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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小舟不 ...


  •   小舟不漾

      (私设:糙汉直性子华巫医x渴肤症加洁癖张首座 设定只针对对方)

      隐鸢阁医部的药庐里,一众医部弟子正在忙碌地流水线式工作,不论是蹲坐在火炉旁盯着草药火候的,端着药汁进出的,还是分拣草药、记录在案的,人人脸上都是严肃且专注的表情。这些人衣着规整,戴着白手套,浑然一副规章严谨,井然有序的派头。

      华佗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他面上没有表情,但是心里却是嘀咕:张仲景怎么还是这么龟毛,麻烦的要死。

      一边在张首座似乎要杀人的眼光里,不情不愿地净手,脱鞋,继而大摇大摆拎着手里的兔子进去──没错,就是那天正殿里蹦出来的兔子。

      眉目清冷漂亮实则严肃认真的张仲景,对于这个打小就野惯了的巫医弟弟根本不放心,他全程把视线盯死在华佗身上,以防他把那几只兔子随地乱扔。

      只见华佗蒙着头往前走,一身腱子肉上布满诡异的经脉纹身,显得手里那几只成年的兔子可爱的像是小孩子的玩偶。

      他身后跟着好看的像神仙一样的张仲景,面无表情,浑身冷清,每一步计算精准,施施然犹如谪仙下凡,叫人望而却步。

      这种景象在医部并不少见,葛洪仙君三天两头想找张首座的麻烦,便老把华佗支使到医部去盯着张仲景,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只是,即便司空见惯,那些药庐里的小弟子总还是忍不住一边干活一边偷瞄,好像见到了奇景。

      确实神奇,这两个人,都医术高超,妙手回春。

      但打心眼里,不像是一个世界的。

      总觉得,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天上的见不得,泥里的惹不得。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会被繁重的工作赶到一边去,医部的事情太多,没有人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打探两个神医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就更不会有人知道,行为粗鄙的强壮巫医和不染尘埃的清冷首座其实是竹马竹马那样的关系。

      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左慈弟子广陵亲王都十分诧异,这两个人,在从前,一个是叫花子,一个是贵公子,又怎么会成为幼时玩伴?

      其实这事并不算稀奇,不过是大户人家未曾注意留下了一个狗洞,给了小狗见到月亮的机会罢了。

      “张仲景,你真要研究我师父会不会生兔子么?用得着么,要我说,把他剖开来看看不就行了……”

      华佗往张仲景的内室走去,说着话便横在路中间,把手里几只黑白色的兔子提起来瞅,不明白这几只小畜生有什么用。

      可怜的小兔子们被糙汉提着耳朵拎了一路,昏头涨脑,害怕地纷纷装死,一动不动。

      他一身肌肉挡住大半光线,也堵住了路,跟在后头的张仲景一时间停下来,视线先是在那宽阔的脊背上顿了一下,接着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扫过那凌厉漂亮的肌肉线条,最后停在了那张下颌线优越的面孔上,盯着他无声催促。

      “看着我干嘛,我会把他拼回去的。”

      华佗对这样的视线看的有点不自在,又说不上来怎么了,心想这姓张的看人怎么神经兮兮的。

      “人被剖开再缝合易有生命危险。”

      张仲景对这番言论做出点评,然后继续盯着华佗的脚下,又不说话了。

      “不会的,他死不了。”

      年轻的巫医立刻反驳,自顾自地走到桌前,把那几只兔子放进篮子里,一边随手找了个凳子要坐下来,坚持要阐述完他的“剖人大法”。

      他一抬头,就看见张仲景站在原地,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盯着他一动不动。

      刚被让了路的张首座,眼见着华佗把凳子摆的七歪八扭就要坐,本来要迈开的步子就又停下了,他似乎有点不高兴,眉间微微皱了皱,露出点不满的小情绪。

      粗蛮的巫医终于意识到自己又把张小公子的破毛病给忘了,正要坐下去的身体僵了一下,嘴上说着“喂,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屁股却老实地抬起来,把凳子摆正到茶几的旁边,再束手束脚把自己落到小凳子上。

      这种相处模式已然太久了,即便什么都不懂的华佗,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稍微揣摩出一点张仲景的心理。

      他那样的贵公子,臭毛病多,也能理解。

      动不动就暴力解决问题,连字都写不对几个的小蛮子,对待张仲景洁癖、强迫症这些生活习惯时,包容性出乎意料的强。

      “这些兔子怎么办?我师父生的,拿到这来试药吗?”

      “人不能生出兔子。”

      张仲景理着衣袖,在一旁坐下来,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的隔空在兔子上拂过,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是开心的意思。

      “我师父原身是兔子,剖不了他,剖他兔儿子也是一样的。”

      华佗好像根本不顾张仲景在说什么。他拎着一只兔子的后颈皮,好像又来了解剖的兴致。

      “这不是你师父生的兔子,人和人生不了兔子,兔子和人也生不出兔子。”

      “你会生兔子吗,张仲景?”

      “不会。”

      “那这兔子是谁生的?”

