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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司皆祸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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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里希有轻微暴力倾向,这说法从哪来的,没人知道,可人人都这么说,就像天上会下雨,猫狗会打架一样。舒伦堡在这件事上比较有发言权,他的上司生就长了张刻薄强硬的脸,人格缺陷如老破筛子,仿佛是为了给优柔寡断的帝国领袖制造出对比似的。
小律师还没到保安局就受到了妥善安排,伟大的帝国保安局局长总像个精于算计的教导主任,挑走最优秀的小孩,对所有得不到的奖章耿耿于怀。舒伦堡不会拒绝他在所有人面前宣誓主权,也就不会拒绝他在午夜的更衣室里将他按在椅子上折腾,一开始小律师害怕这些,他出生于一个严格的天主教家庭,说做这些事会让他下地狱,后来海德里希干脆让他退出了教会。
很快这个家伙就活脱脱一个由他创造出来的产物了,随着地位上升的稳健以及人情世故的锤炼,曾经天真的青年早已不复当年的腼腆,棱角和伤疤只能令他更加鲜艳,顾盼之间风流万千,顶着戏剧腔调夸夸其谈的模样活像那些黑白胶片里搔首弄姿的女演员。
这天舒伦堡来到帝国保安局局长办公室时已经有人在门前椅子上等着了,门口当值的是海德里希新挑的副官克拉克亨。
“您的预约在半小时后,您可以抽根烟再来。”
年轻的情报工作者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椅子上的人,决定忽略这个提议。
“不用,我就在这里等。”
那人立刻给他腾了个位置,并顺势扫了他一眼:面前的陌生男人不像传统雅利安人那样高大英俊,但圆润的脸颊和温和的蓝灰色眼睛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气质。作为技术部新招的实习生,他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碰上了个人物。
“您给老大送报告?”小律师刚坐下便立马发挥自己平易近人的本领,他总是表现得太过热情,“眼下恐怕不是个好时机,总队长正在和OKW的人谈话,您知道的,他们关系一向不大好。”
“我知道,尤其是’那件事‘之后,”实习生刻意压低了声音,表现得似乎说出这个词都能割到自己的舌头,“……听说那边准备集体向元首投诉。”
舒伦堡刚想细问来源,屋里突然传出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海德里希似乎是发了火,接着又是一阵砰响,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直到舒伦堡先开了口。
“如果您的报告比较敏感,最好另外挑个时间再来。”
他说话的模样很专注,带着训练有素的真诚,实习听后生咽了口唾沫,做贼似的缩短了本来就不长的脖子。第一天上学见老师的小女孩都没这么紧张,舒伦堡打量着他,在心底鄙视了把阿尔弗雷德的招人水平,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
“或者我帮您个小忙,把它交给我。”
“这行得通吗?”
年轻人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脸颊因为紧张而透出红色,看得出在犹豫。
“当然,我恰好有个不错的消息给他。”
小律师冲他一笑,信誓旦旦。他早对社交场合的交互习以为然,比如适时地馈赠些人情,并在不久的将来要求回报。
“那就拜托您了。”显然还未谙保安局助人太积极多半有问题这一金科玉律,实习生将文件塞到舒伦堡手中,如释重负地挤出一个笑意。
“我能知道您的姓名吗?”
“如果您是来劝我放弃在新的一年里把那些人一个个送上绞架的话,答案是不。”
海德里希的语气和他的脸色一样不近人情,但小律师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绝无此意,”舒伦堡将文件别在身后,装模作样地朝他笑,一样的表情在他脸上就像个坏胚子,“我给您带来了一样东西……一件礼物。”
“看来您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佯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海德里希显然还没完全消气,但又不好发作,徒劳地翻了个白眼,“您演戏时候的表情,像条在节日烧烤摊前转了三圈的狐狸崽子,意图全挂在脸上。”
“不,这次不一样。”
“说吧,跟我耍心思根本就不在您能力范围之内。”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抱起手臂,摆出一副了然于胸却又愿闻其详的姿态。
“我为我们基金会的第一次收购选了一个好地方,”他的下属不慌不忙地摊开图纸,手指轻巧地像在拨钢琴,“凯瑟琳霍夫,一座占地十一公顷的农场,自带马厩和海滩小屋,就在您熟悉的费马恩岛上。”
“这儿是一片石器时代的墓葬遗迹,”他伸手指给他看,“领袖之前曾同您夫人的一位表亲参观过,对那里十分感兴趣,已经让他去挖掘了。”
“韦佩特?又是一个费马恩傻瓜罢了,”海德里希掀了下眼皮,轻蔑之情溢于言表,“挖掘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还要特地研究我们没有历史这一事实吗?当我们的祖先还住在泥巴屋里的时候,罗马人已经建起了伟大的建筑,当希腊已达到最高文明的时候,我们还在荒原上挥舞着粗钝的石斧,夜晚蜷缩在篝火旁。”
舒伦堡没有接茬,他熟知自己这位上司的秉性,官僚们都是些口是心非的混蛋,在这里你不用待很久就清楚地辨别哪些是恭维哪些是客套,哪些是术语哪些是暗号,哪些是肺腑之言哪些是弦外之音。
“报价多少?”
