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歌》渡玉

43、出界 她在向他示

　　晚上下班回到家，缃绮刚吃完晚饭洗好碗，于姐的电话就来了。

　　缃绮大致能猜到，于姐是想劝她再考虑考虑去向周雁还打听消息的事。
　　白天她拒绝于姐后，于姐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她想，于姐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想法的。

　　果然，按下接听键后，于姐先问她吃过晚饭没，吃的什么，还让她多吃些好的，平时上班辛苦。而后才将这一通电话的真实目的娓娓道来：“周总都已经透露给我们这么多消息，想必他也不介意再多透露一些，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缃绮不为所动：“正是因为周总已经帮我们够多，所以我才难开这个口啊。”

　　面对缃绮的固执，于姐没有不耐烦，反而是循循善诱，话音温柔：“齐总和领导有多重视这个项目你也看见了…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事吗？这是在领导心里留下印象的好机会啊…”

　　于姐这句话才是说到缃绮心坎上，缃绮一时沉默。
　　她知道，于姐对这个项目如此热切，除了有领导施加的压力外，于姐需要这个功劳助推升职的事。同样的，她也需要这个功劳啊。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齐总明晃晃偏心的画面，如果她这能拿下这个项目，可以凭此狠狠打脸齐总，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有用的员工。

　　缃绮的心已经开始动摇，虽然话语中还带有几分犹豫，但终究给了于姐肯定的答复：“嗯，容我再想想。让我想想，怎么去跟周总开这个口…”

　　电话那头的于姐明显松口气，“没事，我们对周总肯定不如你熟悉。所以什么时候跟周总开口，怎么说合适，主要看你。”
　　只要答应，就一切好说。

　　明明知道于姐没有其他意思，但“熟悉”二字，还是听得缃绮心肝儿一颤，莫名心虚起来。她慌乱应付两声，匆匆挂掉电话。

　　结束电话后，缃绮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尽管周雁还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但当下只索取，不付出的局面还是让她感到不安。不安的来源并不是她对周雁还心生愧疚，她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她是担心，自己从周雁还那里得到的太多，某一天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可是真让她付出些什么，她又不愿意。万一最后她和王炎莘走进婚姻，那这次“付出”岂不是成为周雁还拿捏她的把柄。

　　这些事盘在她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以至于周末见到王炎莘的时候，眼下已经隐有乌青。王炎莘难免要关心她这是怎么了，瞧着精神不大好。

　　缃绮这些天发生的讲给王炎莘听，其中自然隐去和周雁还有关的一系列事，只说这个项目事关自己的晋升，但目前情况不妙。

　　王炎莘听后，露出漫不经心的微笑：“这件事就愁得你这样？咱们还年轻，日子长着呢，你何必对晋升这件事这么执着。既然这次的项目希望不大，就不要勉强。”

　　缃绮一听他这话，再看看他云淡风轻的表情，火气“噌”一下就冒了上来，她拉下脸，微微拔高说话的声音：“你要是不管什么事，都抱着这种态度，那当然是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争取不到。”

　　曹缃绮脸色变得如此之快，且态度强硬不留情面，声音也不算小。
　　王炎莘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僵硬，他夹了一筷子菜，讪笑着说道：“看你压力太大，宽慰宽慰你都不行？你对这件事抱的期望太大，最后万一让你失望怎么办？有些时候，无心插柳柳成荫。”

　　缃绮余光看到旁边一桌的客人微微侧过头看向她们俩，她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她闷闷地冷笑一声：“我懂你的意思，就是觉得我做不成这个项目了，让我别抱太大希望，免得最后失望。”

　　王炎莘看向缃绮，在几番张口又闭口后，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没有否认缃绮的话，也没有承认。

　　缃绮知道他的脾气，他不喜欢争执，会尽力避开矛盾。

　　既然他不想吵架，缃绮也不会揪着他不放，然而在她心底，要做成这个项目的愿望变得愈发强烈，她想让所有瞧不起自己的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不管是通过什么手段达成这个目的。

　　·

　　周末过去之后的周一，曹缃绮以一身平时少见的打扮出现在了华荣的大楼。

　　缃绮昨晚联系了周雁还的秘书，得知周雁还仅剩今日暮时还没有安排，便预约了时间。
　　周雁还的秘书已跟前台说过，缃绮在前台登记过后，由前台帮忙刷卡上楼。

　　“笃笃”，在办公室的木门上落下两声轻响后，缃绮听到屋内传出淡漠的声音：“请进。”

