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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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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普通班大家普遍对学习的懈怠,她不出意料得长时间占据着第一的宝座,全班第一,听起来很是厉害,但她知道自己有多差劲。
已经高二了,没有高一那么多情绪激烈的自怨自艾,她只是平静且冷漠得讨厌着自己和清壑高中以及这个学校内的一切人事物,更不愿意主动与人社交,天天自己蒙头学习着,同班同学换了一群人,她依旧孤身一人,没有朋友。
她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评价她的,她也无所谓。
她像个刺猬似的天天向外界展示着自己满身的刺,美其名曰为了沉没成本,首先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虽然她才是最怕受伤的那个——她真的没有再承担一次像高一那样被寝室室友背刺的自信,上天保佑别再让她经历第二次,否则她真的会疯掉。
最张牙舞爪最冷漠的,其实是最脆弱的那一个,她笨拙得用拒绝全世界的方式保护自己,甚至主动讨厌了全世界。
直到一次全班座位大调整,班主任将最爱说话闹腾的学生调整到了自己眼中安静好学的好学生旁边时,她和他的故事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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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故事,以他的主动搭话,她自认为的被骚扰为开始。
一开始她只是礼貌性得回复他的每一次搭话,礼貌性得回答每一次于学习和生活有关的提问,对待他更是与旁人无异,因为他只是一个在她最厌恶的地方产生过短暂交集的高中同学,只比陌生人强一些,但绝对称不上朋友。
可是生活走向总是不按她预料得发展。
渐渐得
他会在楼道偶遇时,主动与她打招呼、在她体育课自由活动落单时主动前去同她打闹,他不知道午前阳光和他搞怪的笑容,神奇般穿过了她那本以为早就密不透风的面具,温暖了她的心;
他会在每一次小组自由讨论时缠着她,没皮没脸得喊着学霸学霸救救自己这个小学渣,他不曾知晓她之前次次自由讨论组小组时,从没有人主动找她的孤单;
他会把自己和别人玩乐时争抢到的小玩具送给在身边默默学习的她,他不知道当时的她正在没缘由得悲伧阴郁,那是第一次有人打断了她的习惯性痛苦拧巴;
他会将自己的糗事伤心事搞笑事全部讲给她听,拉她一起和他玩游戏,装模作样得给彼此看手相,以前她觉得难熬的漫长无比的分组讨论自习课,竟然在眨眼间结束,他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在清壑的时间过得飞快,有他在身边,她甚至没有时间低沉抑郁;
以前那个开朗外放与稳重成熟踏实的的本体被他引出,重新结合,她小心翼翼卸下面具,不再天天绷着一张脸,露出真实的崭新的自己,那个时候她才看到这个班级里,值得从同学上升为朋友的可人儿,竟然这么多。
她发现自己笑得越来越多了;
发现班里与自己开玩笑打趣的同学也越来越多了;
发现自己和他打闹玩乐的样子像极了初中时的自己;
发现自己就算不戴面具,在这个班里也会过得情绪稳定甚至快乐;
发现自己也是愿意甚至很开心和他、和他们交朋友的;
发现自己慢慢打开了心,露出开朗乐观、肆意张扬、爽快的一面之后,就算没有他在,自己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落单了;
以前的她会羡慕周末下午返校后,成群结对出校一起去吃麻辣烫的同学,后来的她竟也成为了麻辣烫队伍中的一员。
上学时期就是这样,很多成年人觉得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当时都被看作比天还大,在那个封闭的寄宿环境,感情更是被放大,只不过之前被放大的是悲伤,后来被放大的是快乐。
不过她觉得最好玩的朋友,还是他,他打开了她封闭的心扉,他对她来说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个。
后来想想,或许她一开始就没觉得他烦,两人仿佛天生气场就相合。
最初两人不熟的时候,聊天就那么一来一回的,也没有尴尬和冷场;说着最无脑的话题,两人依旧可以笑得前仰后合。
奇怪的是两人当同桌时聊了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话题,除了一些比较严肃真挚的内容之外,之后她能具体想起的内容还真没多少。
就连两人用了一整节自习看对方手相的事情,都是因为下课后被后桌同学调侃「你们聊什么聊得那么火热」后,她才对此话题有了记忆,什么营养都没有的内容才是他们百分之八十相处的笑料。