终于在煞有介事地贬低一通后,海德里希大发慈悲地问。
“十万帝国马克。”他的下属连忙回复,又紧接着补充:“不过我们的人有把握八万谈下来。”
“价格还不错,”海德里希捻着自己的下巴,接着皱起眉头,“只是施威林那个家伙是不会批款的,想从他那儿搞点钱比给安波伊塔的石牛挤奶还难。”
“我们有‘黑匣子’。”
小律师很有眼色地及时推荐,上司不要的脸他来捡。海德里希被称为第三帝国黑王子不是没有原因的,凡其所过之处必洒下长长的黑影,其他人只配在影子里挣扎求生,除了“黑匣子”,他还有“黑名单”、“黑工厂”,舒伦堡后来有样学样,也给自己整了个“黑皮书”出来,作为法律专业的毕业生,他深知有些东西就是为了略过道德与法律而存在的,越是老谋深算的法学家就越是克制不住在违法边缘反复横跳的欲望。
“另外领袖也对此地很感兴趣,上个月还专门派人去研究了那里的淡水供应,似乎有意把那里改造成某种高级的度假村……”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胳膊几乎要蹭到他身上去,烧烤摊前转悠了三圈的狐狸崽子终于给自己找到一块小饼干。海德里希俯身查看地图,他眉头紧皱的模样表示这个提议的确有参考价值,舒伦堡观察着他的脸色,这才把身后的文件摆到台面上,他向来善于察言观色,揣测人心这种伎俩对他来说简直手到拈来。
“这里还有一份报告,技术部的人托我顺手带进来。”
“放那儿吧,我过会再看。”
海德里希的心思似乎已经给收购的事完全占领了,又或者这份报告本就无关紧要,为了回报下属的这份心意,他体贴地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这件事就交给您去办吧,只是要注意时间,战争就要开始了,要在这个月内把事情定下来。”
他自顾自地说着,一只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小律师平日总喜欢把制服的武装带系得很紧,试图用纤细的腰肢弥补身高上的不足,讨人喜欢的小心机,对某些特定的领导很管用。
“除此之外,我在想,晚上我们是否可以一起……”
“总队长,”然而副官克拉克亨打断了他的话,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电话,“您的夫人刚才给您留了言,提醒您今天是您的订婚纪念日,如果您再像去年那样找借口翘掉的话圣诞节前都别想再见到孩子们了。”
海德里希盯着他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久到舒伦堡以为他下一秒就要让对方卷铺盖走人了;以前不是没有过,把场面搞得很不好看。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德三著名运动员,SD天才提琴手,唱歌荒腔走调,行事简单粗暴,等你掌握了他的处世技巧,基本也就离出局不远了。
“……这是她的原话?”
“一字不差。”副官一口咬定。
“我会帮您在附近餐馆定个位子,顺便再订束花,”舒伦堡连忙开口缓解气氛,为了这个可怜人的前程决定牺牲一把,“我办公室里还有一瓶霞多丽,梅斯尼尔来的,您一定喜欢。”
作为吕德大街上最地道的法餐厅,帕斯蒂斯门外车来车往,丽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在看到跟在丈夫身后的舒伦堡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得跟我来。”
半小时前帝国保安局局长在过道上逮住了他忠实的下属,舒伦堡刚想以胃疼的借口开溜,但海德里希报复似地捏着他的肩膀,好像无论他说什么只要一开口就会立刻拆下他一根肋骨,即使那变不成女人。
半小时后这三人就彼此大眼瞪小眼地坐在一张圆桌的三个方向,好像三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似的。
“我很清楚地记得,”过了许久海德里希才终于开口,“我们的订婚日不在八月。”
他一字一句地说,盯着她的脸,可惜美杜莎的目光不能探测一个人是否失忆,不然就地石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茬呢,”丽娜拿起桌上的阿比西尼亚玫瑰闻了一下,舒伦堡特地挑了她喜欢的淡粉,与她今天身上穿的蓝色裙子相得益彰。“只是没想到你还带了僚机。”
要是放在往常,小律师通常会以自以为幽默的俏皮话打个圆场,可眼下情况不太一样,舒伦堡可不想因为上司的一时头脑发热就把命丧。自从毒酒事件后他们就很少出现在同一片场,在三次想要尿遁、五次找机会抽烟、八次试图去结账都被莱因哈德摁回去后,现在的舒伦堡心如死灰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盘马赛鱼汤,就像盯着自己的东线委任书那样视死如归。如果哪天海德里希心血来潮打算宰点什么东西来祭奠他死去的爱情,舒伦堡闷闷不乐地想,自己一定会排在祭品单的首位。
“我听说海德尔在运动会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海德里希干巴巴地试图转移话题,“继承了我的基因……当然也离不开您的教育,亲爱的。”
“是吗?”丽娜的嘴角突然有一个奇怪的笑意,那个笑意接着变成了嘲讽。
“他根本就没参加学校的运动会,莱因哈德,他发了烧,我三天没合眼,而你一次都没回过家。”
“我很忙,”海德里希看起来像是有些急躁,又像是迫切想要摆脱这段对话,他甚至不肯想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敷衍的借口。舒伦堡对此触景伤情,感同身受,他自己的家庭也好不到哪去,两人时常能在一些诸如逃避义务和互相掩护的事务上达成某种微妙的默契,维持虚假的友谊。
“马上就要打仗了,局里的改组工作还没落实,一切都乱糟糟的……我的意思是他还好吗?”
