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夜曾有月》肉沫扛佩妮

4、（四）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她与大学好友分别之后火速归家。对父母和朋友的想念让她在回家一个月前就兴奋不已。

　　那年过年很早，打车回家路上的接连不断的火树银花让她有了到家的实感。

　　她一直都不喜欢北方的冬天，光秃秃的树枝、雾蒙蒙的天空、刺骨的寒风都只会让她更期待春天到来。

　　可是离开将近半年的回归，以前习以为常的景观，缠绕在树枝上的彩灯和路灯上的红色灯笼，小区好几户人家等不及过年就早早点亮的五颜六色，都成为她心中的温馨的代表。

　　虽然她早早告诉了他自己的归家日期，却一直没有说出与他见面的提议。他一整个学期都在医院学校来回奔波着，知道他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在学期结束之前，他和家人将老人接回家享受最后时光，她不想多打扰他与亲人最后相处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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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二，她和家人们还在家中享受着晚餐，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熟悉的曲调那时听起来尽是悲伤。她心里咯噔一声，看到是他的名字，便立刻接起了电话。

　　他说他在她楼下，想要见她一面。她裹上大衣冲下楼，留下一脸懵逼的家人们。当时是夜晚，多亏了树上彩灯闪烁的微光，她很轻易得捕捉到了他低垂着头的身影，指尖夹着一抹光亮。

　　她皱皱眉靠近，喊了声他的名字，他低垂的头缓缓抬起，什么话都没说，他眼中的落寞悲痛和眼眶中汇集的泪水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喜欢他抽烟，他知道的，可是他还是选择将抽烟作为抒发情绪的工具了不是吗？他还是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这都是她心底的想法，当下怎么能说得出口。她只是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抽出刚点燃不久的香烟，蹲在地上捻灭。他没有动，也没有躲避或者反抗，只是安静看着她。

　　只见她收起剩余的半支烟装进口袋，重新站起身，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一如半年前一样。

　　可这次他显然不满足于这样的安慰，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她瞪大双眼，整个人不知应该作何反应，不管是被他的手心包裹的温暖，还是环在背上圈紧的手臂，都不是两人相识这么久以来应该熟悉的肢体接触。

　　他身上的烟草味传入她的鼻息，异性如此亲密的行为让她身体僵硬。

　　过了几秒后她才稍稍缓过神来，心中咒骂着自己，明明好朋友在经历那么艰难的时刻，她自己心里却在被一些有的没的夺取注意力，羞耻感席上心头，她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他，有一搭没一搭得拍打着，希望能传递一些力量和温暖。

　　他感受到了她的回应，低头将整个脸埋在她肩上感受着她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刻这么想见她，生命中给自己温暖的亲人骤然离开，他开始极端得渴望另一种温暖，企图可以抚平爷爷离开的伤痛。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缺爱很脆弱的人，可是的确有那么几个瞬间，心上的几个缺口，只有爷爷能补足，只有她能填补。

　　而这个瞬间，他是真的很想她，想见她，想抱抱她。

　　春节这么喜庆团圆的日子，却赋予了他另一层失去的含义。

　　去了医院那么久，他其实早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是直到今天，看着爷爷躺在床上的身体再也没有了生气，他才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爷爷了，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无论心中排练过多少次悲剧的到来，也还是无法勇敢得直面痛苦。

　　他从家里的一片哭声中逃了出来，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想要靠近的方向前进。

　　她怀中的温暖仿佛有种让他忘记一切痛苦的魔力，这种魔力让他着迷，上瘾般得想要更多温存，他用力吸取着她身上的清新的洗衣液味，就像个在沙漠中干涸许久突然遇到绿洲的旅人。

　　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只要凑近些就会闻到她身上特有的清香，安心舒适。他甚至问过她究竟用了什么洗衣液，让她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完没了夸威露士洗衣液味道的人，后来她甚至专门带了小瓶的洗衣液赠品送他当礼物。

