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重逢（一） 重逢前两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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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安市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的雨了，这对气候常年干燥的沽安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对于要上班的张茗也同样。
干净的出租屋里，张茗穿戴整齐后看了看窗外。沽安的天空还是阴云密布，城市也灰蒙蒙的，十有八九又是个雨天。张茗叹了口气，转身拿了把伞，磨蹭了一会儿才出门。
现在五六点整，她要去上班了。
刚刚过了夏至，沽安市的天亮得越来越早，今天张茗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渐渐亮了。张茗的出租屋在丰源区——一个特别边缘的区，离市中心和景区都很远——张茗却很喜欢这里。丰源区的优点是房价便宜，张茗只用她一小部分的工资就可以在这里租到一个设施全面的出租屋，还不用与人合租，同时这里本地居民更多，环境相对安静；相应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离她工作的地方太远，但张茗觉得还好，用每天四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休息日的个人空间是很值得的。
六点了，地铁像往常一样停在了安江北站，上车下车的人挤来挤去，人声嘈杂。不一会儿，随着地铁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人群被载往下一个站点。地铁行驶过程中，车身摩擦外面空气的隆隆声渐响，车厢中困顿的人群逐渐安静，很多人都在麻木和无奈中等待着下一个站点的到来。
张茗今天运气好，挤在地铁的人群中有了个座位，可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补觉，她睡不着，她在数站点。想着地铁马上就要跨过安江，进入沽安市的市中心，张茗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睫毛也抖了两下。
今天过后，她或许就不能留在这个城市了，她努力了五年的工作，今天之后，可能会选择抛弃她，而那样的话，她在这个城市将一无所有……
张茗是个综艺导演，从22岁实习开始就跟着沽安市电视台综艺频道的张导，是张导的关门弟子。张导是个很有地位也很有个性的老头，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他的拍摄内容和电视台领导总有分歧，而张茗总负责给领导道歉，在他们中间调和。从业这五年，张茗跟着张导学到了多少东西，就处理了多少事情，业内很多人都知道张导有个好徒弟，和张导一个姓，大家都叫她小张导。
近年来，张导坚持的以传授知识为主，娱乐性为辅传统综艺太过古板严肃，渐渐已经不适合现在对娱乐性要求更高的观众群体。所以，张导在经历几次综艺收视率下滑后，今年退休了。电视台方面也没有挽留他，同时把一直跟着张导的张茗调到了网综板块，并要求张茗在今年出一部热综……
这个调动张茗没有反抗，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能真正反抗得了什么，所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静静地接受来自所有人的选择，然后默默整理一切，重新出发。
而这一次，张茗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重新出发的机会。她是张导的徒弟，所以她的综艺里很多综艺桥段多多少少受到了张导的影响，不够有娱乐性，不够迎合大众。而电视台现在给她这个综艺的名额，更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可是……
“崇南路到了，下车下车……”
向已经打开的地铁们涌动的人群中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才让张茗回过神来，她到站了。
