此我当初才会如此决绝地离开你。但活了大把岁数了，第一次动情的我依旧对你无法忘情，于是想亲自为你送送行，也不枉夫妻一场。瞒着所有人，我来到下世。你的府邸没有什么改变。时值冬季，原本我居住的紫苑前的湖泊冰封住了，若是在夏季，定是红莲灼灼、白莲清透吧。我爱腊梅，你亲手种了几十棵腊梅在我经常路经的地方，现在它们开得正盛。我一路寻来，感慨万分。
　　床榻前，是气若游丝的怀素。他比十几年前年老许多，鬓角边上添了几许白发，人也因病重而消瘦许多——而他本来在男子中就算偏瘦的了。不过，虽然不再风神俊秀，眼神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自在疏狂。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他的身边唯余韦毅一人。韦毅面目更加阴沉，他一言不发地在床头坐着。
　　“大哥，我的父母以后就托付给你了。”怀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为虚弱而格外低沉。
　　“嗯。”韦毅用单音应了声。
　　“你的大儿子韦庄也二十有六了，他有能力接替我的位子。”怀素道。虽然已是病至如此，他神智清明如旧。
　　“身后事你就不用再牵挂了。”韦毅终于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冷漠，不过尾音微微发颤。也是，怀素是他的师弟，是他最信任的手下，更是陪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兄弟。如今竟要先他而去，如何不伤痛？
　　“还有最后一件事。”怀素笑了笑，依稀可见往日的风采。“把我与紫儿合葬。以后清明节，别忘了带一支腊梅来看望我们。”
　　“好。”
　　怀素见心事已定，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不出一炷香的工夫，我见一缕生魂从他体内飞出，在我身体周围绕了一匝后方才离去。

　　虽然只是一匝，但千年之后，我还是能够辨认出来。那本命格上有和怀素相同的气息。
　　怀素，这算什么呢？
　　纵然你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但时隔千年，我对你的爱早已淡薄到自己也感受不到了。不然，发现卓至是你的我除了震惊之外怎么会无它感呢？连一丝喜悦和哀痛都挤不出。
　　而你不过是一介凡人，怕早已把我彻底从魂魄中抹杀干净了吧？如今的呢，细细想来是有相似之处，但性格变化如此巨大，一个风流成性，一个冷漠寡情。
　　原来千年之后，我不再爱你，你也忘了我。
　　如此甚好。

　　三日以来，我还是照旧记录命格。
　　今天是最后一天。今日之后，我便可返回天庭。
　　我看着他杀了Lily后向林诺走去。不，他只是身材和林诺很像罢了。
　　“嘿，Day中的Seven。”陌生男人回头，邪魅地笑起来。卓至怔在那里。
　　我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容，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他便是Dream中的老三，织梦者，Dreamweaver。他与生俱来有一个超能力，瞳术。现在，卓至便陷入了他编织的域中，无法动弹。我从卓至的眼中读出了愕然、惊恐、愤怒，最后又归于他死灰般的平静。
　　Dreamweaver张狂地大笑数声，说：“没料到前途无量的Seven会有失手的一天。林诺早就被我杀了，在你任务过程中，因为有人要买你的命。大家是同行，我也就不折磨你了，给你一枪痛快的。”
　　卓至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无法开口或者不愿开口。
　　Dreamweaver缓缓举起一把黑色的枪，在五米开外的位置对准了卓至的心口，作为一个杀手的骄傲，卓至睁着眼睛准备目睹子弹射入他的心脏。
　　他马上就要死了。我想道。
　　空气凝滞下来，一秒钟的沉寂。
　　我看着Dreamweaver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子弹从枪膛中高速射出。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并没有听见身躯碰撞地面的闷响，而墙壁破碎的巨响刹那间回响在这空荡荡的停车库。
　　子弹居然会射偏？他的枪难道是劣质的？我惊诧地看向卓至，他移动了位置。不，他怎么可能破了Dreamweaver的域！当我还未反应过来时，卓至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枪，利索地解决掉了Dreamweaver。Dreamweaver中弹，身体向后倒下，微微张大的眼眶与收缩的瞳孔表现除了他的震惊和不甘。
　　发生了什么？
　　按碧落所言，此次任务他必然会死去。但现在看来，他拿到了资料也杀死了林诺，也就是圆满了完成得任务。
　　命格所写，不可能出错，除非是有神仙或者妖魔擅自修改了命格。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放下了方才抬起的手臂回复到自然垂直下落的状态的同时，想起了那人是谁。

　　我抬起了的手臂，挡住了Dreamweaver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