　　显然他后来并未再夸赞过洗衣液品牌，但还是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他的脸摩挲着她的脖颈，如此敏感的位置被别人碰触，她一动都不敢动，其实当时大脑里早已一片空白，在他背上拍打的手也早已停下动作，本以为这样的亲密已经是极限，没曾想脖颈上突然被覆上一阵不同于脸颊的冰冷触感，反而温热柔软，一个事实撞击着她的理智——他在吻她！

　　她的脑袋轰得一下炸开，心脏随着这个过火的吻开始狂跳，脸上像猛然烧起火般发烫，后腰处仿佛升起一股奇异的电流，从头到脚，蔓延全身。

　　几秒后回过神的她一把将他推开，看着他的眼睛从迷茫恢复清明又生出后悔，她所有的质问责怪都堵在了嗓子眼，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不说，不代表什么都没意识到，脆弱难过的人需要别人的陪伴，她理解他突如其来的亲密。

　　但如果拥抱还可以解释为友情，亲吻又如何坦然以友情之名开脱呢？

　　草草沟通后，她与他告别，她知道他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也知道。

　　她目送他开车离开，盯着逐渐消失的车灯发呆。

　　为什么他会在最脆弱的时候前来找她，她心里大概也有了答案。

　　暑期他怪异的行为在这样的猜测下也仿佛说得通几分。

　　她突然看穿了过去那个暴怒面具下吃醋拧巴的他，还有刚才在悲伤下寻求安慰依赖的他。

　　她其实不太想接受这个现实，她更贪恋那种相互拯救相知相伴的友谊，而非脸红心跳七上八下的爱情。

　　可是爱情毕竟是爱情，感觉毕竟是感觉，那种具有强大威力给人力量和软肋，给人禁锢与自由，给人极度抗拒与坦然接受的爱，又怎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她本想等他来主动找她聊一聊这些，以弄清自己的感情，也弄清他的感情。

　　可后来他却一直没提到那个吻相关。

　　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和她谈情说爱，那晚的出格行为顶多算没有藏得住对她的感觉。他不想说这些，他害怕，怕到时候一揭穿，没有爱情的结果，反倒终结了友谊的维持。

　　他和她不一样，她什么都想直接面对搞清楚，他却不是。

　　她尊重他的决定，也闭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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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否渐渐疏远了呢？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还是像个老妈子一样，语言管束着他的行为，要求他不抽烟，少喝酒，要求他对自己的每一段感情负责，要求他不要玩弄其他女孩子的真心，要求他爱惜自己的身体，不乱搞不沾染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他的世界充斥着太多她有所耳闻的放纵、享乐、不计后果，她没有办法干涉，更没办法替他做决定，只能站在朋友的角度好话坏话说尽，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了。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没日没夜没间断得和她聊天，但自己生活中的一些大小变动或者决定还是会与她沟通。

　　两人和谐地维持着一种好友间常见的嘘寒问暖。

　　在图书馆自习时、在课堂走神时、在宿舍追剧时、在午夜短暂梦回高中时，她不是没有回想过高中教室里那个意外的吻，彩灯下的拥抱以及脖颈处的温热。

　　她是真的没有心动吗？也不一定，但不是所有心动都会转化成明目张胆的赤诚爱恋。

　　她不是没有看到他因为她的新朋友而吃醋，与另一个男生争抢她的注意力的样子。

　　他有一双漂亮诱惑人的眼睛，就连盯着教科书的时候都那样含情脉脉。

　　有时他看向她时，也并非有调情撩拨之意，她也清楚，但偶尔还是会因为那并非出自本意的热烈直接的目光而脸颊发烫。

　　他也不是只和她关系好，她也会因为他与其他同学雨露均沾般的友情而心生不爽，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就不再是她独一无二的救赎了。

　　她跟他说过自己并不喜欢某些与他相处的人，他听到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得意的事情而眼神放光，故意当着她的面与她讨厌的人打闹，她心中并非有什么酸醋味，更像有团烈火猛然升起，一巴掌狠狠得拍上他的背，他的闷哼声和含着笑意的眼神触碰到了她的秘密，她猛然清醒，赶忙道歉，那一刻她也不清楚自己的道歉究竟为何，是为了那控制不住轻重的手劲，还是因为不小心泄漏的无法定义却复杂的心境情绪。