没有坐过站……没有什么好的理由可以让张茗迟到，而且今天是《好好生活》摄制组第一次出外景，张茗作为总导演迟到的话总是说不过去的。张茗纠结着下了车，向着地铁站外走去。她总是这样，面对问题总喜欢拖来拖去，总觉得问题拖一拖就没了。
出了地铁口，张茗整理了一下衣服，黑色的长衣长裤还有白色的运动鞋都是新的，她原本是舍不得在这样的雨天穿的，但因为一些自负心，反正她最后鬼使神差地还是穿了。
“七点多，时间……够吧……”
看完时间，张茗举着伞匆匆忙忙向目的地跑去，崇江区的有些道路年久失修，雨天常有积水。张茗前脚刚跨过几个水坑，后面又有更大的水坑等她。她正在想怎么绕过下一个水坑才能保护好自己鞋，眼前却飞快驶来一辆车。
那辆车崭新而昂贵，满身污泥也会让过路人忍不住赞叹，哪怕再添上一层水渍也不会让人质疑车本身的性能；可张茗穷困又卑微，她这一身干净整洁的新衣服是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拿出的维护自尊心的武装，未曾想原来一片水渍就可以轻松击碎……她想躲，她慌不择路，可这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她已无可悔改，也无路可退……
她……无路可退……
不管是在她那个所谓的家乡，还是在这个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又或者只是眼前这条路……她全都无处可退……
“唰——”
汽车飞快驶过，而张茗拍了拍身上的水，重新踏上了还未走完的路。
“去面对吧，张茗，不会更糟了。”
崇南路位于崇江区，而崇江区是沽安市正重点发展的旅游区，近几年在崇江区新建了很多景区建筑。而《好好生活》摄制组的第一站，就是位于崇江区的“江南古宅”——一个水乡风格的酒店，给酒店做推广的同时，也省了经费。毕竟这个综艺刚刚跑了一位重要嘉宾，并且被几个广告商接连撤资，正穷得叮当响。
“所以新来的嘉宾一定要留住！不管他是谁……跑起来！张茗，跑起来！”
想到这儿，张茗压下一早就有的烦闷，撑着雨伞在雨中跑了起来。
新嘉宾是广告商的代言人，据说是为了广告方才来救场的。他是今年的新影帝，不是最年轻的影帝，也不是最老的影帝，却是近几年观众基础最好的影帝，能有他来救场，这个综艺的收视率肯定可以翻一番。
“没有什么不好……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还能留下……”
张茗已经习惯这样给自己打气……同时，也习惯了自己总是打退堂鼓……
看见“江南古宅”的大门，张茗又不太敢上前了。
“我们俩这关系……唉！我怎么样，人家都不可能留下吧……”
性格使然，张茗很容易尴尬，但是工作中她还是很有分寸的，带着笑容社交是基本，但是她也有笑容挂不住的时候……
“小张导？”
正在张茗焦虑地用崭新的白鞋踩水时，“江南古宅”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文雯？怎么了？”
“小张导！你可来了！”
“我没迟到啊？”
张茗一边扶住飞扑到自己怀里的文雯一边开始怀疑自己。
“你是没迟到，可人家江老师早到了啊。他到这儿后就自己在角落里一坐，就开始等你，一等等了半个多小时，经纪人打电话催了才走。他经纪人说要另外定时间，他们今天有个杀青宴。”
“江辰雨，走了？”
“是啊，他一个大腕来这么早干什么？我们把人家影帝晾了半个小时，人家不会生气吧？小张导？小张导！”
“嗯？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啊，我说江老师会不会生气？”
“那不会，他人很好的。”
“嗯？”
听张茗这么信誓旦旦保证一个艺人的人品，文雯吃了一惊，她跟着张茗三年了，知道张茗最不爱惹麻烦。娱乐圈的水很深，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双面人多了去了，谁也保证不了自己能看清一个人的人品，所以对于业内人来说，大多数夸奖和诽谤一样，都是张口就来，没有可信度。张茗有些不同，嘴一直很严，她张嘴说的没有诋毁也没有赞美，从来只有“您看我们这边……”
工作狂……不正常……
“小张导？你和江老师好像很熟啊？”
“嗯？”
听到文雯的问题，张茗一僵，继而大脑一片空白，愣住了两秒。
“额……我去看看机位摆好没，我们……今天天气不好，先导片拍得短，早拍完早收工……”
事业如日中天的影帝和快失业的打工人……谁看都不合适。