      “兔子生的。”

      ……

      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被两个神医认认真真地讨论了半个时辰,最后被突然蹦起来的兔子打断了。

      华佗眼疾手快,狼腰伸展,粗壮的臂膀拉伸出漂亮的肌肉线条,直接捉住了那只伺机逃跑的黑兔子。

      张仲景始终没有波澜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他视线微移,落在了华佗半身未着寸缕的腰背上。

      那是很好看的身体线条,青黑色的纹身顺着经脉没入腰下的布匹中,显得禁忌而诡秘。

      外人眼里避之不及的恐怖纹身,在张首座眼里却变得离奇的吸引人。

      如果,能碰一碰就好了。

      禁欲高冷的人,似乎并不觉得这个想法有什么不对,他慢慢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戴着手套的指尖。

      有点固执的,继续盯着华佗。

      其他正在嚼食青草的兔子目光呆萌,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拎着兔子的强壮巫医似乎也不觉有什么不对,他就那样随手制住兔子,再规规矩矩坐下来,一身壮实的肌肉蜷在凳子上,看着颇似乎有些委屈的意味,表情却正直的不行。

      相比衣领和脖颈严丝合缝的张首座,衣着暴露的华佗和整个药庐都格格不入,但是现在,却看起来格外顺眼。

      张仲景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漂亮的小神仙露出了一点点茫然的神色,接着就是慢半拍的意识回笼。

      ——他似乎是犯病了。

      不耐的神色慢慢浮上面颊,他挺直的脊骨绷紧,周身渐渐弥漫上痒意,像是有蚁虫从骨髓深处噬咬,皮肤表面燃起灼热的烫感。

      华佗毫无所觉,依然扒拉着兔子,好像非要研究出点人和兔子的关系不可。

      在看似简短实则漫长的几分钟后,终于,神仙似的人物动了动,闭了闭眼睛,捏紧了手指,在难以抗拒的皮肤痒意里,泄出了一点点难受的喘息。

      华佗研究兔子的动作蓦然一顿,他耳朵动了动,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张首座紧蹙的眉。

      他在不高兴吗?

      这是华佗第一个想法,他迟疑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和桌上滚来滚去的兔子,伸手快速地把兔子都扒拉到一起,一排白的一排黑的排列整齐,然后把双手放在膝上,端正的坐好。

      小神仙还是皱着眉毛不说话。

      于是他挠了一下头,好像恍然大悟,风驰电掣地给兔子们换了一种排列方式——黑白相间。

      这下总行了吧,富贵人家的少爷就是屁事多。

      结果抬头一看人的表情,居然还不对。

      华佗没辙了,他直接开口问:“你怎么了,张仲景?”

      张仲景似乎并不想说话,他攥着手心抵抗着身上不适,对他摇摇头。

      华佗突然想起来,在他们被隐鸢阁的仙人救回去前,他曾带着张仲景出去玩过,那时候他们曾在树林里捉到过一只兔子。

      那时的张仲景,还不像现在这样整日戴着手套,埋头在医书里。

      他是喜欢小兔子的。

      于是,直来直去的巫医冥思苦想后,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把一只毛色最好的兔子抓起来,径直放到了张仲景怀里。

      他生怕兔子跑了,便一只手捏住兔子,一只手捉住张仲景的胳膊肘,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抓兔子。

      泛着暖意的厚实手掌透过衣料,直接把皮肤上那层难以抑制的痒意压下去大半,张仲景意识直接清醒了,下意识顺着那股力道,搂住了手底下那只毛绒绒,软绵绵的白兔子。

      好好摸。

      难得的,这两个人产生了一样的想法。

      随后,华佗突然又怀疑起来。

      “张仲景,你真的不会生兔子吗?”

      “……”

      这几只兔子在张首座的药庐里安了家,养的白白胖胖,整日在张仲景的药台上滚来滚去,华佗时常来喂它们,每次都边骂边口是心非地给它们猛猛加餐:“这养的还是兔子吗?不知道的以为是祖宗,肥的和猪一样,比外面的人吃的还好。 ”

      几只小畜生在这样的世道里,真是走运的要死。

      生猛的巫医对兔子的语气总是那么差劲,谁让那个不染尘埃的小神仙,总是摸那几只兔子,有时竟然抱着兔子看医书,简直他妈的,匪夷所思。

      有那么好摸吗!

      ……

      近来隐鸢阁里并不安生,多半的长老要求退隐人世,不肯卷入乱世纷争,更多是不满左慈一家独大,独掌大权,于是挑拨、刺杀不断,扰的整个宗门不得安生。

      张仲景身为医部首座,常年埋在藏书阁里,不然就是呆在药庐里,倒也避开了许多故意滋事的暗藏祸心之人。

      只是,内部纷争没有解决,外部天灾人祸却突然临头。

      广陵被围攻之后,大火弥漫,所有庄稼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饿死和被杀害的百姓曝尸荒野,人肉成了明面上的买卖,绝望的气息将整座城笼罩。

      接踵而来的,就是蓦然爆发的瘟疫。

      张仲景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整个医部为了治出疫病的药方,夜以继日的运作。

      大量的患了瘟疫的民众被抬入医部所属的药坊,由于人数过多,免费救治,导致供不应求,耗额巨大,引起了隐鸢阁一众人的不满。

      “张仲景,耗费大量阁中财力物力,妄想救治广陵那帮愚昧牛马,你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隐鸢阁本就隐世而居,如今乱世霍乱,如此张扬医术,早已违背先训,身为医部首座,怎可行如此荒诞之事!”

      这种争吵每日都会在正殿发生,这些隐居多年的长老们,早就脱离人世,远离纷扰,现在却因为区区一场瘟疫而被打断原本的安逸生活,差点把隐鸢阁的屋顶吵翻了天,纷纷要求左慈把张仲景革职,退隐世外才是正道。

      对此,葛洪仙君最为活跃,他生拉硬拽着自己四肢发达的小弟子,日日守在张仲景药庐门口,揪着张首座进行批评和理论。

      张仲景并不会和他吵起来,他只是形色匆匆地和葛君说:“失礼了。”便快步拿着药材或者药方走过去,全然不顾身后恼怒的言语。

      有时他也会看一眼华佗,于是小山一样的青年懒洋洋地横着满身刺青,不顾葛洪吹胡子瞪眼的怒骂,充耳不闻地拍拍屁股跟着走人,光明正大地去帮忙了。

      葛洪颤颤巍巍掏出速效救心丸,指着自己头脑简单,不辨是非的徒弟,怒斥一句:

      “孽徒…孽徒啊!”

