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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抢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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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鱼,你去探查一番,方才我路过芷园的水池,有面圆镜沉于水底,天上弯月,水中显明,你去看看是何人所为。”
吩咐完,李晗玥拿出一把银色的小算盘拨弄出清脆的珠算声,碧珂知道公主烦闷,不敢扰了她。
礼、乐、射、御、书、数中,李晗玥最喜欢算术,早些年刚从御书房回宫时,她让太监们替她学着做女工,又送宫女练舞习琴,每日无聊至极。
算术馆的算术博士方梅灵听说后,托宫女送了一把小银算盘给自己。
她上进聪敏,于算学上可谓天赋异常,派出去的小太监偶尔打探到国家兴修了哪些工程土木。
小李晗玥便在宫中列式计算,从土方到工程分工,再到验收,竟相差无几,惊得几个婢女拍手赞许“小公主真聪明”,“小公主真了不起”。
时至今日,她早已习惯心算,真正需要用到算盘的时候不多,但是听到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便能觉得心安,是她自小的习惯。
“公主”银鱼一声呼唤,李晗玥停下手中拨弄算珠的手指,“公主,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李晗玥回头看了眼银鱼,有些疑惑。
待到银鱼将自己领到那片阴湿的地牢,见到眼前人,她便明白了银鱼为何神情这般不忍。
地牢里尽是潮湿生锈的味道。
锈迹斑驳的铁链锁着一双光洁惨白的脚,少年墨发如瀑,安静地沉睡在简陋的草席上,仿佛周遭腌臜的环境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闻见李晗玥几人走路的动响,他轻轻睁开了双眼,厚重的睫毛下一双灵动的眼睛抬头盯着李晗月。
见她双睫微垂,眸中含情似水,却神情淡漠,如同冰山雪莲孤绝幽冷,一把逐月髻透着无上的高贵。
李晗玥见他脚上无半分伤痕,“你便从未想过要逃?”
那少年却从地上坐起,缓缓爬向李晗玥。
眼前的李晗玥清冷高洁,像是不可亵渎的神女临凡,他伸向她的手在顷刻间收回。
见他瘦削的躯体好似一阵风就能轻易吹碎,李晗玥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此人费尽心思是能帮到自己的人,可这人不仅是个孩子,看情形,还是个自身难保的孩子。
“我,来还你的镜子。”李晗玥将水池底打捞上来的铜镜放在少年面前,转身便要离去。
窸窸窣窣一阵衣物褪去的声音。
李晗玥停住脚步。
回头见少年光着臂膀,原先衣物遮挡的部位,尽是条状的刀疤伤痕,黑色结痂被他扣掉许多,显出隐隐的粉色皮肉,其余的,便是新伤旧伤混在一起,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银鱼颇为不忍。
这少年原是江家的养子。江家世代营商极其富裕,可生意并无传女的传统。
奈何江夫人多年求子不得,十年所出,皆是女儿。江夫人善妒成性,座下严苛,府中妾室通房竟一个也没留住。
故而江老爷特意从民间寻得一男婴,记在族谱,以保偌大的家业后续有人,自己百年之后也有摔瓦之人。
直到五岁那年,江夫人再拼中一次,江老爷喜得幼子,一时城中鞭炮鸣天,因着江家慷慨,满城人都欢喜得不得了,甚至自发为江府在门前挂起红灯笼。
那日全城锣鼓喧天,为一个孩子祝贺生辰,另一位孩子却在府中为未来沉默不已。
五岁的江佑敏感地察觉到了府中人对自己的态度,便顺从乖觉地将“母亲”改口为“婶母”,而昔日的“父亲”也改口成了“叔父”。
他在江府的地位瞬间变得莫名尴尬,由原先阖府的宝贵少爷,一下跌至了来路不明的外来子。
此刻江佑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紧紧抿着嘴不许眼泪掉下来,向别人宽衣展示自己的创伤,求得这群人的怜悯,让他无比羞耻。
五岁以后,江府对他重视更少,府中人对他往日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渐渐的,下人也敢欺负他。
江府幼子的三岁生辰宴上,宾客觥筹交错。
离奇的是,一江湖术士前来祝贺,见幼子身体羸弱,直言怕是难过十岁大关,他向江老爷自荐学得术法,可为小少爷换命。
自然,江佑便是那被选中的换命之人。
那天也是他八岁的生辰,不明就里地被下人捉住,生生被养父母拖进了地牢。
江佑逐渐目光呆滞,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被取血的那天。那术士拿出刀柄镶着小蛇头的匕首缓缓靠近自己,蛇头上翠绿的眼珠饥渴地盯着自己的血管。
他虚弱得连呼吸都有气无力。
李晗玥将铜镜翻过面,不想看见镜中的自己。
“公子既然能将铜镜置于池中,便自有本事离开,为何不逃呢?”银鱼终于开口。
一直不出声的碧珂见李晗玥举止异常,不动声色扶起她小声询问“地牢潮湿,公主先走吧。”
“公主,我有江府江老爷向朝中大员行贿的账目,账目收款户口牵连甚广,朝中贵人江佑无人可信,愿托付给公主。”
“我躺床上眼皮一直跳个没完,特意出来寻你,就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儿。”拾薇来得刚好,警惕地看向江佑。
咦?这就是后期桀骜腹黑的男主?
