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春日》黑乌龙

31、第31章 重新开始（九） “江辰雨”

　　文雯他们还没出山区，下榻的地方是一个民宿，虽然不大，但好在他们人不太多。
　　夜色朦胧，云雾渐起，月光虽亮，却终究看不到这里白日的景象，那靛青的潭，碧绿的叶，火红的杜鹃都失了自己的颜色，远远看去，与屋顶上的黛瓦倒是相差无几。
　　江辰雨正坐在那屋顶的黛瓦上拎着酒瓶吹风。
　　酒这个东西，其实他真的不喜欢，但是睡不着又郁闷的时候，他也别无选择。
　　其实也是自己作的，白天不为了调戏张茗喝了几杯白酒，身上的旧伤也不会犯，就不会难受得睡不着觉躲到屋顶抽风。
　　这边是南方，天气和地处北边常年干燥的沽安不太一样，加上今年当地入梅又早，雨断断续续下个没完，空气里除了霉味就是水汽，萦绕他周身那雨季特有的潮气与闷热，黏黏湿湿，似他左小臂上的旧伤，痛也不是非常痛，好又不会完全好，缠缠绵绵，让人觉得颇不爽利。
　　曾经断裂的骨头缝里传出的丝丝疼痛，如万蚁啃噬，酸胀难忍，恨不得提到砍掉才舒服！
　　痛痛快快地疼一场总好过这样不知何时出现，慢慢磨人脾性……就像有些困住自己的过往、有些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有那时常影响自己情绪的来自过往的恨……
　　其实，仔细想想，在江辰雨的成长过程中，他父母出现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六年，却不知不觉影响了他整个人生的走向。
　　一个是纹身店“诓骗”好人家孩子的“小太妹”，一个是不求上进天天跟着捕鱼船跑的“纨绔子弟”。他们背叛了自己的父母后结成了连理，又在第二年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并一起在婚姻的第七个年头离开了人间。
　　一个死于海难，一个没于江水。
　　留下了他们爱情与信仰的结晶在陌生的世界漂泊。
　　从那之后，江辰雨的世界就没有了自由与爱，充斥的永无止境的被教导和他永不会放弃的抗争。
　　因为他就是父亲反抗家族的产物，也是父母爱的延续，所以他注定与他的家族背道而驰，注定一辈子去追寻心中虚无缥缈的感情，永不会被理解，永不会被接纳，仿佛永远游离在人间之外。
　　可他也是个人，所以也有情感上的弱点，会在被父亲家族带回去的时候期待如父母般的爱，也会在被那个家族的所有人当成怪胎欺辱时痛苦。
　　可他是个人，就永远不会容许自己成为旁人宠物一样被他人支配，何况他还是一个极具反抗色彩的人，是永远学不会妥协的那一个危险分子。
　　所以他在那一个家被规训、反抗、再被规训、再次反抗……直到他终于有能力逃了出来！
　　只是江辰雨没想到，他身体逃出来了，情感却没有！那段时间太痛苦、太过折磨，以至于他无法忘却，时常午夜梦回，以为自己又被困在了那昏暗的地下室……
　　他左边手臂的旧伤是当时拍戏的时候骨折了，剧组工作人员送他去医院检查时对他说：“你这里有旧伤怎么不说啊，这都第二次了，这下真得留下病根了！”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不是自己太矫情，是当年江家家族的那些所谓家法，确实是很痛的，毕竟骨头都裂了！
　　不过，还好，他当年嘴可是比骨头更硬的。
　　只是，从那时起，对江家的恨仿佛和他手臂间的旧伤一样无法彻底根除，甚至时常复发，搅扰得他心绪不宁！
　　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他不是圣人，根本无法像张茗那样不记得失地去包容那些明晃晃的恶意和错误！他做不到，他的恨就像他手臂上那条永远也无法长好的骨缝一样，深深刻进了身体里，经年累月，郁积成疾……
　　所以，每次旧伤复发疼痛难忍的时候，总会引得他生病发烧、忧郁低落，仿佛回到当年挨了打、生了病却被关在地下室无人问津的日子。
　　身体地动山摇般失去平衡，又像被雨淋了一般抖如筛糠，寒冷无力，仿佛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坐在这里，恰巧迎面吹来一阵清风，清爽温柔，带着自然的气息邀请他同往。