      ……

      “ 张仲景,这个病,是死人身上传来的,这些人没得救了。”

      华佗一个接一个翻昏睡的病人的眼皮,在充斥着浓重药味的医坊里行走。

      “ 能救。”

      张仲景拿了张药方给华佗,示意他看。

      方子上的药材不仅有文字注明,甚至贴心的画了一点草药样式,以便不大识字的巫医辨认。

      “这方子顶多救急,之后死的人再多,要救也救不过来。况且,三天不睡,你当自己金刚不坏啊,姓张的,你把我当狗使唤就算了,自己也要当狗吗? ”

      华佗快速扫过那张字画端正的药方,看见初春才有的一味稀少药材,面色一沉,这些人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不如等死。

      “临近严冬,伤寒疫病再起,与尸体病变瘟疫一道,恐怕更难医治。 ”

      听见这话,华佗猛然扭头看向立如松柏的张仲景,他有点吊儿郎当的身形紧绷起来,好像野兽意识到危机,拱起身腹,如临大敌。

      “ 那是以前的事情,你救这些人,没用。”

      张仲景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他忙了三天三夜,眼底青黑,衣裳也脏污了,好像天上的仙子掉到了地下的泥潭里,周身狼狈,眼睫低垂。

      伤寒瘟疫,是他的执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也是始终困扰他一生的梦魇。

      那一年的雪下的很大,出城的路很冷也很长。

      金枝玉叶的张小少爷始终不明白,即便锦衣玉食,重金求医,为什么还是救不了娘亲,甚至,连收敛尸体,好省安葬,都做不到。

      他就那样,茫然又悲切的,眼睁睁看着,本是处于春节张灯结彩、合家欢乐的城,却因为一场从未有过的伤寒瘟疫,变成了死亡的屠场。

      华佗死命拽着他的手,要他跟着自己出城,才能活命。

      “板板,我要回去。 ”

      他固执地想要松开伙伴的手,像是要归巢的鸟儿,飞蛾扑火。

      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隐鸢阁中,左慈摸着他的额头,确认他的无碍。

      他本该死在那场瘟疫里,和家人一起,而不是站在这里。

      但是执拗的小华佗用尽了平生气力,拼了命的要带他走。

      那时的小少爷静静的靠在左慈怀里,好像坦然接受了事实。

      沉默良久后,远离人间的药庐里,传来一阵无比悲怮又令人窒息的小小哭声。

      “ 娘亲──!”

      自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张仲景都习惯性地把自己裹得严实,原本就有的洁癖愈发严重,已到了旁人近身就感到不适的地步,强迫症也越来越明显,好像只要有任何物件偏僻了原本轨迹,自己就什么都抓不住了一样。

      旁人都说,张仲景这样的天才神医,有些许怪癖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而叫人难以启齿的渴肤症,也被呆呆的小神医归类到了这些怪癖之中。

      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病其实只需要一个华佗就能缓解。

      冥冥之中,所有人都忽视了清冷似神仙的张首座其实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失去家人的孤独小公子,一个常年为自身缺陷所困扰的不能自医的医者。

      而那份张仲景自己都不明白的安全感,究竟应该来自何方呢……

      或许那只是一个满身冰雪气息的怀抱。

      ……

      华佗对于张首座那种拼命救人的执念无法理解,他只清楚自己害的小神仙的家人曝尸荒野,导致人现在变得有点疯癫,也在所难免。

      只是,他再清楚不过,以现在的医学条件,根本救不了这些人。

      可是菩萨心肠的小神仙见不得这种苦难和生死,而小巫医又见不得他那样辛苦,只好依着他,要救便救,要治便治,要怎么便怎么。

      他盯着张仲景那张疲惫的漂亮面孔,觉得小神仙三天不洗澡怎么也不发臭,还好看的打紧,果然是神仙吧,剖开来看看,内里估计和常人也不一样。

      剖是不可能真的剖的。华佗视线在人身上晃了一圈,觉得张仲景还是太弱,看起来一阵风就能把人刮倒。

      小少爷当习惯了,天真的可笑,好像真的能救遍天下人一样。

      哪里像自己,有条活路就不错了。

      华佗一手端着药汁,侧头打量了一眼自己满身的可怖刺青,啧的一声,不耐烦地走到一个病患旁边,捏着人的脖子给人强行灌药。

      他和张仲景,到底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总以为张仲景是云端上的人,从前是金枝玉叶的张小公子,后来是名动天下的神医张首座。

      华佗自幼活在尘埃之中,与张仲景是云泥之别,若非那个疏忽之中的狗洞,他早就饿死在了尸骨残骸里,和漂亮贵气的张公子八辈子都打不着杆。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心里天上神仙一样的张仲景,端着一张清冷高傲的面孔,怀揣的却是救治天下的志向。

      精致娇气的小公子无视了那些三六九等、贵贱之分,一心一意舞弄医术药材,把救死扶伤刻进了骨子里。

      与其说他有着不通人事的矜贵傲气,不如说他怀了一颗纯粹且万金不换的赤子之心。

      可是小巫医并不晓得这些道理,他是从死人堆、穷人窟里爬出来的野狗,手里的医术是傍身的本事,虽然对人世间所有肮脏事物万分唾弃,但他探究真相的本能只有剖人骨血,而从来不明人心。

      只是有一天,难以驯服的野犬龇牙咧嘴求生时,突然见到了温暖的灯光,美味的食物香气,和漂漂亮亮的小仙子。

      莽撞的小华佗浑身脏乱,多少有点不知所措地望进了那个天堂一般的狗洞,看见了一双明若璀星、净如明镜的眼睛。

      那是他满是污秽的人生里,第一次抬头看见月亮。

      自此,桀骜不驯的野犬慢慢收起獠牙,把并不顺手的头颅勉强地抵到娇贵的小公子手下,一边催促他抚摸,一边嫌弃懵懂小神仙起的幼稚名字难听。

      “板板,我想出去看看。”

      连坐在狗洞前都要拿锦布垫着的小公子,住在那样舒适的院子里,对着脏兮兮的小乞丐,却提出了这种奇怪的要求。

      “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像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公子,碰到野兽第一个就吃你!”

