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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傻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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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过苏吟秋后,周仲清与赵熠明回到房中。
赵熠明独自坐在桌边,陷入沉默中。
周仲清关上房门,回头看到他坐在那里失神,电灯光火下,没有半点活气,犹豫了几秒坐到他身旁。
“你是不是怪我拦下了你?”
赵熠明如梦初醒:“你说什么?”
赵熠明刚才是真的在发呆,有许多事压在他心头令他难以喘息,幸好他现在已经成了鬼,不必喘气,不然恐怕已经活活憋死了。
他看向周仲清,周仲清无奈。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苏吟秋的死是你的过错?”
“你觉得不是吗?”
“……”周仲清不好说。
人总有私心,他偏心赵熠明,只怕说不出什么公正的话,干脆不说。
他伸手摸了摸茶壶,壶身冰凉,佣人晚间换的热茶早已成了冷茶,周仲清给自己倒了一杯,想用冷茶清醒清醒。
冷水下肚,周仲清被凉得一个激灵。
赵熠明看向他,面带责怪:“大半夜的,还喝冷茶。”说归说,手上却接过周仲清手中茶盏。
手指擦过,茶盏中冒出热气。
赵熠明重新将茶盏递给他。
“乖乖。”周仲清接过茶盏摸了摸温热的杯壁,不禁摇头感叹,“你这儿可真算没白死。”
这话说的,合着赵熠明当鬼,就是为了给他热茶。赵熠明翻了个白眼,从他手中夺回茶盏,自己喝了起来。
周仲清耸耸肩,又倒了一杯放到他面前。
周仲清指尖在桌面敲了敲。
赵熠明斜眸瞟他一眼,周仲清向他歪歪头,赵熠明无奈放下茶盏,施法将那杯重新倒的茶也变热了。
周仲清满意地点点头,饮过一口才将茶盏放下,云淡风轻地开口:“我想好人跟坏人的区别就是,坏事做了错事只会更加猖狂得意,好人做了错事,才会内疚。”
赵熠明闻言沉默良久,才张嘴回答。
“或许一个好人就不该做错事。”
周仲清失笑:“怎么可能?人生在世,谁没做错过事。”
“你做过吗?”
“很多。”
“有什么?”
“忘记了。”
赵熠明无语看他,周仲清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你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对你瞒些事?”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了。”
周仲清摇摇头,端起茶盏摩挲着杯壁,沉吟半晌,他低头将杯中茶水饮了干净:“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事我不想问,我知道你对苏老板心怀愧疚,我也不想拦着你为他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为自己想想。”
为自己想想?赵熠明垂下眼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两片茶叶,不知道该想什么,于是他直接开口问。
“我该想什么?”
周仲清未察觉到他的情绪,还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劝他,一边倒茶一边慢吞吞地说:“你该想想你的以后,要收拾沈昌黎有很多种办法,不必走到玉石俱焚这么悲壮的地步。”
“很多种办法?”
赵熠明从喉咙里发出低笑:“我家拿他无可奈何,你家拿他无可奈何,金山银山送出去也不过在北平求了几道护身符,要是真的有办法,何至于让他嚣张了这么多年。”
连周仲清都差点保不住。
赵熠明想起沈昌黎曾将周仲清从自己身边带走,就恶心得欲呕。他恨自己的无力,更恨沈昌黎的随心所欲,还有荆严——此人满腹心机,又觊觎周仲清的身体已久!
若不能将这两人一起除去,赵熠明……要如何安心?
“办法总会有的。”周仲清耸耸肩,“日子也总要过下去,你忘了自己还要还阳吗?若是在此时成了恶鬼,只怕城隍那边就不会允许你还阳了。”
“是吗?”
