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八只水母 ...
-
桑沐宁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也在安静看着她。
她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在开玩笑的可能,这样的话气氛至少能稍微活络一些。
但是没有,迟又生抿着平直的唇,眼睛黑漆漆,像深不见底的墨水,透着浓浓的认真。
桑沐宁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慌乱之余,她甚至疑心自己出门时忘记了检查毛衣是否穿反。
小卖店里变得很安静,一根针掉在地面上都能被听见。
桑沐宁心脏跳得好快,几乎要跃出胸腔,扑通扑通,耳边都是剧烈的心跳声。
她突然意识到——
迟又生,也许、大概、可能……
是真的喜欢她。
“你——”
桑沐宁张口,吐出一个字儿。
“我——”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稍等一下,我现在大脑有点混乱。”桑沐宁低下头,缓了片刻,又把脑袋抬起来同迟又生对视,再一次确认,“我应该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吧?”
“迟又生,你喜欢我啊?”
面前的少年嘴唇开合,在桑沐宁眼中几乎变成了零点五倍速慢放。
他吐字清晰地说:“喜欢。”
“桑沐宁,我是真的,喜欢你。”
第一次遇见桑沐宁的那天,她被朋友匆匆拽走,然而只是那不经意的一眼,迟又生就牢牢记住了她的脸。
如今再回想,他几乎能回忆起二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不受控制地关注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
毋庸置疑,这就是喜欢吧。
脸颊又热又烫,红得已经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桑沐宁的心跳好快好快,比刚跑完一千五百米还要快。
完蛋了,桑沐宁抬手捂住脸。
祝芙竟然一语成谶,迟又生真的喜欢上她了。
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小人拿着两面旗帜,一面写着“友情”,一面写着“爱情”,桑沐宁大脑宕机,混乱无比,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她喜欢迟又生吗?
不对不对,不应该想这个……迟又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为什么喜欢她?
如果拒绝和他在一起,他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那时他们的朋友关系还纯粹吗?
桑沐宁几次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脸越来越红,耳朵根也越来越红。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正儿八经地说喜欢她,没有害羞是不可能的。
以前遇见过的那些顽劣男生,喜欢也没个喜欢样子,要么搞一些幼稚的令人困扰的恶作剧,要么就非常冒犯地上来就说要追她,死缠烂打,甩都甩不掉。
第一次有人站在桑沐宁面前,无比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可是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迟又生垂眸,观察着桑沐宁丰富的小表情。
一会儿咬唇,一会儿低头,一会儿又兀自摇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可奈何的叹息溢出,迟又生忽然喊她的名字:“桑沐宁。”
眼前少女身体一抖,慌乱到不敢抬头看他:“我现在恐怕不能……”
迟又生:“我没想现在得到你的答复。”
桑沐宁一怔。
迟又生眼睫垂下,淡淡笑了下:“我原本没想将这件事告诉你的。但你今天问出这个问题,我还是想对你坦诚。”
“我喜欢你,不由自主想靠近你,和你在一起时忍不住想要和你多待一些时间,每次和你分开我都会觉得有点孤单。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那种感觉。但这些,都是我的事情,我没想让你给我答复,也没抱希望,你也能喜欢我。”
“我知道对你来说现在高考是最紧要的事,忍不住把这些话说出来,或许还是会对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希望你不要因此觉得有负担。”他的声线有些轻微发抖,显然很紧张,也有些不安。
迟又生睫毛颤了颤,继续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你这个人。”桑沐宁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也有点颤抖,“真的很可恶啊。”
“只要让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不会没有负担的。以后和你相处时我还能把你当成朋友一样对待吗?难道每次和你见面我都要假装不知道你喜欢我吗?根本就不可能好不好,我现在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就不可能再毫无顾忌地和你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我会不受控制地去想这件事情的。”
“对不起。”迟又生低声说,“但我暂时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喜欢你。”
桑沐宁罕见地陷入沉默。
排斥吗?抵触吗?抗拒吗?好像也没有。
心情颇为复杂,像打翻了调味瓶,她将瓶底倒扣过来观察,最后发觉,藏在最底下的,其实是几分隐匿的窃喜。
迟又生喜欢她这件事,她是有点开心的,这件事骗不了自己。
难道她也喜欢迟又生吗?桑沐宁不清楚,不清楚就说明至少不是不喜欢。
好纠结,好可恶,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个时机让她知道了这件事呢?
