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苗富贵

2、第 2 章

　　依耶塔并不是完全没有考量就贸然答应了他。
　　对方都告诉她刚刚是他救了她。在她毫无意识的期间，对方并没有搜刮她的行李跑路，反而是把她带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至少可以说明对方比较善良。
　　在哥利亚人的认知里，底赛利特姆的沙漠简直是地狱，迷失了方向之后就会成为沙漠的枯骨。所以依耶塔知道，在她中暑昏过去之后，但凡没有人救她，她就会和以前的旅行者一样，死在这片沙漠里变成无名的尸骸。这个男人……谢赫，可以说是她的救命恩人。
　　而且……她看了看对方脸上没有遮全的魔纹，眼眸暗了下来。虽然他身上没有多少魔气，但魔纹这个问题还是需要解决的。既然他自称没有记忆……那就陪他找找，如果还没有找到他的家，也可以去特拉桑克塔找厉害的神官帮他去除。
　　好不容易达成一致，谢赫松了一口气，有些拘谨地开口：“那依耶塔小姐是要去哪里呢？”
　　“特拉桑克塔。”
　　谢赫抬眼看了看她：“圣城吗？可以冒昧问一下，依耶塔小姐……去那里干什么吗？”
　　“朝圣。”她言简意赅地回答，并不愿意再多说。谢赫也了然地点了点头，似是怕她误会，还补充了几句：“因为圣城的进出限制很多，我怕小姐是旅游的话不太清楚，所以多问几句。”
　　他站起身来：“那小姐先休息着，我去找周围人问问情况。”刚刚走到门口，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身有些窘迫地开口：“小姐……能不能预支一点工费……在这种绿洲休息处休息是要付费的，我身上没有钱……”
　　依耶塔从自己的口袋中摸出钱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袋整个递给谢赫。
　　“你自己拿吧。”
　　她湛蓝的眼睛划过谢赫。谢赫突然感觉呼吸一紧，他低下头从沉甸甸的钱袋里掏出四个铜板，又毕恭毕敬地还给了依耶塔。
　　依耶塔好像没有任何波澜，接过了自己的钱袋，对他微微笑道：“那就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谢赫红着脸摆了摆手，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依耶塔看着他放下帘门，室内的光线又变得深沉而压抑，只有跳动的烛芯提供了一点微弱的照明。
　　她又躺倒在床上，疲惫把她又一次压入了梦乡。

　　谢赫把钱给了这个绿洲部族的族长。那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接过他应得的报酬只是点了点头便准备转身就走。谢赫叫住了他，又向他买了一份地图。
　　每个绿洲部族都有属于自己的地图售卖，至少保证有前往下一个部族的路线。这虽然是个公开的秘密，但就算得到地图也不一定能理解底赛利特姆人的暗语。
　　只有他们底赛利特姆人才能看懂的暗语。
　　所以横穿沙漠必须要一位底赛利特姆的向导。
　　男人掏出地图的时候看了谢赫一样，他看得出来谢赫是底赛利特姆人，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兄弟，那哥利亚小姑娘是你相好吗？”
　　谢赫连忙摇了摇头：“那是我的雇主。”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嗐，我说呢。那哥利亚小姑娘一看就是贵族出身，裹着修女服估计是来逃难的，要是你相好可得小心，没准下一秒就把你踹了。”男人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你看看我们部族的姑娘，都是好姑娘，既然那哥利亚佬不是你相好，那不如看看我们的姑娘？”
　　底赛利特姆因为种族信仰混杂，对周边各国的态度差异很大。
　　而这个绿洲部族看起来是反哥利亚一派的。
　　谢赫心里有了盘算，笑了笑：“谢谢，这不第一天和雇主搭上嘛，不敢乱玩，怕转头就把我蹬了。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生计，不然明天就吃不上饭了。”
　　谢赫的身形在底赛利特姆人中也算比较瘦小的。看他的体格，从那些大汉里抢下这小姑娘的委托肯定不容易，男人了然地点了点头，无趣地松开了他。
　　谢赫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嘴角的笑容才彻底耷拉下来。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漠，远处的沙丘在太阳的蒸腾下微微扭曲。
　　他混乱的大脑中仿佛闪过了似曾相识的片段。
　　沙丘，炙烤以及……孤独。
　　他站了很久，终于还是扭头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

　　火焰，熊熊的火焰。
　　少女被绑在火刑架上，火焰从脚底蒸腾而起。
　　她只能听到人们的谩骂，只能听到人们恐惧的声音。
　　“是女巫！她是女巫！”修道院的朋友们惊恐而尖锐的叫声把她送到了深渊。
　　金黄色的发尾被火焰燎烤得焦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昔日的同僚和朋友们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在火刑架前表演。空气被脚下的烈焰烧得扭曲，在她眼前舞动、变形。
　　依耶塔在这一瞬间真的想过要不要就这样被火焰吞噬，成为哥利亚猎巫运动中的一条无名的冤屈亡魂。
　　但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甘心听不到河畔旁姑娘的歌声，不甘心闻不到家门口新鲜的面包香味……她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为什么要就这样死去？
　　她湛蓝的眼眸此刻如同波涛翻涌的大海，藏着太多太多不甘心。
　　她最后抬头望向远方，哥利亚那巨大的、地标一样的风车被风吹动，在缓慢地旋转着。
　　嘶哑的声音越过了张牙舞爪的火焰——
　　“我申请朝圣试炼。”
　　默不作声的神官抬头望向少女，和她对视，却被少女眼中对生的渴求震慑住了。
　　他低下头，安静地熄灭了火焰，派助手上禀教皇。
　　火焰明明熄灭了，周围的人却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满身烟灰的少女像是从地狱爬上来一样，每一个围观的人都知道她是恶，但她披着修女的外衣，不能被神圣的火刑所制裁。
　　朝圣试炼是神职人员所特殊享有的规则，优先度最高，是借鉴圣人当年朝圣，步行至圣城而设立的试炼。大多数都是在神职人员身负罪恶，面临刑罚想要逃亡的时候由他们主动提出。
　　但是逃亡并不是轻松的事，朝圣中的神职人员会被记入档案，向全国通报。如果是想就此隐姓埋名逃避刑罚，则会被教会审判。
　　而朝圣，意味着她要从哥利亚的首都步行到底赛利特姆。一路上会遇到心怀不轨的人，会遇到暴虐的气候，还会遇到比想象中最可怕的事还要可怕千百倍的事……
　　但依耶塔想要活下来。她此刻无比渴求着生机，所以就算只有一丝生机，她也想牢牢抓住。
　　夕阳坠落了，红霞像是刚刚还在跳跃的火焰，在她的眼睛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像。
　　也许教皇不会同意她的试炼申请，也许她根本走不出首都就已经被人杀死，也许她在路上会遇到很多很多可怕的事……
　　但是明天……如果还能见到明天，一定是很美好的一天吧。
　　依耶塔突然感受到一阵灼目的光线。
　　夕阳……怎么会这么亮？
　　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刺眼的光线从营帐外射入，看来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还不是很熟悉的向导有些局促地呼喊着她：“依耶塔小姐……依耶塔小姐……？”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年轻的向导。
　　“是时候该起床出发了，依耶塔小姐。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是啊，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回忆过去了。
　　“……反正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嘟囔着。
　　“……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谢谢你。我马上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