　　可以啊！
　　一个在人间没有牵念的人，身如浮萍，心似鸿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无影无踪了……
　　恍然之间，清风已过，星月俱隐，水雾氤氲，孤独的凡人得见神明！
　　“张茗？”
　　他的神明拉住了他，就像曾经，她普普通通的每一次伸手，准确无误地拉住了他！
　　是了，他不再是毫无牵念的一个人了……在这寂寥空旷的人间，有了一个薄胎厚釉、易碎却温润、普通却顽强的小小的神，被他藏在了心之一隅——那一点点的心尖尖上。

　　“你不怕我拉你下去吗？”
　　这是江辰雨第一次被张茗拉住的时候，他问她的话。
　　那时候他们还是朋友，都互相保持着很强的边界感，相熟但并不很熟的状态。所以那时候站在大桥护栏吹风的江辰雨对张茗主动要求拉住他的要求很意外。
　　她真的很怕死来着，一向很会明哲保身的。
　　“不至于，我也很有力气的，你掉下去我能拉一下。”
　　那天张茗就趴在大桥栏杆上，兴致缺缺地望着沽安那段在夜晚中躁动却沉郁的江水，并执着地向江辰雨伸出了手。
　　“我一个大男人，突然掉下去的力量可是很大的，你可能手臂直接脱臼或骨折哦。”
　　那时候江辰雨就是满嘴跑火车，十分爱逗弄人的调皮性子，而逗张茗格外有趣。
　　“哦，对，到时候医药费你出，我没钱。”
　　“嗯？”
　　看着一动不动望着江水的张茗和她同样一动不动不打算收回去的手，江辰雨颇感意外。
　　“你担心我？”
　　张茗并不理他。
　　“可是，担心我没了命，你让我回来不就好了？何必……”
　　因为这种喜欢站在高处吹风的臭毛病，江辰雨已经被很多人骂过了，虽然他屡教不改，但他也觉得解决这种问题，根本办法还是让他从危险的地方回来。
　　“唉，你会让我不吃饭吗？”
　　让江辰雨没想到的是张茗这没来由的反问，他虽然疑惑，却还是老实回答：“不会啊，人活着就得吃饭啊，这怎么能不吃呢？”
　　“对啊”，张茗站直身体，看着他道：“一个道理，你要是身体想活着，就不能不吃饭；而精神想活着，就不能不作这个死！我能不让吗？我有道理不让吗？”
　　说完，她又把她的手向前伸了伸，示意江辰雨把手给自己，可江辰雨却是愣住了……
　　好像是第一次，有人不只关注他的□□，还维护了他的灵魂……那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呼吸，身体阵阵酥麻，像是灵魂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为终于有人看到他而感动！
　　“手，给我一个！”
　　眼前的江辰雨莫名其妙看着自己发呆，张茗有些不解，但还是坚持不懈地要拉他！江辰雨这才反应过来，忙把自己的右手递给了她。张茗牢牢抓住了他的手，扬扬头，示意江辰雨可以继续看风景了，自己也又看着江面发呆。
　　可那天，江辰雨却是没办法继续看水吹风了，江风长长久久地吹着，却再也吹不去他与世俗的牵绊！
　　悄悄地，那天江辰雨悄悄地回头看了看张茗……仍旧是平淡地发着呆的面庞，却平添了几分柔和的美，迷得江辰雨移不开眼……但他猛然间又觉得，看太久没礼貌，有些惊慌地移开眼，视线却又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是和他身边接触过的女孩完全不一样的一只手，不是娇嫩轻软、柔似无骨，反而是温暖干燥、粗糙甚至有一些薄茧的很有力量的手！
　　而两人身体的每一次移动，都会带动她手心那小小的薄薄的茧轻轻地摩擦过他的掌心，可江辰雨因为常年工作和锻炼，手心也有一层更加厚的茧，所以张茗手心那一点点茧的摩擦不但没有让江辰雨觉得粗糙不适，反而轻轻盈盈，还有些痒。
　　那天，一向爱站在高处吹风，让风吹走自己长久积攒的各种情绪的江辰雨第一次失败了！
　　那天，吹完风的他本该心无杂念，无欲无求，可回到家才发现，他自己一直喜气洋洋的！本次吹风任务失败！
　　那天，他还在为找到了一个知己而开心，还没反应过来，原来对张茗心动，早就有迹可循！

　　江辰雨面前的张茗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身后一点的位置。