如果此时是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她可以完全自由地根据本心做出决策,是干脆利落的同意还是直截了当的拒绝,又或是进入考察期的慢慢磨合。
但也不全都是迟又生的错,因为喜欢这件事很难藏。
如今细想似乎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他非要问自己和大圣在她心里谁更重要这件事儿,一琢磨,好像能品出几分争风吃醋的酸味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桑沐宁慢慢有了打算。
她心一沉,郑重其事地开口:“迟又生。”
少年却眼睫一抖,静静将脑袋偏过去:“我不想听。”
桑沐宁伸手将他的头掰回来,和他认真对视:“不听也得听,谁让你今天和我说实话的。”
这句话的话音落下,桑沐宁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好像很抗拒和他产生肢体接触。
看见她的小动作,迟又生移开视线:“你想说什么?”
桑沐宁心一横:“高考之前,我们先尽量不要见面了,行吗?”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迟又生心底轰然倒塌。
他突然笑了,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行。”
“你先听我说。我现阶段无法对你的喜欢给出回应,也无法在以后和你相处的时候完全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你。即使我硬着头皮假装不知道,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残忍……何况我也做不到,光是想想就觉得做不到。”
“所以你就选择干脆不见我。”
“这是我能想出的最优解了,除了为你考虑,我也要为我自己考虑。现在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有点别扭,气氛也会让我觉得微妙,我没办法再把你当朋友了。”她不忍心说得这么直接,但有些话就要干脆讲清楚才好,“我们先不要相处了。”
垂下的双手骨节泛白,迟又生似乎读懂了对方的潜台词,笑了:“这是拒绝吧。”
“是现在的拒绝。”
桑沐宁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仔细算来我们其实认识还没多久,你对我的感觉也不一定是喜欢,说不定是一种朋友间的依赖呢?没准儿再过几天你就会发现不喜欢我了,那时候我们相处得会更坦荡。”
但其实不会了。
对桑沐宁来说,她和迟又生之间几乎已经失去了“做朋友”的这个选项。
她不会和喜欢自己,或喜欢过自己的人做朋友,要么成为恋人,要么就永远不要再联系。
“总之,还是,谢谢你的喜欢。”
说完这句话,桑沐宁拉上羽绒服拉链狠下心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过迟又生一眼。
她脚下生风,只留下门帘轻微响动,和她来时的声音一样。
迟又生缓缓垂下眼睫,掌心早已冰凉。
他攥紧手中的水母挂件,脸上没有表情,还少了几分血色,看起来似乎摇摇欲坠。
冲动了。
后悔了。
他不应该,千不该万不该,将喜欢她这件事告诉她的。
就应该一直瞒着,一直一直瞒下去,不让任何人知晓,不告诉任何人,不然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境地。
其实他原本没想说。
他是真的打算等她高考结束以后再找个时机开口,或者永远不告诉她。
见到她的那一秒钟,迟又生几乎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情,唯独没料到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会那样直直看着他,问他喜不喜欢她。
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说不喜欢。
喜欢得要死了。
回过神,迟又生低头,发现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母的铃铛吊牌刮破了手指,红色液体正不断往外渗。
他没有表情地擦去,到货架间拿了袋湿巾,细细将被血蹭脏的铃铛吊牌擦干净,一遍又一遍地擦。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能让时间倒退,退回到她将问题问出口的那一刻——
“迟又生,我确定一下,你应该……不喜欢我吧?”
“喜欢。”
“喜欢。”
“喜欢。”
少年低头,对着掌心的水母挂件低声喃喃,不断重复两个字,像被施了什么魔咒。
如果重来一次,他好像还是会告诉她。
“喜欢。”
怎么办?他弯起眼睛。
没有办法不喜欢啊,哪怕只是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