她意识到了两个人的合拍,也意识到了这个讨厌的高中竟然真的出现了让她可以卸下面具简单玩耍的对象。
不过她并没觉得两个人有什么灵魂上的共振,可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哪里需要那么深层次的灵魂交流,两个人在聊天中能够如此合拍有趣已经足以让她对他足够珍惜。
两个人在一起嘻嘻哈哈这么快乐就够了,还要求什么高级趣味鉴赏灵魂伴侣之类的沟通。
这种简单的开心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已经是意义非凡。
她从不觉得自己对他有过丝毫动心,他对于她来说更像是一个合拍的人类,没有什么男女区分。
他是一个很好很重要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她一直这么觉得。
只是慢慢地两人友情升级,双方相处中可以铭记的细节不再只是聊天打闹。
他讨厌别人看他的作文,却主动把自己新鲜出炉的文章送到她面前说着「恳请学霸帮忙」;
在那个任何电子设备出现在寝室都是大忌的学校,他竟会因为她的一句想要听歌,就敢冒着‘被抓到就会记大过且遣送回家’的风险,把自己手机偷偷带到班里,两人自习课上一人抬着一只手捂着耳朵,宽大的校服袖管里藏着白色的耳机线;
大冬天的,他看着她湿着头发进班,会装作恼怒地警告她只有吹干头发才能找他说话。
他也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起码在老师甚至父母眼中,都是如此。
家境优越加上父母因工作而无暇管教,他一度玩得失控,对于学习更是没有几分热爱。
他告诉了她很多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和做过的不可见人之事,就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毫无保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长着一张看起来就会严格保密的靠谱脸。
就算被他以「我都告诉你了,你也总得说一件你的秘密」的话‘威胁’,被迫讲出了一两件自己过往人生中的糗事或秘密,但关于两人的过去,她接受的总比输出的要多,不过也不排除她过去并没那么多见不得人秘密的可能。
但对于她来说,他已经是自己唯一一个可以展现如此多内心秘密的外人,那时候的她一直极端于他人即地狱,但他总是被排除在外的。
她知道他有的事情做得的确很出格,所以总像个老妈子一样一身正气教导着他,他也从没有过不耐,反倒是开开心心照单全收。
后来班主任觉得两人的互动与交流太过频繁,在下一次全班大换座时,故意将两人座位隔开好远。
这也不算什么,她依旧隔着大半个班级的距离,半管制半鼓励半逼迫着他的学习,同时和新同桌以及周围的同学成为了好朋友。她不止管制他的学习,她的其他好朋友们的学习也会被她督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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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的倒数第二个学期他要离开学校去准备艺考,她帮他搬东西,笑着陪他走到校门口,目送他上车离开。而后继续回班好好学习着,与其他朋友也越来越亲密。
高考最后一个学期,他结束艺考重新回到班级,她还和以前一样,快乐学习,快乐玩闹着,好像他的离去和归来,都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他不解,问她「我们这么久没见,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她回答说「当然想啊,但是你出去艺考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努力,这对你是件好事,我希望你越来越好,就算我们会因此见不到。再说你艺考的时候我不是一直给你发微信打气了吗?」
他听着她的回答怔住,这也是两人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没能接上她的话。
他有一丝感动,因为她是真心为了他好而说出的这样的回答,可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随之萌生,一段时间不见,他能感觉到她变了很多,变得越来越好了,不是指学习,因为她学习本就很优秀,而是她这个人,变得越来越开朗也越来越有魅力,喜欢和她玩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个问题在他心中声音越来越大——像他这种不好好学习没什么特长的学生,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是朋友?