　　缃绮推门向内，细长的鞋跟叩响大理石地面。

　　周雁还抬起头，看向门口，一眼就看呆了。

　　曹缃绮平日里的打扮多是走的职业干练的风格，今日的打扮却显得格外清纯俏皮，犹如冷厉的刀锋被裹进蜜糖中。她原本常年垂在肩上的大波浪被绸缎发带扎成一个马尾，额头两侧垂下两绺八字刘海。从头裹到脚的黑色长羽绒服也被换成了一件淡色系的短款羽绒服，衣襟处的拉链没有完全拉到最上头，隐隐露出里面淡粉色低领毛衣，脖子上悬着一条项链，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如同颤巍巍的奶冻，让人不自觉地想舔舐一口，然后放在舌尖慢慢地品。

　　玻璃幕墙外，橘红色的晚霞在天边浮动，映入屋中，映亮眼前人。曹缃绮粉白色的小脸缩在围巾后面，两只手揣在衣兜里，一只小包斜挎在身上。二人对视的那一瞬，她脸上立刻荡开粲然的笑意，比窗外的瑟瑟残阳还要明媚，紧接着，便是一声婉转动听的：“周总下午好，有些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周雁还恍若看见那年元旦晚会的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迎着窗外的暖光，推门走进来。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当下和过往。

　　缃绮跟他说过下午好后，半天没等到他的回应，再一看他呆怔的表情，脸上笑意又增三分。
　　缃绮走到他案前，指尖划过他木质书桌的案头，涂着裸色猫眼的指甲在笔记本的皮质封面上拖出一道痕迹，她半俯下身去，离他更近些，巧笑嫣然：“周总不请我坐？”

　　俯身时，她耳畔的发丝晃晃悠悠地垂落，露出耳后的一段肌肤，如同羊脂玉般透着光，这段莹白的肌肤让周雁还猛然想起，自己曾在这块羊脂玉上烙下过多少吻，周雁还不自在地撇开眼：“坐！”

　　周雁还才看出来，今日她脸上的妆容比往日精致许多。远看看不出什么，近看才能瞧清。她眼上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随着眼波的流转，睫毛搔挠着周雁还心底最陈旧厚重的痂；两腮上薄薄地打了一层流光熠熠的亮色，如同月光映照下的水面，放出万千光华。
　　眼前笑靥如花的面孔又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合。周雁还想到无数个周末的早晨，她起床吃过早饭后，坐在他旁边，对镜描画她精致的面庞。她习惯用嫣红的嘴唇咬开眼线笔盖，习惯眯着眼晕开眼皮上的眼影，习惯用眉刷将眉毛拖出细长的尾…

　　还有一次，她将唇釉涂到了嘴唇外，然后娇声诱他亲手帮她擦拭，他温热的拇指晕开唇边那一抹红痕时，她趁机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炽热的吻。
　　他方才反应过来，她是故意涂出界的。

　　想到这儿，周雁还喉口滚动两下，没由来地紧张起来，他信手抓起手边的一支笔，不安地转动笔杆。钢笔在他指间放出冷银色的弧光，折进他眼中，刺得他抬起眼眸，定定地看了看眼前人，突然发现，四五年过去，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那样年轻美丽，生机勃勃。
　　周雁还垂下眼皮，不由得想到自己。这四五年间，他的变化大吗？在曹缃绮眼中，他是不是连中年男人都算不上了。几年前那句“老男人”又如炸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响。对啊，几年前的她尚不愿和他这个“老男人”在一起，现在的她又怎会屈就自己，委身于他。

　　周雁还胡思乱想时，缃绮已经将所有的事情汇报完毕，但缃绮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从面前的纸质文件上抬起眼，两注柔软似水的目光投向周雁还：“周主任，我们于姐快要被调去其他单位了，你说，我能接替她的位置吗？”

　　周雁还恍若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没有思考，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你能力这么强，我觉得可以。你们组，舍你其谁？”
　　他回答完之后，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失望和疑惑，她此行只是单纯地想和他聊聊工作的吗？

　　“可是…”才开口说了两个字，尾音便已经带着哽咽，“我担心领导会把这个机会给刘子修。除非，我能拿出更出色的成绩，让领导不敢明晃晃地偏心。比如，华荣的新项目…”
　　缃绮那两粒乌瞳浸入潋滟的水光中，泪珠晕开了睫毛膏。

　　周雁还霎时听明白，她在向他示弱，她在向他索取。这是他一直所期待的结果，可现时的他并不开心，甚至一些不美好的回忆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