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情千万般》珩一笑

31、第三十一般 吻

　　宋明珏扯来一张纸，介绍那些工具的名字和用途，接着演示一遍。
　　然后教她点火，先开丙烷，再开氧气；关火则是先关氧气，再关丙烷，通过燃料的流量控制火焰大小。
　　接着，特地叮嘱她：即便玻璃离开火焰，看起来已经冷却凝固，但内部温度可能依然很高，千万不要轻易上手触碰。
　　苑玉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宋明珏又叫她等等。
　　苑玉见他起身，给她戴上防护围裙和眼镜，指指她披散的长发。
　　她随手扎成一个丸子头，“这样可以吗？”
　　他比了个“OK”。

　　苑玉在工作台前坐下，莫名有点紧张，倒不是害怕烫到，只是想到他在旁边看着，就……
　　自知用心不纯，要扮演真心求学，也没那么容易。
　　宋明珏替她挑选了粗细合适的乳白色玻璃棒，她打开喷枪，在火下慢慢烧熔。

　　之前看他做得得心应手，亲自动手才知多难。
　　几片花瓣做下来，大的大，小的小，厚薄不一，像一朵风霜摧残的败花。
　　宋明珏鼓励道：【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苑玉仍觉丧气不已，“这个还能回收吗？”
　　看也看不下去，扔掉又可惜。

　　【不用。】
　　宋明珏从她手里接过，重新熔塑，调整几处，花便像沐了一场霖雨，花瓣舒展，再度盛放。
　　“你好厉害啊！”
　　苑玉拍下几张照片，宋明珏打开退火窑，扑面而来一阵温热干燥，内壁是白色耐火保温层，他将花放上垫板，在数字温控面板设置保温。

　　“这个要多久啊？”
　　宋明珏：【小件我一般是过夜退火，宁可久也不能短，如果退火不充分会裂。】
　　他看了眼时间，【大概得下午了。】

　　现在似乎处于一个相对尴尬的时间点，离天亮还有挺久，但再睡也睡不够了。
　　他也意识到这点，问她：【你要不要上楼睡会儿？】
　　“你困了吗？”
　　宋明珏摇头：【我还好。】
　　苑玉说：“夜都已经熬了，干脆看个日出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宋明珏又教她做了紫色鸢尾和粉色玫瑰，太阳也差不多该升起了。
　　他带她出了工作室，朦胧的光线像给天地渡上一层厚厚的滤镜，树冠间传来鸟雀高低起伏，圆润婉转的叫声。
　　他们到了一栋白色建筑，据宋明珏说，这是园区内最高的建筑，在天台看日出没有遮挡。
　　但时间太早，后门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门锁了，算了吧。”

　　宋明珏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铁丝，捅入锁眼，没两下就开了。
　　苑玉睁大眼。
　　他拽下铁链，拉开半扇门，侧头看向她。
　　她瞠目结舌好半晌，才把惊讶咽下肚，说：“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干这种事。”

　　宋明珏眨眨眼，比划道：【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可不是什么三好学生。】
　　【你要是怕的话，我们就回去。】
　　苑玉扬起下巴，“那你也想错我了，我也不是乖乖女。”
　　他笑了笑，率先往里走。

　　这大概是消防通道，楼道不宽，走路还有回音。
　　苑玉疏于锻炼，没爬几层就气喘了，宋明珏腿长，步子大，走几步还要停下来等她。
　　她叉腰喘气，“没事，你先走吧。”
　　他绕到她身后，手抵着她的背心，像推土机一样推着她往前走。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灭掉。

　　幸好不算多高，很快到了天台。
　　天台中央有个一人高的平台，宋明珏先托苑玉上去，接着自己两手一撑，跃了上去。
　　太阳已经露出一角，淡金晕开，雨后空气清润，弥漫着清晨独有的清凉气息。
　　两人并肩坐着，腿悬空，看天边的薄雾在晨光中慢慢消融。

　　苑玉又有点担心，“我们待会儿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宋明珏比划：【所以我们要在他们上班之前下去。】
　　她调侃道：“这么熟练？看来不是第一次了。”
　　他说：【除了举办活动，平时园区没什么人，有时候我起得早，就会来这里看日出。】

　　“这么说，你也还是个老实人。”
　　别人离经叛道，都是赌博、抽烟、酗酒之类，他呢，撬锁看日出。
　　宋明珏反问：【那你呢，干过什么叛逆的事？】
　　“小学有一次考砸了，试卷要给家长签字，我篡改分数，结果被我妈发现，狠狠挨了一顿骂算不算？”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笑，她知道他笑什么，索然无味地撇撇嘴，手后撑，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我也不想活得循规蹈矩，刻板又无聊，但心里总有这样那样的顾忌，而不敢去做，比如现在，我很想大喊，又不想吵到别人。”

　　宋明珏问：【你想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猜测着：“或许是人类基因里，还残留着猿类动物的习性，兴奋激动，抑或者仅仅是到了高处，就想喊叫？”
　　然而，现代社会的“规矩”，又压抑着这种本能。

　　宋明珏：【有句话是说，人要活得像动物。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想叫了自然也可以叫。】
　　苑玉犹豫片刻：“还是算了。”
　　【为什么？】
　　“小时候路边还常常能看到乞丐，我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我会不好意思，甚至羞愧。”