就像上个学期她帮自己搬东西到校门口时,被前来接他的爸爸看到,也对他发出了相同的疑问「人家一个好学生,怎么会和你这种人当朋友?」。
当时他就不太理解,因为在他的角度,他就是一个爱玩没有内涵,不好好学习的差等生。
当时刚刚成为同桌时,他就会莫名其妙被身边这个高冷学霸吸引,她看起来很有内涵,但是谁都不愿搭理。只不过她越是不愿说话,他就越想变成身边这个女生唯一的朋友,一股征服欲在他心中涌起,他天天有事没事缠着她,让她陪自己聊天,开玩笑逗她。
当然他就是有一些社交牛逼症在身上的,身边高冷学霸在他契而不舍的骚扰下渐渐变得阳光开朗起来,他是很开心的,同时心中的一股莫名奇妙的不爽也在逐渐滋生,因为和她关系好的朋友越来越多,她对他们都很好,对他们甚至和对自己一摸一样。
她曾经有问过他为什么在成为同桌后那么锲而不舍得骚扰一个当时看起来不好接近的女生,问他是不是因为她那时候谁都不理,他才想要变成她身边唯一的朋友。
看着他半天没能回答出来的表情,她就知道猜对了。她嘲笑他这就是你们直男的征服欲吗?虽然心里正在感谢他一开始不要脸的纠缠。
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弱点,都被她一览无余。
她也没有想到,初见时看起来那么社牛的一个人,竟然心中会有如此多的不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只要在自习课偷偷一起听歌时,她总是会故意单曲循环《暖暖》,他说这首歌太甜了,不适合他,每当那时她总是笑笑让他闭嘴,安静听歌词。
她常常‘教导’他不要妄自菲薄,强调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所以自己才愿意和他一起玩,不过她是有所隐瞒的,出于自己内心曾经的贫瘠,她没有告诉他对自己究竟有多重要,夸他的好都是真的,只是缺乏极具说服力的理由。
可谁知道也正是因为她的有所保留,他终究还是没能听进去她的所谓教导。
他还是老样子,会怀疑自己的价值,总觉得别人对他有所图,会觉得自己配不上真正美好的东西,也没有完全相信她真心为他好的初衷。
明明是她先没有完全坦诚,却将他的保持原样外包给‘孺子不可教’。
她对此深感无能为力,甚至觉得都就算自己告诉了他对自己的重大影响和转变,他可能也不会信。
可是觉得有什么用,没有说就是没有说,想象不会影响现实。
她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了自己的点歌用意,很公平,他也不知道她出于自我保护的有所隐瞒。
这并不妨碍他觉得她很聪明,因为她总是可以看穿自己。
他每次因父亲的严肃不近人情以及经常性的贬低而假装不在乎时,因为父母的批评而破罐子破摔时,因为老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留颜面惩罚他而暴怒时,因为过去做得伤害别人的蠢事而暗自后悔又觉得丢脸时,她总是能看到他在刻意伪装下的敏感多疑、幼稚倔强、渴望认同和鼓励,准确找到如何让他消气的方法。
他觉得她很懂自己,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又止不住想靠近。
虽然他并不知道她也并非他想象得那么深谙人心,实际上她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每次一眼就能看出他究竟为何别扭,过去哄两句他就会卸下伪装,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这就是两人脾性的合拍。
就像拼图一般,他缺的那个口,她刚刚可以补足,不是刻意硬补的,因为契合,所以毫不费力。
她理解他每次别扭的缘由,包容他每次任性的错误,她一直在告诉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要觉得自己烂,他真的很好,她说的都是实话。
虽然他并没听进去几分。
看着现在的她,他又觉得很难过,她好像不止懂自己。
几个月不见,喜欢找她谈心聊天的人越来越多,她已经不再是属于自己唯一的好学生朋友了。
他以为自己其实在她心里一点都不重要。
所以他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他并不是故意的,但还是常常在与她的对话中半开玩笑得嘲讽她像个圣母一样到处散发着‘平等的爱’给世人,她不知应该作何回应。
朋友之间也会吃醋,她知道的,他在她的朋友圈中,可她的朋友圈中又不可能只有他一人。
她初中时朋友也很多,可是这种友情醋味还是第一次遇到。那时的她还不会平衡友情中的占有欲,其实现在的她也不太会,这对她来说一直是一个难题。
他总是会问她最好的朋友到底是谁,她说是他,他却一副半信半疑的死样子。他不知道,对于她来说,他是陌生环境中的第一丝阳光,他才是让她成长,打开她心的钥匙,如果不是他,她可能会封闭自己,恨这个高中一辈子,又怎么会在后来交到一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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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越来越近,这样紧张又美好的时光一天天在减少。
她告诉他和他们,如果上课很困就站起来听讲,结果他和另一个男生争抢着站起来得意洋洋得一起给她使眼色。
老师允许坐在教室后面,看不清黑板的同学搬凳子坐在前面的走道,他每次都争抢着坐到她旁边,她觉得有点搞笑,还说她有什么‘平等的爱’,就算如此,他不也没法拒绝吗?
