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日记》江喜

2、外婆

　　天色微明，太阳还来不及播撒光辉时，那户四口人家已经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有说有笑地乘着大巴向外婆家出发了。

　　外婆家在晏清县旁的一个小县城——锦安县。锦安县东边靠着神明海，在改革开发前这里的人多以渔业为生，打鱼卖鱼，温饱全靠天，生死凭命数。当地的渔民在每一次的大型出海作业时都会请外婆来祈福神明保佑。神明海在某种程度上也寄予了渔民们对一路顺遂的期冀，能够平安归来的希望。直到改革开放的到来，一部分胆子大的人抓住了来之不易的历史机遇，靠制造加工海鲜、蔬菜，进行出口创汇，赢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金钱的魅力就像无底的黑洞，一旦跌进便沉醉于纸醉金迷的温柔富贵乡。的确，这儿的人穷怕了，当这群人尝到了金钱的醇香时便以为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权力、地位、关系，以及共同的堕落。于是，原本充满鱼腥味的街道添了灯红酒绿，多了不夜城。低俗的鱼腥味也渐渐被高贵的山珍海味取而代之。还有一部分人一辈子害怕惯了，不奢求荣华富贵，只求踏踏实实过日子，可是到后来却后悔不已——昔日勾肩搭背的兄弟却成了踩在自己头上欺负老实人的头号“凶手”。

　　普通的生活需要神明的护佑，在那个年代外婆成为了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她并不是自学成才，而是一夜之间通了灵。

　　医学不发达的年代，外婆的存在就好像神医一般，慕名而来的人很多，大家都穷，所以报酬可能是一大口袋的鱼，也可能是半袋子的米，亦或是自家做的一把椅子，一张方桌，又或是一面锦旗。外婆也从不在意这些。

　　可是，天公不作美，她在1992年的除夕夜独自去往了神明海，便再也没有回来了。

　　那年景三江一家没回外婆家过年。景三江爸爸在那年除夕夜前几日紧急出警抓捕犯人时侧腹部被捅了两刀，被送往医院时因失血过多，意识已经非常薄弱了。那时候景三江才一岁多。

　　确实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锦安县的老人们现在还谈论着外婆的死，有的说是命数尽了；还有的说是以命换命，她救了虎子，也就是景三江爸爸。

　　这些老人们是看着妈妈——柳梅长大的，所以一到那条老街，坐在摇椅上晃着蒲扇的老人立马挺直了身板，用蒲扇招呼着：“小梅回来了，这个是女儿吧，都长这么大了。”说着便拉过景川，陷入深沟般眼窝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仔细地打量着景川，一拍腿便招呼过来邻近的人，“瞧瞧，这孩子长得像她外婆，真漂亮。”几个老人纷纷点头。柳梅笑了笑，说道：“王老太，您身子骨还是这么健康，真好啊，小周现在有车有房的，您可真享福。”王老太一听那优越感就来了，摆摆手说道：“前段时间说要给我买个什么......”王老太抬抬头望望天，继续道：“叫什么去皱纹的，还说是从美国那边买的，我就是，哎呀，都一把年纪了，对不对.......”王老太手脚并用，一板一眼，那样子神气极了。

　　这四个人早就溜走了。

　　“终于到了！”景三江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