　　她讨厌自己的心绪不稳，更讨厌自己被发现心底其他情愫时的狼狈不堪，只是她更了解自己，她清楚友情之爱感恩之爱也会有嫉妒，就算中间参杂了对异性的心动混乱。

　　她爱他，但是那并不是纯粹的爱情，是在茫茫人海因层层封死的内心接收到简单快乐抵达的爱。

　　最重要的是，她更爱自己，所以她明白自己内心的需求究竟转换成了什么样的感情。

　　她清楚自己的未来不会有他，她是一个对亲情十分冷漠的人，而他却对家庭有着极强的责任心。

　　他的重心在落地的生活上，她的重心却在漂浮的半空中，所以她去了远方，他留在原地。

　　她是自由的灵魂，讨厌亲情友情爱情等任何感情的束缚，她兴致勃勃面对未来，她因为爱自己，所以给不出男女之爱。

　　爱的边界是模糊的，也是清晰的，他对于她来说，是模糊的，也是清晰的。

　　但她永远对他有滤镜，她很感恩他的主动，让她打开心门，改变她对这所高中的厌恶，让她拥有朋友。

　　那时像个苍蝇一样喋喋不休在她身旁飞来飞去的念叨，在休息回家期间对她不回微信的控诉，让她将心中的壁垒和怨恨放下，让她找回了快乐，释放了最真实自我，才有了后来那个学习不错，朋友也多的她。

　　是他救赎了她吗？

　　她后来并不这样想，她觉得是他教会了她如何治愈自己，让她明白悲伤只是一种情绪，并不是状态，更不是现实。

　　就像每次一被他打扰心情就会变好一样，悲伤并没有那么顽固，难以摆脱，而令她悲伤的环境，也并没有因为她的开心而有所不同，从头到尾，不同的只有她的心境，而后来快乐的高中生活，只是心境转变后产生的一系列影响之一。

　　她一直觉得没有谁能救赎谁，她自己才能救赎自己，但感谢那时他在身边，如果不是他，那个时间点那个阶段的她就不能在与外界的碰撞中获得成长和治愈。

　　两人也不是没有同频之处的，比如说两人聊天上的合拍，掩盖不住的关心在意，他的爱玩和她的自我成长，对双方不是一路人的判断与点到为止的言行。

　　只是那份同频完全不足以将感情升级变质。比如说两人的开始并没有跨越友情的界限，两人也没有独处的看对眼与暧昧。

　　她对他并没有那么浓烈的爱意与等待，他对她也没有什么那种念念不忘与笃定。他没有那么勇敢肆意，她也没有那么细致耐心。

　　假如她在高考前一天晚上的操场上，少一些考试叮嘱，在他那反常的欲言又止中多几分关心追问的话；

　　假如她在饭桌上不那么激动得大声训斥，在他的暴怒中多寻找几分渴望爱的需求的话；

　　假如她在大学叫他去自己上学城市旅游时，他不只是嘴上答应而有实际行动的话。

　　但是一切或许都只是或许。

　　两人的关系进退被现实的借口拉扯着，要不就是双方的不够努力，要不就是双方都不够有心。

　　高中那个吻在她的心底种下一颗从未有机会发芽的种子，她最喜欢的电影是《one day》，她痴迷电影中女主一步步的成长，也羡慕于电影中两人兜兜转转最终完整的结局。

　　她心中那个仅仅从未生长过的种子，只有在看电影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在心里怀念片刻，之后继续被埋藏在心底。

　　这就是现实，没有人等待，没有人死去，两人也没有进一步。

　　大二的时候，两人切断了偶尔的联系，理由很简单，他的新女友不愿意他和所有异性有过多的交流。

　　她笑笑并未多说些什么，他的纵容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