自由讨论时她忙着与身后的同学讨论课题,没听到他的提问,那是他第一次生她的气,她明白他生气的缘由,因为对他的忽视。
其实按理说她没有什么错,如果是别人这样朝她发脾气,她早就翻脸了,可是因为是他,所以她耐着性子间歇和他传了一节课的纸条,解释自己的疏忽,向他道歉。
那次她记得自己哄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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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高三的她开朗了很多,但还是会偶尔不开心,没有他坐在身边打扰,她依旧可以完整得借着难过的名义,假装学习一下午,晚自习的时候他搬到她身边坐定,她不知为何突然心情转好,正打算和他聊天,一扭头却发现他竟然板着个脸装严肃。
她不解,奇怪得问他缘由,他说你今天都没有看我。
悲观的时候她给忘记了,自从不坐同桌之后,不管是在课上还是课下,她和他眼神总是会莫名其妙得相遇对视,究竟是谁先看的谁 谁又感受到视线然后回应已经算不清了。
而那天下午,她一次都没有看他。
她有时候下课会去骚扰他们,不让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有一次他为了如法炮制报复她,趁她课间趴在桌上睡觉时,故意伸手戳她脑袋,左右划拉她的头发。
她被他吵烦了猛得抬起头,额头上却不小心撞到一片柔软,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一时失语,留下那句「你继续睡吧」便慌乱逃走,她装作还未睡醒的模样又趴了回去,却再未闭眼,复杂异样的陌生感在她心中游走。
相碰的那瞬其实她也有怔住,心里生出一番不明不白的堵闷。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会那么频繁得寻找他的身影,她不是没有喜欢过男生,她之前喜欢别的男生时会心动,会紧张,会脸红心跳,可是对他却从没有过此等反应。
如果这不算喜欢,到底算什么?难不成是更高阶层的友情?
不过倒数不等人的日子终究让她来不及留太多时间在分辨关系上,她笼统的将这些全部划分为友情,继续为了未来而努力学习着。
那个意外的吻,她也仅仅是烦杂过几分就没再思考,后来她曾带着半梦半醒的借口询问他来找自己做了些什么,他的回答含糊不清,她看出了他不想提这个意外,便再未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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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快乐带动了自己的学习成绩,高考的成绩竞反超一大部分火箭班的学生,那时她才明白,原来学习成绩也并不是闷头苦读便可以拔得头筹。
高考前一天,大家都在观赏学校广场音乐喷泉和灯光秀,忙着拍照留念,她也不例外。
一阵繁忙之后,她开始寻找他的身影,两人心有灵犀得对上视线,避开庆祝的人群,淋着小雨在操场上一圈一圈走着,聊着天。
她说自己的书包很重,压的走不动路,他便伸手接过书包继续走着。
眼看不想走路的借口被剥夺,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塑胶跑道上耍赖,他看着她无奈笑笑,也坐在她身旁。
那天晚上话痨似的他久违得闭了麦,她喋喋不休得抓紧最后的时间叮嘱着他各种高考强相关弱相关的内容,他就那么安静听着,偶尔插话。
那晚她其实感知到了他的反常,全当他是因临近高考过于紧张所致。
因为他曾经对她说过想要上个本科,她想要帮他,才会持久不停得在学习上督促叮嘱她,就连单独给他补习数学的时间,都占据了大半个学期的午休。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看出他反常背后的真正原因。
也或许是因为她不愿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