赵熠明闻言深深地看着他,直把周仲清看得心里发毛,出言问他怎么了,赵熠明才点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赵熠明道:“你说得对。”
周仲清仍不知,望乡台中的幻境是由赵熠明的记忆所化。周仲清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在他们离开望乡台时也跟着记忆一并回到了赵熠明的脑海中。
所以他记得那次雪夜来访,两人谈心
也记得红罗帐里恩爱缠绵。
同样……他也记得周仲清和城隍的谈话,虽然他并未参与,却以旁观者的视角了解了一切,原来他早就没有机会了。
凤凰灰烬?周仲清以为简单,因为他便是凤凰血脉,总以为家族必有传承。
赵熠明知道周仲清今日一早就联系了家里,请他的母亲帮他留心此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世间的最后一只凤凰早已经被荆严连骨头都磨成灰饮下,凤凰骨灰确实有效,保了荆严当时寄居的那具身体百年不腐。
可是荆严太贪心了。
他不只想要百年,还想要千年万年。
所以才走到如今这种癫狂杀人的地步。
而赵熠明……他已经没机会了。
复活于他来说,已经是无望的事,而如今他能做的就是为周仲清除去这两个祸患。
赵熠明握紧手中茶盏。
周仲清瞧出赵熠明有古怪,但又摸不准他心里的想法,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上床休息。不过,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本来也不用睡,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
苏吟秋在张守一那里听了两天经,也不知道是不是悟了,眼中戾气渐消,还主动跟赵熠明提起他投胎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再为赵熠明唱一出戏,只是久不曾唱,恐已生疏。
赵熠明心怀愧疚,出钱包下广和楼半个月,让广和楼的戏班陪他练。
广和楼那晚被他们砸得不轻,老板收了赵熠明的赔偿,正好也要停业重装,这会儿赵熠明主动送上门来给租钱,老板简直求之不得。
水袖一丢,苏吟秋轻移莲步,好似一朵玉兰在戏台中央绽放。
周仲清在二楼包厢凭栏看着,忍不住叫了声好。赵熠明倚在他旁边,目光幽深地看向台上。
赵熠明道:“他想做傻事。”
周仲清挑起眉头,向他看来:“你怎么知道?”
“我瞎说的。”
“……”周仲清皮笑肉不笑,“你逗我?”
赵熠明对上他气鼓鼓的脸,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化为一阵风而去。周仲清扑上来连个影子都没抓住,愤愤一砸栏杆,心里嘀咕着‘赵熠明你等着’。
周仲清直起身子,再度向戏台看去。
台上美人水袖翻飞,眼波流转,一滴眼泪欲掉未掉挂在眼角,眉目间闪过诀别之意。
周仲清的心紧了紧。
赵熠明的四合院中,张守一正在客房里一边擦着剑,一边在跟床上打坐的郭渊做思想工作。中心思想是宽仁博爱,人要爱,好鬼要爱,恶鬼可以适当不爱,但迷途知返的鬼还是可以考虑爱一爱。
一个道士,天天把爱不爱挂在嘴边。
郭渊听了都替他脸红,所以干脆不听,闭上双眼当对方不存在。
张守一摸着漆黑的剑身,感叹:“可惜了一把好剑,师父拢共留下这么些好东西,都被你给糟蹋了。”
这剑在郭渊与赵熠明打斗时,被赵熠明用聚满阴气的污血毁去了剑上宝光,如今跟废铁没什么两样了。
郭渊本在闭目凝神,听到这话又忍不住睁眼。
“就我糟蹋?”
他抬眸望向头顶,顶上挂有一个铁质的方形斗子,向四边发出若隐若现的金光,将郭渊笼罩在其中,不可轻易移动。
牛筋绳绑久了到底伤身,张守一心疼自家师弟,让人解开绳子,自己掏出个法器将郭渊困在床上,不能走动。
赵熠明听到这个消息时,还特意跑来观摩了半炷香,实在对这法器的效果叹为观止,转身就想把这玩意儿讨回去用作闺房之乐。
最后被周仲清拎着袖子,抓了回去。
一见郭渊向头顶看去,张守一立马心虚地低下头。郭渊冷笑:“要是师父知道你用四方天罗斗对付我,也不知道九泉之下能不能瞑目。”
张守一打了个哆嗦:“师父、师父才不会怪我,我是为你好,你入执了。满身戾气,心魔缠身。再不清醒清醒,这把除魔剑下一个该砍的人就是你了。”
“缓一缓再砍。”赵熠明从门外走进来,“这把剑下一个要砍的人,我已经有人选了。”
说罢,他随意抬手。
张守一只觉手上一空,那柄原本死气沉沉的剑凌空飞起,落入赵熠明的掌心,剑身泛起龙鳞的形状,同时发出嗡嗡铮鸣。
张守一吃惊站起:“怎会如此!”
这剑被毁去宝光,如今该是废铁才是。
赵熠明抚过剑身,笑意更深:“凡是灵器必能认主,这剑的灵识原被凡铁所困,如今我帮它毁去凡身,它自然认出了它的主人。”
听到主人二字,张守一和郭渊脸上的血色同时褪得一干二净。
张守一喃喃:“你、你果然是……”
赵熠明不等他说完,走到床边几步远的地方,长剑指向床上郭渊:“郭道长,有妖孽在外为祸苍生,我欲助你除他,你是想先杀他还是先杀我?”
郭渊紧紧盯着他,眼中是恨,是执。
太过执迷,生出心魔,反而陷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