      华佗嘴里咬着张仲景给他拿的吃食,含糊的一边拒绝一边恐吓。

      张仲景不说话就是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你别那样看着我,我不会带你出去的!”

      “…… ”

      “哎呀…好了好了!出去出去…烦死了!”

      “ ……”

      “说好了,只许玩半天,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你这人真是,不想钻狗洞为什么还要出去…真是麻烦死了!”

      那段时光相比呆在隐鸢阁中的多年,实在短暂,可又实在温暖。

      直到后来伤寒瘟疫肆虐,他们的家人都死了,只有他们在流离失所中,被隐鸢仙人救了一命。

      把一心想要回城收尸的小少爷打晕带走,是那时的华佗唯一的选择。

      张仲景应该是恨他的,给他了那么多养活全家的东西,最后却因为自己,连家里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但是张仲景从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救回隐鸢阁的。

      冰天雪地里,衣着单薄的小华佗背着昏厥的小少爷,步履蹒跚,一步喘一口气,进气少,出气多的赶路。

      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意识已经被寒冷和风雪折磨不清醒了,只知道不能停,只要离那座死城越来越远,就能得救。

      可是谁会在这样的严冬时节,路过这荒僻的郊外呢。

      他们再走下去就是等死。

      背上的人并不重,但是现在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已经力竭的小华佗身上。

      即便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没了知觉,他还是感觉到身上唯一温热的温度在流失──那是张仲景靠着自己脊背的胸膛。

      娇弱的小公子恐怕已经撑不到得救了。

      华佗从来都不信命。

      他是发疯的野狗,是狂长的野草,是非要抗争的铁骨。

      尖锐的石子划开了手腕,滚烫的鲜血涌出,被死命塞到了漂亮小公子的唇边,变成了活命的良药,化为最后的起死回生的神迹。

      左慈看到他们的时候,华佗整个人都被白雪覆盖,浑身冰冷僵硬,面上青白如尸体,怀里却好好的护着一个精致漂亮又满面是干涸血迹的,瓷娃娃一般的小公子。

      脏兮兮的小孩子瘦弱的躯体,在那一刻好像永不坍塌的避风港。

      那时华佗濒死的体温,永远封存在了张仲景沉睡的灵魂之中。

      把人捡回去的左慈,遇到了大殿门口正要找茬的葛洪,他略过张仲景,一眼就看见了两眼紧闭,面如死灰的华佗。

      “ 左君捡了个死孩子回来?真是稀奇……”

      “哟,还剩一口气呢,不过冻成这样子,估计救不了了,不如给我罢,我那刚送来了西疆的巫血,兴许还能续两天命…… ”

      葛洪讨了华佗,从此便只听闻他谈论华佗的情况,而不见成了巫医的小弟子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你给我的那个孩子,真是命如草芥,好养活!灌了三天的巫血,竟然恢复了大半,哈哈哈…… ”

      “华佗这孩子神志愚笨,但还算有天赋,我便收他做弟子好了…… ”

      “这孩子不要我取字,说什么自己叫板板,难听的要死,还天天往医部跑,非要看你那个矫情的小弟子,左君不管管么! ”

      “他们俩一块被捡回来又如何,华佗行巫,张仲景学医,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不要让他们呆在一块…… ”

      “ 我是出了名的疼徒弟,华佗可经不起再死一次的折磨,让你座下那个叫张仲景的医部首徒别来管他……”

      ……

      几天几夜的瘟疫病人的抢救过去,医部的压力越来越大,张仲景却没有空去解决这些问题——他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

      谪仙似的人物发了高烧,躺在被子里像个碰一碰就会坏掉的精致人偶。

      左慈坐在一边给他把脉,拿了寻常药方吩咐华佗去开药。

      葛洪在门外冷哼,眼白几乎翻到天上。

      华佗顶着一身魁梧的肌肉,捏了一张小小的药方,神色严肃地问:

      “仙尊,张仲景不会要死了吧,用不用我给他放点血……”

      “正常服药便可。”左慈闭了一下眼睛,感到有些头痛。

      “华佗,巫血并非常物,鲜少有人可以承受,你既为巫医,行事便要严谨,不可胡来。”

      仙尊叹息似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首徒,然后又头疼一样看了一眼艰难辨认药方的华佗,最终说着“吾年纪大了…”,便快速略过门口两眼冒火的葛洪,径直走了。

      葛洪眼见着自己傻不拉几的徒弟像小狗一样围着床铺打了几个转,甚至凑上去用额头抵了抵张仲景的额头来试温度,最后又巴巴地拿着药方跑出来问他“师父这字是啥啊”,直接气的浑身发抖。

      他一甩衣袖,大怒“有伤风化!”,奈何被徒弟拽住了没法跑,一时气血翻涌,早知如此,恨不得跟着左慈早点走掉拉倒。

      ……

      张仲景醒来的时候,华佗正光着上身,一手拎着几只兔子,一手拿着抹布,嘴里骂骂咧咧:“小畜生,没人管你吃喝就造反,拉屎撒尿到老子身上,不知好歹…”