　　民宿的屋顶是卷棚顶，前坡和后坡相连处是平缓孤面的脊，线条流畅，颇为柔和，人却没什么可以支撑的地方，眼前的张茗左看右看，不太喜欢江辰雨坐的前坡的位置，还是觉得屋脊那里更加安全些。
　　而江辰雨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好好坐下才接着开口。
　　“你说，那些刻意鼓动三观还未成型的孩子做那种生意的人、那些给年轻孩子提供买卖自己场所的人、甚至还有眼看着这种生意做大做强，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他们考虑过孩子们脱掉衣服、卖掉自己之后会有怎样的人生嘛？孩子们会不会后悔，后悔后能不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们骗的是未来还长的孩子啊。”
　　或许只有对着张茗，一向看起来乐观开朗又什么都不在乎的江辰雨才会有他的阴暗面。因为他相信她，哪怕她不爱自己，哪怕她恨自己，她也去理解他的观点，重视他的想法。可他也不是她的特例，只是她看到来来往往众生的一员而已。
　　人嘛，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路，无论什么样的人生，都各有成因，没道理要被人生外的人指摘。
　　“当一个人有能力规定这个世界上人的性魅力是可以被当做货物买卖的时候，那他们就默认了自己身边的人或者后代的这种能力有被买卖的可能，而这种事，开了口子就会越来越严重，一开始是性魅力，之后可能是器官，再之后甚至可以是整个人。为了更容易掌握更多人，他们甚至会让大众觉得他们买卖性魅力、买卖器官，甚至买卖人都是对的，是为世界做贡献！当这个社会都默认人可以被当做货物，谁还会在乎人的挣扎呢？
　　那些人，他们知道不被当人的痛苦，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太诱人！那种钱和权堆砌起来的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太诱人，那一刻，他们不再是男人或女人，他们是食物链里的顶级掠食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血雨腥风里，享受着他人绝望带来的快乐，那种来自人原始基因里、玩弄猎物而产生的廉价的多巴胺。”
　　曾经一个人走过太长的路、看过太多的黑暗、经历过太多无能为力的江辰雨，不知不觉已经对世界太过失望，所以他挣扎着找寻自己，却还是会为沿途的“森森白骨”而悲痛。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什么善良友善，什么品德高尚，都是骗人的！都是一些人骗另一些人的！这糟糕的世界，张茗，你为什么觉得，它还有救？”
　　唯一一个不把她的综艺只当成综艺的人，确实真正了解了她的用意：让人认识到自己是人，认识到自己不是可以被随意支配的物件！不是被社会挑选的工具！不是恶人觊觎的玩具！
　　“我们是人，江辰雨，人就会有动物最原始的欲望，这很正常。这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真正的圣人，却也没有很多恶人。你说，每个人在无限放大的欲望面前都会变成恶人，或许是这样，但这些没发生，所以你不能用你的想当然去给没有做过这些事的人定罪。笼统的人，确实都一样，一样会为了满足欲望做出很多可怕的事，可世界上还有具体的，真诚的，盼望和平的人，生在糟烂的世界里是他们无辜。他们不是强大的人，也没有后盾，甚至不勇敢，只想本本分分的活着而已。他们没有错，可我们救他们的唯一途径，只有让这个世界变好。”
　　让世界变好任重道远，而张茗作为一个小小的综艺人，也在努力用自己的作品传达温暖坚韧的能量，再困难她也不曾放弃。
　　哪怕她的作品只能影响一个人，让那个人坚定地过自己的人生，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