　　宋明珏：【他人之失并非你之过，我的缺陷也与你无关。】
　　他果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苑玉忽然在嘴边做了个“喇叭”，喊道：“宋明珏！”
　　被点到的人没有困惑，只有笑意，酒窝是天上的旭日坠落在他脸上。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吗你就笑？”
　　他摇头。
　　“古代传说中，山中精怪会模仿人的声音，喊你的姓名，一旦回应，你的元神就会被夺走。”她故意压低声音，“你完了。”
　　事实上，深层原因是，古人认为，名字和魂魄绑定，呼唤名字，就能建立连接。

　　宋明珏说：【其实你不必叫我。】
　　“嗯？”
　　【它已经被你夺走了。】

　　高处的风裹着冷意，擦过脸颊，苑玉像被风迷住了耳朵，什么也听不清。
　　但他分明用的是手语。
　　“是吗？”她掌心贴住他左胸口，衣服下，传来沉稳、安静的震动，“那这是什么？”
　　【可能是……】
　　宋明珏停了停，继续：【你心跳的回音。】

　　一夜未睡，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出现了卡顿，否则，苑玉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要倾上前。
　　彼此的唇面在这个清晨皆是冰凉的，神经细胞也变得迟钝，零点一秒，或是漫长的数秒后，才将这个亲吻的触感传递到神经中枢。
　　不是回音。
　　这一刻，是共振。

　　苑玉睫毛翕眨，宋明珏瞳孔里倒映着她无措的影子。
　　他似乎也没反应过来。
　　她猛地后退，这下真的听到了自己心跳的鼓噪。
　　堪比一头发狂的狮子。

　　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
　　苑玉慌乱道：“我们该下去了。”
　　宋明珏先落地，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她，然后原路返回。
　　她强装镇定，神情动作却怎么也做不到自然，所以又想着逃。

　　宋明珏：【我送你。】
　　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和他单独待在一个密闭狭窄的空间里，连忙拒绝：“疲劳驾驶不安全。”
　　【但你骑车也不安全。】
　　“那我打车吧。”
　　宋明珏看着她打开手机，问得直接：【是你亲我，为什么你这么慌张？】

　　刚才他一直没提这件事，她还抱着侥幸心理，彼此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没料到他突然发难。
　　而“亲”这个词，用手语表达就是模拟动作：五指撮起，轻点自己的唇。
　　苑玉双颊发烫，仿佛也被他指尖触碰，唇上泛着麻，“那会儿就是气氛到了，脑子也不是很清醒……”
　　【所以，清醒过后，就不打算负责了？】
　　她听后不满：“什么啊，说得像是我强迫你一样，你不也没推开我吗？”
　　宋明珏想也没想：【因为我也想亲你。】

　　“轰”的一声，苑玉脑子里炸成一片废墟。
　　这算是……表白吗？
　　但性冲动是原始欲望，不一定与感情捆绑。
　　她“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急得脸都涨红了。

　　宋明珏垂下眼皮，认真地注视着她，【我可以确定，当时，以及现在，我都很清醒。】
　　……现在？
　　他向她走近，她不断后退，直到手肘抵到硬物。
　　是门。

　　苑玉这时才意识到，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温和无害，他终究是个男人。
　　——体型、力量，都对她有着极强压迫感的男人。
　　苑玉眼神四处乱飘，手指不由得蜷缩，将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害怕居多。
　　她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似有热度般，烘烤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接着，头顶感受到一股重量。

　　宋明珏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苑玉怔愣了下，转过眼，他比划着：【等阎娜姐到了，让她送你。】
　　“啊？哦哦，好。”
　　【你的花，等晚点退完火，你再过来拿。】
　　“好。”
　　他又改口：【我到时应该有空，我给你送吧。】
　　“……好。”
　　她的手语到底没那么熟练，这会儿心思飘着，聚集不了注意力，压根不知道他说什么，只是一味应好。

　　宋明珏简单弄了点早餐，阎娜也到了，他托她送苑玉回家。
　　到了楼下，苑玉才后知后觉：“阎娜姐，那待会儿你怎么回工作室？”
　　“我你就不用操心了，反正宋老板报销。”阎娜摘下头盔，拨了拨被压塌的头发，“你们俩待了一夜，感情升温到多少度了？”
　　“……”
　　感情温度她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脸烫得快熟了。

　　把自己丢上床，胡思乱想一阵，猛地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宋明珏发了条信息：【我到家了。】
　　怀玉：【好。】
　　怀玉：【我也正打算补个觉。】
　　圆芋：【那晚安。】

　　原以为就要这样结束，对面又发来一条。
　　怀玉：【为什么是晚安？】
　　苑玉一板一眼地解释：【因为感觉晚安是睡前道别，早安是醒后问候。】
　　怀玉：【听起来很有道理。】
　　怀玉：【晚安，小玉。】

　　他怎么叫她小名啊？也太犯规了。
　　苑玉捧着手机，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又把整张脸缩到被窝里傻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已是下午。

　　一打开微信，涌进来数条消息，她置顶有好几个，工作群，杜安琪，母亲……
　　其中一个旁边标着小小的“1”。
　　发送自一个小时前——
　　怀玉：【早安，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