      他精壮的肌肉全然暴露在空气中,六块腹肌形状好看,整齐排布在腰部,两条人鱼线顺势蜿蜒而下,随着小腹的青筋没入布匹,宽阔的肩背随着呼吸,小山一样起伏着。

      张仲景刚退烧的脑袋不甚清醒,迷糊之中,周身弥漫起燥热的痒意,他似乎又没意识到自己的渴肤症在发作,只是循着本能想离那个上身裸露的糙汉近一点,再近一点。

      深处于灵魂中的那股冰雪气息,随着这几日的卧榻不断回笼,近乎翻涌蓬勃地往脑海和心脏里冲。

      张仲景其实从来没有怨过华佗救自己,相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他,再也没有能让板板过上更好日子的东西了。

      散发着温柔光芒的小月亮,甚至有多年,都是怀着自责拼命学医,长大成人的。

      他太想长大了,想变成真正的神医,救下自己的遗憾。也想一步一步,重新成为华佗在乱世里的靠山。

      床上的人掀开被子摇摇晃晃要下床时,半裸的男人才意识到人醒了,眼见小神仙的脚不着鞋袜就要沾地,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猿臂一捞,把半坐半立的张仲景给勾到了怀里,接着稳稳当当一颠,一只手就把人公主抱在了身上。

      还好,没让人碰到地板,要是发烧了嫌脏非要洗澡,老子可伺候不来。

      “板板…?”

      小神仙意识模模糊糊,但鼻尖是熟悉的气息,下意识贴上去蹭了一下,碰到了自己不喜欢的汗渍,又皱着眉毛挪开,身体不自觉往下滑,手里又没有力道,便自觉地往华佗赤裸的脖子上一挂。

      此时若是有旁人在,定会大跌眼镜。洁癖严重的张仲景,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窝在一身粗糙的可怕巫医怀里,神色餍足,浓浓依恋。

      华佗多年没有这种肉贴肉与张仲景亲近的待遇,整个人好像被惊喜砸懵了,一时抱着人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就任由难得娇气的漂亮小公子抱了一会。

      其实张仲景成年后的身量拉长,整个人拔高了很多,早早出落成了君子如玉般的稳重首座,任凭谁都不会把娇贵、柔弱这样的词语安在这谪仙般的人物身上。

      可是在身高将近一米九,一身实打实肌肉好似铜墙铁壁,又整日以巫血淬炼筋骨的华佗面前,倒显得真的瘦削了。

      更何况,自幼把小少爷当成月亮的小叫花子,总觉得张仲景会一不小心死在那场风雪里,那样爱干净又金贵的小公子,生活在了仙门,都好像委屈了他。

      他的月亮,怎么能吃这些苦头。

      就像是护食本能一样,葛洪养了多年的小徒弟,关键时刻,却总是不顾一切,发着疯把小神仙护到身后去,嘴硬归嘴硬,身体实诚的比脑子都快。

      年轻的首座第一次尝到了渴肤症被人为缓解的甜头,简直昏了头,恢复了一点力气,大脑却还处于那种醉醺醺的状态,华佗想把他放回床榻上,他还勾着人家的脖子不肯放手。

      “妈的,张仲景,你别勾着老子……”

      华佗一手把抹布一扔,精准地投到门口的水桶里,一手想借力把张仲景放倒到床上去,但无奈人不肯,于是只好说了句“别嫌弃老子,算了,反正你也不知道”,接着堂而皇之的把那只脏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两只手抱稳了怀里的人,往桌台那边走过去——那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地上几只兔子被华佗捞人的时候松开了,见没人管,在地板上撒欢一样的疯跑。

      “以前不是嫌弃我嫌弃的要命,现在怎么靠我那么紧,生病了才知道老子的好了?你这小神仙也忒没良心了吧!”

      他把人放在桌边,一手去拿桌上的药,正要试试温度给人喂下去。

      突然感到一片微凉的触感贴到了自己垂下的那只手上——他一回头,就看见张仲景眼睛清清明明的看着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在自己深肤色的手心里,慢慢拉紧。

      小神仙好像恢复了意识,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端端正正的,背挺的很直,但是手却很依恋的拉着他。

      意识到这个,华佗脑袋一下子“轰”燃了起来,手里拿着药碗,差点一不小心自己全喝下去。

      “?”

      张仲景有点疑惑地看着他突然涨红的面庞,微微歪了一下一下脑袋,眼神里干干净净的,好像没有什么其他的念头。

      他手指根根分明的,并没有戴上手套。

      华佗以为自己在做梦,很顺手的,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

      力道大的把自个的脸都打偏过去。

      张仲景一下子被吓到了,他慌忙地站起来,摇晃着要往华佗那里扑,两只手都去拽华佗。

      他很着急,脸色也跟着红起来。

      华佗光着上半身被小神仙蹭了这么久,缠缠绵绵的勾了一身火气,抱着张仲景一直没在意,现在看着人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着人家起了半天的身体反应,大受震撼,好像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一下子就想把自己抽醒。

      张仲景则以为华佗多年服用巫血,身体里的毒性发作,神志不清想要自残,根本不管自己身体虚弱,就急着要去阻止他。

      很明显,这两个人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直到葛洪像个鸡崽被偷走的老母鸡,风风火火地跑到屋子里来,一看见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顿时习惯性去掏速效救心丸,一边大骂:“好啊,你们两个又在秽乱仙门!”

      “混球,不知廉耻,赶紧跟我走!”