她没见过男主小时候的立绘,拾薇浮起一抹同情,但很快就被她抹杀了。
不行!他害得女主走了多少弯路,男人只会影响女主拔剑的速度。
“账目的事交给银鱼处理,我们先回房间计划江府的事。”
李晗玥闻言还是觉得拾薇说得对。命人将江佑从地牢捞出来,便随拾薇离开。
待到翌日。
江老爷果不其然带着那江湖术士前来要人,一行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一副今天头磕破也要公主归还江佑的架势。
小厮上前插嘴,说是江府少爷昨夜突然高烧不止,江夫人已经急得病倒了,只求公主开恩。
碧珂气得发笑,李晗月玉指微微一拂,下一秒,银鱼便提着那小厮直接丢了出去。
众人见势便也不哭不闹了。
“怎么?花开生两面,如今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子,也值得江府这样兴师动众吗?”
“回公主,换做旁人,江某无有不依的,只是那小子关乎我儿性命,我江府一根独苗,万万不能有闪失。”
江老爷随着众人又是一并齐齐磕头。
“江南盐引不要了?”李晗月抬起茶杯欲喝一口,闻了味儿,又盖下茶盖,“这茶淡了。”
“我再去给公主换一杯。”碧珂立马上前,李晗月掀起茶盖又重新放下:“再等等,多泡会儿。”
江老爷跪在地上闭口不言,闻言双眼便重重合上,深深叹了口气。
妻子与侄儿苟且之事,不管真假与否,被自己当场捉住,都是丑事一桩。
他已命人严防死守,不料还是被李晗月知晓了。
人前,他对内人的忠贞深信不疑,实则是怕世人捕风捉影,影响江府与自己的名声。那贱妇暂时还不能出事,自己先咽下口气,日后风头过了再私下了结。
可那“贤侄”,昨晚他已当即捆了石头将他沉塘溺毙在郊外深潭。
竟然被公主的人跟踪了?
江家财大气粗,平日里死个人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财可通神。眼前的公主,他也多次听朝中贵人提起,实在得罪不起。
李晗月微笑着抿了一口手中的雪顶含翠:“这下味道刚好了。”
“对了,江老爷,本宫叨扰两日便要回京,此番南巡,多谢江老爷款待。”
“不敢不敢,公主言重了。”
李晗月带着碧珂离开前厅后,江老爷眼下事情颇多,儿子、夫人、侄儿处处焦头烂额。
回想刚才,那江湖术士几番欲开口,都被自己压下。
“道长,如今那小子不在,那我儿的病?”
“嗯~”那术士抬起头来,一脸奸相,“公主抢人本就不光彩”,那道士嘿嘿一笑,“她既能抢,老爷便也能偷。”
李晗月回房后,把银鱼唤过来,将府中令牌交给她:
“本宫若没记错,附近三十公里便有驻军。你拿府中令牌去调三千人过来,下半夜江府有大事发生。”
“碧珂,你过来”李晗月又附在碧珂耳边一阵叮嘱,碧珂略带疑惑得看向李晗月。
李晗月点头让她立马去安排,突然想起自今早用完早膳,她还没见过拾薇。
拾薇看着床上奄奄一息像个瓷娃娃一样的江佑,内心说不出的苦楚,她又仔细看看这少年的眉眼,实在不敢相信这会是未来阴鸷腹黑的江太师。
被认做养子从生父家买来,又被抛弃,如今还要作为血引关在地牢,直到有朝一日被“以命换一命”,然后消失在世间,仿佛从未来过。
“拾薇姐姐。”江佑脸色惨白见着拾薇身边没有李晗月略显失落,不过这样也好,自己这样窘迫,公主来了自己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你醒啦。可有什么吃食想吃吗?姐姐吩咐下人去做。”
江佑摇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觉得额外好看,从今以后,终于可以彻底自由了。如今,他还要为她做一件事。
“拾薇姐姐,你还记得我说的那本行贿账目吗?”
拾薇见他这样孱弱,不忍心他小小年纪操心过多,如今公主将他解救出来,只待事成之后安顿好人家,从此再莫要卷入其中了。
未等拾薇开口,他便脱口而出,“我当时偷了出来,藏在了公主檐下的大燕子窝。”
窗外的身影一闪而过,江佑藏在被中的双手握紧了拳。
“可不许再瞎说了,就算公主了结了江府,□□的其余人知道你有参与其中,他日报复不了公主,还报复不了你吗?”
江佑乖巧地冲着拾薇一笑,刻意挤出两处可爱梨涡,“这样啊,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