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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花草草何其多 老板不想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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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英嘴一撅,对着窗外扬扬下巴,毫不避讳、直挺挺地撞向男孩的目光。
一个眼神的瞬间,两边都意会了对方的意思。
意思很简单,无非就是两人从小到大吵嘴的那些无聊幼稚的内容。
男孩衔着笑,转身走近店内,门大开大合,撞得门铃铛尖叫许久,似是欢迎,似是投诉。
他一进门,甩了甩头,抖掉发丝上的水渍。
柳英越看,越觉得他像刚从水里上岸、疯狂抖动毛发的拉布拉多。
“陶诵清,你今天都不上班吗?”柳英打趣。她和他之间,一向是以全名直呼来直呼去,没有小名,没有昵称。
当两人的友谊追溯至穿开裆裤,熟悉至女孩儿都见过男孩儿尿床的床单,男孩儿帮女孩儿遮掩过沾染例假的裙子时,称呼全名是让这段关系维持距离的唯一倔强。
“我请假看牙医,顺便到你这里来逛逛。”陶诵清笑意未减,指指手里的袋子,“我妈包的咸蛋黄猪肉粽子,包太多了,你帮忙消化几个啦。”
没等柳英回应,他就拎着袋子熟稔地往店内厨房走去,预备将自己护了一路的粽子先冻起来。
陶诵清个子拔高拔得晚,到初三了还是只有一米六,让一米八的父亲和一米七的母亲着急得不行,一度以为儿子缺乏生长激素或有什么遗传性疾病。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觉得自己一直和柳英平视挺好的。
当所有人对他身高放弃希望时,这小子一上高中个子猛往上窜,像是卡壳的机器终于涂了润滑油,一下子蹭蹭蹭地转动起来。
一转,就转到了大学毕业。陶诵清的身高顶到了一米八五,看柳英时只能见着她一个头顶。
习惯了高海拔视野的陶诵清从店内桌椅间穿过,眼角下方瞥到一个穿蓝T恤的男人。
他没放在心上,一掀厨房帘子,径自走了进去。
他没放在心上的人,柳英放在了心上,虽然还只是轻如鸿毛。
她的眸光从隐入厨房的陶诵清又挪到了店里这位孤零零的男人身上。
他点的桂花酒酿张姨早就端上来了,嫩黄的桂花花瓣夹杂在细腻洁白的醪糟里,甜柔的清香阵阵扑鼻,瓷勺一舀,与天蓝釉瓷碗发出清脆的叮铃。
这一碗桂花酒酿,他吃得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动作间,隔着衣衫都能看到清瘦的肩背露出的好看线条。
陶诵清从厨房出来,就看到柳英像兔子洞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兔子,眨巴着眼瞧着店内唯一的客人。
这时,他算是好好打量了下眼前的男人。
面色极白,神情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冷的慵懒。
也就……还行吧。眼睛还没他大呢。
陶诵清轻呵一声,回想起有一次店内来了两个日本帅哥,柳英自告奋勇替下了服务员小刘,自个儿忙前忙后,给日本帅哥端碗、结账、擦桌子。
可真要说她多上心呢,没过几天,她就把人家给甩到了脑后,连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陶诵清大步走到柜台前,大掌一挥,揉了揉柳英的头发,把她午睡时翘起的短刘海按了下去,瞥见那碗被搁在一旁、吃了大半的红豆酒酿,笑着说:“你这日子倒是神仙。”
“哎要是生意好,那才是真神仙。不过比起之前累死累活给人打工连个户口都落不了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
“我建筑公司的朋友有一些小活,你要不要接点赚个外快?”
柳英终于扭过头,眼珠一转,“他们预算能有多少?”
陶诵清凑到她耳旁,比了个手势,悄悄说道:“能有这个数。”
柳英心中一番天人交战后,眉毛一塌,一脸苦相地说道:
“还是算了吧,我再也不想和园林设计沾边儿了,一想起来就痛苦面具。”
钱难挣,屎难吃。
有些屎,包装得再金贵,也吃不下。
“不做也行,什么时候想再吃这口饭随时和我说。”轻缓的声音从陶诵清口中如细烟般飘出,他还是维持着凑在她耳边的姿势,近得能瞧见她肉肉耳垂上的小耳洞,能看得清她白皙脸颊上的小绒毛。
他和柳英大学时期一个在杭州,一个在上海,两人念的专业倒是难兄难弟,土木工程和园林设计。
大学毕业后他丝毫没有留恋杭州,果断进了家乡的住建局工作,柳英则是在上海找了份设计院的活,混混沌沌干了四年后,逃回了浙江。
那四年里,他一度以为自己和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就此相隔两地,两小时的车程成为一辈子也无法再跨越的距离。他们最多在逢年过节时见个面,生疏地寒暄几句,发个红包,聊聊双方已大相径庭的生活,然后就此别过,回归各自的轨道。
柳英的回乡,让他们两人的轨道再次合拢。
陶诵清想,这就是天意,这就是缘分。
小城市结婚早,26岁的他已经被母亲明里暗里提点了几句找对象的事,他之前拒绝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他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完全找不出一个人让他想去爱护、想去共度一生。