      葛君冲上来就准备把华佗拉走,一时间,半裸的华佗,满地的兔子,柔弱的张仲景,和乱七八糟的屋子,直接充斥到他的眼前,简直把他的三观毁灭。

      最后,他实在接受不了,终于两眼一翻,在咽下速效救心丸之前昏死过去。

      ……

      美好的日子在乱世里往往只有一隅,更多的是残酷的现实。

      广陵的隆冬眨眼便至。

      皑皑白雪覆盖了焦黑的土地,连同那些无人收敛的腐朽尸骨一并,好像用寒冷殉葬了这座城以往所有的记忆。

      萧瑟的北风呼啸,把仅剩的妇孺孩童的哭声都吞噬殆尽。

      某一个荒凉的清晨,一个满身污垢的妇人,抱着一个面色紫黑的孩子,嘶哑着哭腔,跪倒在了药坊门口。

      “求求神医……救救我的孩子……”

      “救命啊……求求你们了……”

      然而药坊里的弟子出来简单查看之后,发现那个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只好用怜悯而疲惫的眼神看了一眼脱力倒地的女人,说了句,“已经没气了,救不了了,您还是请回吧。”便转身回去忙碌了。

      战乱后这样的人家太多了,死的人多了,便没有时间去了解人是怎么死的,因为什么死的,死了之后要怎么办。

      死了便是死了,世上少了一个人,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除了这个小孩子的母亲,又有谁会在乎呢?

      几年后,这里所有的尸骨都会被遗忘。

      所以,理所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是这场伤寒瘟疫的第一个死者。

      五日后

      医部的弟子们为了尸毒的疫病彻夜忙碌了几天,纷纷体力不支,但短暂休息后就又马不停蹄投入了救人的工作里。

      伤寒病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些日夜操劳的大夫们的身体。

      接着,在一两天内,一下子爆发。

      大半的弟子们都接连倒下,高烧不退,呕吐不止,陷入昏睡。

      医部的人手一下子紧缺,张仲景和华佗彻夜不眠,组织了剩余的弟子,快速将病人安置进行物理降温,接着就是开药制药,药房的草药在这种情况下,立马供不应求,大量紧缺。

      意识到这样的伤寒病毒传染性极强,张仲景随即下令剩余所有人戴上面巾手套,除了大夫之外,禁止闲杂人等进入医坊。

      然而,寻常的药方根本无法医治这样的瘟疫,病人一旦被咳嗽出的污秽卡住气道,便会因呼吸不畅,意识不清,在高烧中死去。

      连轴转了两天的张仲景,早就维持不住几乎崩溃的精神,却还坚持在医坊里研究那些发热不退的弟子。

      纵然面上镇定,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救不了这些人。

      没有方子,没有药,也没有人,甚至,连信念都没了。

      华佗在门外,一身皮肉被严实地包裹了起来,敲门喊人出来吃饭。

      张仲景闻声,转身欲离开,却被刚刚他探查过的小弟子拉住了手。

      小弟子躺在病床上,白天退了一些烧,脸颊苍白着,眼睛虚虚的,似乎有点看不清首座的脸。

      他年岁还小,面颊上坠着一点可爱的婴儿肥,张仲景认出来这个孩子是在药庐里打杂的弟子,时常来内间帮自己整理散乱的医书。

      “首座,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嗓子里疼的厉害,声音细细小小的,好像刚出生的奶猫在嘶哑的叫唤。

      张仲景脸色一白。

      “我不想死……我还要……娘亲……”

      小弟子被送来药庐才两年,他母亲让他跟着神医学医术,小孩子本是贪玩的时候,却异常听话地跟着医部的师父走了,勤勤恳恳打杂,从来都是最懂事最上进的孩子。

      张仲景知道,是因为他娘亲得了肺痨,根治不好,不能下地,这孩子这样拼命和听话,就是为了治好自己的母亲。

      但他却没办法和小弟子保证,让他活下来。

      最终他只能摸摸小孩子稚嫩的额头,然后狠心地转身离开。

      就像当年一样,即使饱读医书,堪称神医,他却还是无法踏过那场夺走家人的恐怖瘟疫,永远被困在了那场濒死的大雪里。

      ……

      深夜,张首座房内的灯迟迟未熄,华佗怕他又把自己折腾病倒,蹲在外间的榻上强撑着打瞌睡,打算四更天前非把人按着去睡觉不可。

      张仲景盯着几乎已经翻烂的古往今来的伤寒瘟疫记录,面色不明。

      按现在的病人数量来说,这场瘟疫还有希望控制,一旦再次扩大,结果只会和当年一样,广陵即便逃过了被强占的命运,也逃不过变为死城的结局。

      此事,必须和左君、广陵王商议,找出瘟疫的源头,将所有污染源控制起来才行。

      可是,这样大的一座城,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能有什么办法,才能完成这些近乎讽刺的高难度任务。

      更何况,他甚至连根治此病的药方都没有。

      华佗在屋外睡熟的鼾声传来,打断了他沉重的思绪,年长的首座忽然意识到时间不早,起身想要熄灭烛火,顿了一下,又弯腰从床边的竹屉里拿了一床被子,走到了外间,盖在了睡的四仰八叉的巫医身上。

      曾经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早已长成了稳重知冷暖的医部首座。

      多年来,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每走一步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就连与华佗之间的感情,也在成人后的繁忙中渐渐疏远。

      华佗生性自由散漫,热衷行医但厌倦人事,修习巫道而逆天行路,他值得也应该走一条永远不会被束缚的道路。

      自己又怎么能一直将野兽囚于家圈,强迫他一起背负兼济天下苍生的使命。

      早该把兽王放归森林的,现在也不算晚。

      ……

      “广陵王已经命大部分未感染民众撤出城外 ,三天后,如果城内没有好转的消息,吾会发动妖祥。”

      “多谢左君。 ”

      “张首座,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

      “ 多谢殿下的好意,不必了。”

      看着众多民众和弟子撤离,张仲景眼中并没有多少动容,他带着面巾,一身白衣,衣着依然一丝不苟。

      葛洪走的时候难得没有给他坏脸色,只是一言难尽的盯了他半响,说了句“ 冥顽不灵!”一甩衣袖,忿忿离开了。

      人都离开后,张仲景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有些眼花,总觉得好像能看见那个一身肌肉、满面耿直的巫医在不远处徘徊,像是不耐烦又认真的在等他,然后虎头虎脑和他说一句“ 张仲景,你再慢点老子就饿死了!”