看着走路都有点僵硬的张茗，文雯摇了摇头：“她不应该先问问我这边的进度，然后才自己去看吗？”
作为张茗的副导演，文雯了解张茗那种一板一眼的机器人工作模式，所以当张茗出现一点偏差，文雯总能很敏锐地发现。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关系户路小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文雯的身后。
“我说徒弟啊，你觉不觉得小张导不对劲？”
虽然路小伟从来不当她是自己师父，但文雯可把他当徒弟使唤。
“当然不对劲，要跟前夫共事，能对劲就怪了。”
“哦……原来……前夫？前夫！！！”
信息量太大了，一瞬间文雯不知道该震惊“机器人”小张导结过婚！还是该震惊影帝一直未透露半句信息、谜一般的前妻……是自己同事！
方阿幸认识江辰雨很早，他俩是高中同学。那时候江辰雨脸真的很好看，学习也不错，但是不爱说话，每天一脸漠然地坐在最后一排看窗外的那条江。
吊车尾方阿幸本来看不上这种故作清高的好学生，但是……谁让他在被混混围殴的时候却被江辰雨救了呢……
他记得亲眼看见江辰雨打架，没学过武功，打架却真的下死手——那是打过很多架，有实战经验的人才有的打法……
一个方阿幸以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学生，摁着拿刀的混混头子一拳接一拳得打，丝毫不留情。
那天，方阿幸别扭极了，他看着衣服破烂扔面无表情坐在江边吹风的江辰雨，半晌才突然开口。
“我以后要掏大粪！”
……
方阿幸以前碰到的好学生都瞧不起他，他猜这个救了他的江辰雨也不会例外。看着江辰雨疑惑的眼神，方阿幸觉得自己猜对了。
江辰雨也不过是个看不起自己的人！
正当方阿幸挥挥手要离开时，却听到江辰雨回话了。
“你人生都有规划了？这么牛？”
“……”
方阿幸不能说他是随口框他啊……
“对啊，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瞧不上啊？”
江辰雨起身用还有血的手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方阿幸一起走回学校。
“那我以后干点什么呢？愁人……”
……
“你们好学生真虚伪……”
那是方阿幸第一个不带他打架的朋友，也是帮方阿幸考上大学，改变了人生的朋友，只是这个朋友……
他没有去参加高考……他在高考那天失踪了……
崇江区这边的路太堵了，坐在副驾驶的方阿幸叹了口气，调了调后视镜，从那里瞥了一眼后面的江辰雨。
那家伙又靠着车窗发呆呢，看窗外瓢泼大雨的样子和当年学校里看江的样子一模一样……
出大事了！
三年前，方阿幸接到了失踪七年的江辰雨的邀请，成了发展势头正猛的演员江辰雨的经纪人。
方阿幸以为是老友再聚，却发现江辰雨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爱闹、爱笑、乐观积极……和当年那个要死不活的江辰雨简直判若两人！
曾经雨天江边沉闷燥郁的风化为了清晨温和明亮的阳光……
性质都变了！
消失的七年江辰雨不想说，方阿幸也不好问，但方阿幸觉得他肯定遇见了什么好事！
就像现在江辰雨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肯定是遇到了什么要命的大事！
“你说你是不是闲的，刚忙活完，歇几天不好吗。人家综艺那边都说先导片不拍你了，你等拍第一期的时候再去就行！你非得凑！有这时间睡觉多好。”
“躲有什么用呢？早晚都会见面的……”
“说啥？”
听见方阿幸疑惑的声音，困在回忆里江辰雨才如梦初醒，忙伸个懒腰调整情绪。
“得见见导演啊，咱们单打独斗的小作坊工作室，礼数可一定要周全呀。”
知道他担心自己，但方阿幸脾气太急躁，这几年的破事江辰雨就没和方阿幸说过，他只是希望方阿幸能过上自己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
江辰雨自己运气不太好，所以希望对自己好的人能幸福一个是一个。
方阿幸并不知道江辰雨自己在早晨已经去过了一次摄制组，也并不知道江辰雨和综艺导演竟然有关系。
“一想要见导演我就犯怵，你说能想出让男人怀孕……这得是个什么……”
“是个温柔有同理心的……导演。”
刚想说“变态”的方阿幸疑惑地看了一眼莫名严肃的江辰雨，又看了看车上的司机，以为江辰雨怕自己说错话，也就坡下驴跟着说是，丝毫没注意到又陷入回忆的江辰雨。
江辰雨的眼眸随着不断浮现的记忆渐渐明亮，又渐渐暗淡，仿佛又经历了一次与她的相遇与分别……
“一会儿有个大惊喜给你……睡着了？”