责任缺失的父亲试图为自己挽回点形象,可惜不太管用,于是他像求偶不成的雄鹬那样又生一计。
“沃尔特有个不错的提议,北海基金会打算收购一座农场,就在费马恩岛上,作为我们以后的度假场所。”
———我的提议不是让你拿来临场发挥的!舒伦堡惊悚至极,心里发誓如果知道事情有这走向自己今天打死不来保安局,可惜假设不成立,只能生闷气。
“这算是个新消息吗?皮特已经跟我说很多次了,你们支使他做这做那,他好奇你们怎么还没出手。”
对话进行不下下去了。而舒伦堡,由于对上司刚才祸水东引的做法感到不耻,铁了心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三缄其口,见死不救,相反,他加快了进食速度,谁知道在这场名为海德里希的家庭风暴过境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炖肉丸、炸香肠、甜碗豆汤、以及那值得一万句赞美的不列颠早茶。
“你说呢,沃尔特?”
丽娜突然话锋一转,舒伦堡塞满食物的腮帮蠕动了一下,瞪着圆滚滚的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在对方并不是真正要求他的答案,她只是随心所欲地发泄心中的怨愤罢了。
丽娜看到他俩这幅同流合污的样子就来气,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为了表示对这两人的不满,那捧舒伦堡特地挑选的玫瑰也被扔在地上,连带着昂贵的烫金贺卡。
这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局长夫人挟着一阵风离开,把饭局留给两只狼狈为奸的公务员。两人相互对视了一下,都有些悻悻地不知该如何收场,海德里希看起来有些懊恼,又有些疲惫,他缓慢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走吧。”
去哪儿?
舒伦堡嘴还没动腿就先跟着动了,他一边放下杯子一边暗骂自己这改不掉的服从本性。
海德里希没有说话,舒伦堡就只得跟在他后面。两人上了车,莱因哈德沿着城市边缘开了一圈,最终停在城郊米格尔湖畔的一处树荫下,此时正值日落,风卷动着天边暗红色的云朵,像是天堂着了火。
“我曾经常来这里钓鱼,在保安局还没有建立的时候。”
舒伦堡不置可否,但显然没人能抗拒这片湖岸黄昏的风景。不过他怀疑海德里希会是那种即使一无所获也能乐呵呵坐一整天的人,这跟打猎不一样,后者的目标更未明确。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是截然不同了。
“独自看到这样的景色而无人分享,应该是一种遗憾吧。”
他转过头来看他,一张脸隐藏在夕阳投下的阴影里,显得黯淡而莫测。
到底要经过怎样的宇宙变化,才可以看清他始终沉埋在光阴深影里的侧脸?舒伦堡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没有经历过同等地位下的情话,也没有经受过多少来自莱因哈德的爱意表达,无论是真是假,这句话都把他打败了。
当海德里希穿上他的总指挥大衣,戴上黑色手套和骷髅帽,在胸前别上党徽,他就是权力的代表,就是纳粹本身。一架没有感情的国家机器,至少人们希望他是这样,但舒伦堡知道并不尽然:有些东西还在,只是被掩埋起来了。
多余的情感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海德里希曾对他这么说,然后他们就会踩着这个从你的身上跨过。
人在通往理想的路途中总会或多或少地舍弃点什么,舒伦堡舍弃了信仰,海德里希则舍弃了一些更为无关紧要的东西。人会下意识地靠近与自己相近的人,这也是舒伦堡如今站在他身边的原因。然而纷争即将开始,还有一个月,德国的坦克就将踏上波兰的土地,战争一触即发,当整个大陆上的局势风流云散、每个人为了存亡各自奔赴的时候,他是否依然能像今天这样始终站在他的身旁?
没人知道答案。舒伦堡的未来由他决定,他的未来一样在舒伦堡手上,他们是如此相像,互相制衡,又互相倚仗,都善于伪装自己,并且操纵对方,这种平衡或许将一直持续到一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