可自从柳英回浙后,他的拒绝开始变得含糊不清、意味不明,让凿了半天铁壁的母亲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天光。
“陶诵清,你这梅雨天赶过来,要不要点个吃的,或者喝点米酒也行?”柳英的话打断了陶诵清游离的神思。
他嘴一扯,真是客人不够,朋友来凑啊。不过他乐意给她薅这个羊毛,或者说,都用不着她来薅,他亲自剃下来送给她。
他对甜酒酿并不热衷,但还是在菜单上点了个最贵的全家福酒酿,芋圆、红豆、桂花、酸奶……应有尽有。
柳英兴冲冲下完单后,递给陶诵清一个02号桌牌。
陶诵清低头捏了捏桌牌,咕哝道:
“我点了最贵的,不该有点特殊待遇吗?我不要坐里面,我搬张椅子,坐你柜台里吃。”
“不行!做生意有讲究的,这是我这个老板的位置,不能轻易给人坐的,你要篡位吗?”柳英快速反驳。
陶诵清抿了抿唇,视线盯了她一会儿遂又撇开。当老板就算了,老板夫他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来来来,我陪你去里面坐。”柳英从柜台里出来,推着陶诵清往用餐区走。
陪他去里面坐?是想陪他,还是想借机看某位帅哥顾客?陶诵清没有揭穿,由着她的小爪子推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上,慢吞吞地在用餐区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并不真的吃醋。学生时代,他见过她好几次跟风去看篮球队队长打比赛,听她满脸通红地说过校园十佳歌手的季军长得多么像小说男主,陪她在食堂的干锅菜窗口蹲点过年级前十的学霸。
她的每一次一时兴起,都以三分钟热度无疾而终。
花花草草何其多,没有谁能真的在她心里成为钉子户。
所以他并不担心。
柳英坐在陶诵清对面,跟得了斜眼症一样,时不时暗戳戳地斜睨向不远处的男人。
男人似是没有察觉,目不斜视,一小口一小口地专注于眼前的桂花酒酿。
陶诵清看得心里来气,恨不得拍下来让柳英自己看看,她以为她掩藏得很好吗?
再说这客人也是,这么一小碗酒酿,怎么吃了半天还没吃完?换做是他,几口就呼噜完了。
气完了,心里又一阵苦笑,她怎么就没有这样看过他。
如果他们不认识彼此,那他作为一个长得还不错的陌生男人,是不是也能得到她这样的注视?
“哎呦,陶哥来了,张姨给你这碗多加了份量呢。”刘敏慧端着餐盘,笑容灿烂,把满满一碗全家福酒酿小心翼翼地搁在陶诵清面前。
“谢谢小刘!”陶诵清笑得温和。
刘敏慧耳朵一红,把餐盘抱在胸前,退到了桌子一边。
“侬等歇落班似等拉各牢,还是回侬爹娘窝里去啊?(你等会儿下班是住在这儿,还是回你爸妈家里去?)”陶诵清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酒酿后,用方言问着柳英。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就喜欢和她说方言。
虽然江南地区的方言统称为吴语,但十里不同音,这个镇的口音和隔壁镇的口音就相差不少,就像上海话,徐汇区的口音和嘉定区的口音也是不一样的。
如果两个人能用相同的方言无障碍交流,意味着他们生活距离极其相近。
刘敏慧呆在一旁,听到陶诵清和柳英喁喁低语的方言声,低垂了眼。她是安徽皖北人,陶诵清说的方言,她十句里最多听懂一句。
陶诵清心里腹诽着别人吃东西慢,自己倒也是有样学样,将一大碗酒酿硬生生吃到了黄昏,熬走了隔壁桌的男人。
庆幸中也带着一丝无奈。他吃撑了,而且腻的慌,不知道晚上怎么再把母亲做的扎实的晚饭塞进肚子。
临走前,他似是有说不完的话,叨叨着:“那个粽子是我和我妈一起包的,我第一次包,形状包得不太好,你别介意,不过味道你放心,是我妈调的味,你小时候也吃过的,我记得你当时很喜欢。”
柳英仰头望着陶诵清,他背着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橙色的夕阳映照在她脸上,眼珠子也染上了一点火红,给她的笑容添了一分热切,“替我谢谢阿姨,我过两天给你们送一大瓶米酒过去,我最近这批米酒发酵得可好了。”
*
太阳落山迟,但热气倒是退得早,柳英胃口不佳,晚饭扒拉了几口,就急着洗澡,想赶紧脱去一身黏糊糊的湿气。
冲完澡,又从一楼厨房喝了口水后,柳英用干发巾擦着湿哒哒的长发,穿过二楼的走廊,向卧室走去。
柳记酒酿铺的这间老宅一共有两层楼,一楼是商铺,有厨房和顾客用餐区,二楼是住宅,有卧室、浴室还有一个露天的小阳台。
登上狭窄的木质楼梯后,需要穿过一条临窗的走廊,才能拐到走廊后头的卧室。
一天的细雨压下了暑热,走廊的窗户全都开着,只留下灰绿色的纱窗以防蚊虫。
柳英靠在窗边,用毛巾裹住发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吸干头发上的水珠。
初夏的晚风穿过纱窗上的一个个小洞,有气无力地触摸她的脸庞。
明明回到浙江才两三个月,可在魔都的时光就已经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正当柳英又一次感慨时空的错乱感时,一个耸人的发现让刚洗澡完的她渗起一片冷汗。
对面兰心客栈的二楼窗口处,有一个男人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地望向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