      可是头脑简单的小巫医早就在两天前被自己送往丹阳了。

      这一次没有人会背着他出城了,他必须孤军奋战到最后。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转身进了已经空出小半的病房,有些病人是误诊伤寒被转移了,有些则抢救无效死去了。

      靠近门口的那张床铺上已经没有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年迈的病弱母亲再也等不到学成归来的小儿子带来喜讯了。

      张仲景不知道的是,病入膏肓的母亲早就知道自己没钱治病,用仅剩的积蓄找到了神医门下,把稚子托付后便再没了忧患,第二年就去世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弄人,母子也算是可以团聚了。

      守城的三天里,张仲景几乎是脚不沾地忙碌,即使无法治愈病患,也认真地记录下了所有病人的症状和一些有效的应急措施。

      然而,几个自愿留下的弟子很快也先后染上了疫病,人手再也不够,病人们危在旦夕。

      最后一天上午,张仲景把自己两天来辛苦记录的手稿交给了守在城头的陈登太守,高高在上的神医大人,此时此刻像个平凡的百姓一样,穿着布衣,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看着摇摇欲坠,脸上却是释然的神情。

      “在下无能,得全城老小所寄厚望,却束手无策,实在惭愧。 ”

      “神医不必如此…… ”陈登开口欲劝,却一眼看到了张仲景眼里的绝意。

      那是执念将了的解脱。

      他早该知道,左慈只给了三天时间,就算是神医又怎么可能把这些重症的病人救回来。

      三天前,这些伤寒瘟疫的受害者们,连同所有留下来的人,都是必死的结局了。

      ……

      华佗这一觉睡的很沉很沉,沉到他挣扎着也醒不过来。

      他在梦里大骂他妈的,拎着板斧胡乱撒气,但是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聚在面无表情的小神仙身后,目光怜悯地看着他。

      小神仙无悲无喜的眼睛缓缓瞧了过来,他看着华佗,没什么情绪,但是莫名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意味。

      华佗恶狠狠地瞪了回去,接着得到了一个几乎温柔的微笑。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张仲景都笑了,不是做梦难道他中邪了?

      但是即使是拿着板斧敲了自己一脑门,他现实里的眼皮也犹如千斤般沉重,黏在一块死活睁不开。

      老子被下药了?

      谁这么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好不容易醒来了,华佗才发现自己在马车上,环顾四周,只有他一个人。

      强壮巫医刚睡醒时乱糟糟的头发也没能遮住他凌厉下颌透出的低气压。

      张仲景这是,把他丢下了?

      然而事实是,当年救回他们的仙人,曾以堪称可怖的仙法消灭了一座死城里的肆虐瘟疫,如今,也要以同样的方法以少换多、拯救广陵。

      只是这一次,漂亮的小公子不要他护着逃跑了,他要呆在那座城里,心甘情愿地死去,好像这样就能了却那个多年前绝望的事实。

      “ 你他妈给老子停车!耳朵聋了吗?老子让你回城!”

      “我管你谁的命令,今天就是天皇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回去! ”

      “他妈的张仲景活腻歪了?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怎么回事吗?想自己一个人留在城里等死? ”

      “让开!不想死就滚! ”

      ……

      张仲景看见门口一身风尘,浑身血腥味的熟悉人影时,满面都是不可置信。

      连夜跑回广陵,硬生生地跑死了华佗骑的那匹马,最后马儿疲惫失力的时候,被华佗用匕首扎在脊背上,活活逼着赶完了路。

      压抑着怒气的男人浑身是尘土,咬着牙骂着脏话冲上来搂住了他。

      “你他妈赶紧跟我出城,左慈日出前必会开阵,整座城方圆百里的活物都会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神仙雪白的衣襟上蹭了大片的灰尘脏污,他抬眼无声看着华佗,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想送走的人回来了,最想救的人们活不了,最渴望实现的志向也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他没有力气再反驳什么,只是抬眼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橙红色的朝霞缓缓探出一点光晕——马上就要日出了。

      “ 来不及了。”他低声道。

      然后有点莽撞地,一下子抱住了华佗。

      那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也是最贪恋的一个拥抱。

      方圆百里外,左慈不辨悲喜的声音响起:

      “妖祥──开阵! ”

      鲜血在快刀下喷涌而出,暗红色的巫血不要命地直流,华佗以指为笔,画地为牢,以可怕的速度在两人周身画出一个鲜血浇灌的圆圈,然后一把将张仲景捞进了怀里死死压住。

      “ 闭上眼,别看。”

      沾了鲜血的手掌捂住了小神仙的眼睛。

      也挡住了天地间那样可怕的情形,所有活物在霎那间爆裂成碎肉血沫。

      整个被禁忌巫血强行拦起的密闭空间和与之焦灼的气压顽强抵抗,在半空中绞出一大片叫人窒息的血腥沙尘。

      华佗半跪在地上,巫道禁术疯狂抽取他强悍身躯里的生机,全身刺青犹如刀刃割划,寸寸经脉断裂炸开,鲜血淋漓,一瞬间成了血人。

      他小山一样结实的臂膀将怀里的人挡的严严实实,尖锐的痛楚蔓延全身,直至死亡临近也没有吭一声。

      张仲景终于知道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幼时那场没有意识的大雪里,蛮横霸道的小乞丐用一身坚硬脊骨为他挡下了所有的风雪和苦难,诚如现在拿着多年以巫血养出的强韧经脉,硬生生护住了千百年来妖祥阵法下的唯一生灵。

      温热的液体沾湿了巫医那只唯一干净的掌心,被捂住眼睛的小神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痛,无法遏制地落下泪来。