方阿幸话说一半，看着后视镜中皱眉闭目的江辰雨，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虽然今天一直没停的雨让原本设置在户外的拍摄计划泡了汤，但好在沽安本就不是多雨的气候，雨都下不大。早晨张茗到了拍摄地不久，雨势明显小了，江南风格的园林建筑在这绵绵细雨中起竟了一层模糊的水雾，摄制组置身其中，隐隐有仙气缭绕之感。
张茗明显感受到了这个变化，及时和文雯调整了拍摄计划，借着这阵雾气把除了事先协商过的江辰雨之外的嘉宾出场拍了。
等到送走各位参与拍摄的嘉宾，摄制组就只剩些介绍酒店的空镜需要拍了。副导演文雯便跟着张茗走进了这个自己从未注意过的院子。
这个院子是很标准的江南宅院，正房正对大门，左右建东西厢房，合围而出天井。而此时四方雨水正由天井汇聚院中的景象，称四水归堂。
看着显示器中张茗拍摄的画面，文雯再一次感叹他们小张导的摄影功力。细腻、内敛还有细密如针般淡淡哀愁，很多时候，只是通过画面，她就能明白小张导传达出的感情。
关了摄像机，两人静静地听着雨水落在院子里的声音，许久，张茗回头看向文雯，一边说话，眼神一边征求她的意见。
“江南烟雨，四水归堂，这是很好的宣传主题，我们的综艺本来就有宣传文化旅游的目的，综艺开篇介绍江南建筑文化，一方面可以宣传展示江南水乡的文化底蕴，另一方面也可以让观众注意到我们这个仿江南建筑的旅游景点的用心程度，对江南和沽安都是一个很好的宣传。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行，太严肃了吧？江南水乡一直吸引大家的更多的是缱绻温柔的底色，我们把目光放在建筑上太呆板严肃了吧。”
张茗人温柔又好说话，文雯和她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
在文雯看来，综艺节目里要求最多的是动，或者动静结合，只有一开始躁动起来，才会更容易留下观众，比起在时间长河中浸染了深厚文化的院落，那些生长在自然下阳光里的花鸟鱼虫，草木奇石才更有活力，如果一档节目开头就是寂静的庭院和氤氲的烟雨，这不就和纪录片差不多了吗？
张茗知道自己的拍摄又犯老毛病了。
“你的担心有道理，那如果加一些搞笑的或者新的游戏在出场里呢？”
“感觉很奇怪，在这种古建筑里，这么现代的表现形式，很违和吧。”
“我觉得文化不应该停留在过去，能融合进生活中，才能长久地传承下去，跟着生活一起向前走才能推陈出新，不断进步。这和我们这次综艺的主题正好很合啊。”
“在旧的模式下，用新的方式体味世界……原来是这样……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提出的职位体验的点子是让嘉宾角色扮演，另一个男嘉宾怀孕的点子是跟风男妈妈蹭热度呢！”
“嗯……”张茗看着文雯轻声一笑“我不排除我有蹭热度的想法……啊……别别别……”
还没等张茗自嘲完，文雯突然抱住张茗开始摇晃。
“小张导，你太厉害了，我太崇拜你了～”
“文雯……你……你正常点……”
“我真的，我好崇拜你啊～”
作为家里的独生女，文雯虽然性子急，但一直很喜欢撒娇，很喜欢贴贴抱抱，她从来没想过有女人会不习惯这种程度的亲密行为，何况张茗和她已经合作三年了，两个人算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吧。
可随着文雯拥抱的时间越长，张茗的身体越僵硬……其实张茗一向不喜欢肢体接触，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因为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张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自己不熟悉的亲密举动，她总是害怕自己的反应是错的，从而惹对方不快；害怕自己让对方伤心……
所以她不会拒绝，也不会回抱，她只能等着对方松手……
所以，张茗总是习惯与旁人说话的时候和他们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她觉得保持和对方的距离，就永远不会有人愿意走过那段距离，走向自己。
可惜她错了，有人永远会向她走进几步，比如正挂在她身上的文雯，和……江辰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重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