      那是月亮意识到疯犬的珍贵,再也不能忽视他们之间深至灵魂的羁绊。

      天不怕地不怕的野犬,终于在月亮后知后觉的悲伤心动里,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番外

      华佗被救醒已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张仲景不说话,给人包扎的手却抖的不成样子。

      他被闻讯赶来的葛洪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眼睁睁看着葛洪把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华佗绑在了床榻上,接着就是连着一天一夜的灌巫血。

      血液被灌下去在体内翻滚,逼着昏迷的人暴起挣扎,又被绳子束缚在床上无法挣脱这样的折磨。

      可是张仲景毫无办法,他不修巫术,只好看着人活生生受苦。

      小乞丐不像他那样要什么有什么,小乞丐有的只是一条轻贱又不死的硬命。

      他的板板,为了活着,为了护着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吃了那样多的苦。

      他又怎么可以放任自己死在那场大雪里,死在那座一直无法归去的城里。

      ……

      一个月后

      华佗身体彻底恢复后,发现小神仙越来越喜欢黏着自己了。

      看着高冷的张首座在无事时,总喜欢往野蛮的巫医身边窝。不仅三天两头派人给华佗送草药和衣服,有时甚至自己跑到葛洪的仙府里去找人,对着葛君阴阳怪气的指教也不恼,礼礼貌貌地问华佗在哪。

      葛洪的怨念几乎化为实质,就这样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傻大汉,拎着个劈柴劈到一半的板斧就往外边冲,直接跟着那个自视甚高的小首座跑了。

      直到某天晚上,皮肤灼痛的小神仙实在难忍,穿了个中衣就往外间点灯磨药的华佗怀里窝。

      华佗终于忍不住想骂娘。

      他真是受够了被张仲景当成工具人的日子。

      “张仲景,他妈的,你是不是不把老子当人看?”

      他又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虽然日日摸到怀里人滚烫皮肤知道他不对劲,这几日也在找药方想把这个该死的病给去除掉,但是再这么折磨他,他体内的巫血就要翻腾着上天了,到时候张仲景没事,自己先爆体而亡。

      小神仙贴到了人就好多了,他慢慢的喘气,调整坐姿,还注意到了华佗脸上沾到的草药粉屑,还贴心地帮他拍掉。

      “你下来,别把老子也当成你那几只小兔子抱来抱去!”

      华佗心里滴血,嘴上却不饶人地数落人,身体仍然很诚实地把人还搂紧了一点。

      只是下一秒,他就又僵住了。

      张首座长长的发丝淹没了他的上半身,他一时愉快,竟然把面颊贴在了华佗的脖子里,周身是莽汉略重的呼吸与体味交缠,却又好像遥远的冰雪气息,让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更可怕的是,小神仙开开心心的叫了他一声:“板板。”

      然后蹭了一下他的脖子,哄人一样,又叫了一句:

      “夫君。”

      天崩地裂,华佗一整个石化。

      张仲景觉得他肌肉紧绷硌着他不舒服,于是终于坐起身来看他的眼睛。

      “你,你胡说什么!张仲景…张仲景你疯了吗…!”

      华佗满脑子是我耳朵坏了吗,嘴里喃喃。

      “?……我们…不是已经是道侣了吗?道侣之间,不是叫这个吗?”

      张仲景认认真真看着华佗的眼睛,青年秀气漂亮的面庞被烛火染的柔和极了,他好像一点都不害臊,公事公办一样问华佗。

      “不是,妈的,我们什么时候变成道侣了?我和你?道侣…!?”

      华佗耳朵尖都红了,他不可置信地重复着“我们”“道侣”几个词语,感觉自己梦游的病症真是愈发严重了。

      但是张仲景打断了他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很严肃地说:

      “上次我发高热,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等广陵重建后,我们就去向左君请求正式结为道侣,这样就不算秽乱仙门了。”

      华佗那点微不足道的脑容量立刻被这复杂的信息流冲的直接宕机,他几不可闻的说,“什么…肌肤之亲……?”

      “上次……”张仲景好像觉得也有点难以启齿,他面颊微红,眼睛明亮,有点害羞但是坚定地说“其实我有意识,你那时对我……有了反应…更何况,我本就心悦于你…”

      “你说什么??”

      华佗闻言都不着急害臊了,一下子抓住张仲景的两条胳膊,把人凑到面前,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小神仙那张仿佛天上人的面孔,又露出了多年不见的那种强悍目光——就像是第一次看见月亮的那种心脏深处传来的强烈震动。

      “我心悦于你,板板。”

      张仲景很温柔地笑起来,眼底好像有月光,水一样漾在了他的心上。
      历经生死,他抓着华佗粗糙的手掌,再也不想放开了。

      “以后,我来保护板板。”

      多年前,小乞丐脏兮兮的蹲在狗洞前,有点不好惹一样对着小公子恶狠狠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吃的?”

      “因为我喜欢你呀。”

      那时候矜贵的小公子没有一点瞧不起人的意思,他见着目光炯炯的脏小孩别扭又开心的样子,便弯着眼睛去凑近他。

      脏脏的小孩长成了同样不好惹的浑身刺青的壮汉,不过还是和当年一样倔强的要命,一边红着眼圈,一边说:“谁要你喜欢…”

      “少瞧不起老子,用你保护………”

      他怎么舍得让小神仙挡在身前啊,如果不是他运气好,差点就又救不了自己的月亮了。

      华佗低声喃喃,然后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深深的把小神仙嵌进了怀里。

      他本以为为了保护自己的月亮而死是对自己最至高无上的恩赐,现在却发现,原来他是那样贪心,只愿一心苍生的谪仙眼里只有自己。

      他们错过了很多个风雪,终于在没了任何束缚的多年后,互通了心意。

      那不是月亮的偶然垂怜,而是一直守护的野犬应得的炽热爱意,无边无际,直至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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