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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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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不知道人类世界是如何界定命运的,但我们不同,我们是一群尚未诞生,未来便已经定死的存在。
丛生到死,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不计任何代价地取悦人类。
人类缔造我们,赋予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按照各种各样的标准将我们划分成不同的类群,然后,就像掸了掸灰尘那样把我们抛弃在一个名为市场的地方。
他们设置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目标,却不给我们任何通向那里的提示。
“要怎么才能取悦人类?”
“我不知道,我已经把能展示的都展示了。”
“难道我们还不够谦逊顺从吗?”
每时每刻我的耳畔都充斥着这样的声音,时间在这里就像是静止了,我只能根据口袋的开合来划分白天与黑夜。
当我还在襁褓的时候,我认识了一只走南闯北的信鸽,那时的我充满了即将被猎食的恐惧,而它只是歪着脑袋看着我,对我说:“嘿,伙计,放松点,我不会吃你。”
对于我们而言,被别的生物捕食是一场莫大的悲剧,因为这否定了我们存在的意义。
“这是你惯常用的麻痹猎物的方式吗,我不会上当的,几分钟前我还看到你在猎食。”我强装镇定,我想它也看出了我在逞强,因为我没有任何能反击它的手段,而它只要动一动那尖锐的喙就能打破我全部的防备。
“什么,不,我偶尔会使类似的小把戏,”信鸽摇了摇头,“可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对于像你们这样的小家伙,用不着使任何手段,如果我有心要吃了你,你现在早就在我的肚子里了。”
“我不相信你!”我仍然戒备地看着它,“没有食物会相信捕食他们的敌人。”
“好吧好吧,”信鸽轻轻往后一跳,好似这样就能打消我的疑虑,然后它抖了抖雪白的翅膀,“你知道你们看上去像什么吗,一堆不费工夫就能吃到嘴的小点心,唔,除了你,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
“为什么?”听了它的话,我却并没有感到开心,“你说清楚,什么叫我看上去一点都不好吃?”
它垂首梳理了一下身上的羽毛,然后才看向我,不知怎的,我竟然从他那双桃粉色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悲悯,“你没有注意到吗,几乎没有阳光落到你的身上,你活不到成熟的那天。”
然后远方传来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信鸽叹了口气后,便拍了拍翅膀,飞远了。
“有机会的话,我会再来看你的。”
这便是我与那只信鸽的初遇了。
那时的我被他的话吓坏了,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是侥幸睡了,也会忍不住在睡梦中哭泣,有的同类漠不关心,有的同类会关怀两句,但我通通都敷衍了过去,因为第一个问我的那个家伙,刚好把我罩在了它的影子里。
活不到成熟的那天,意味着我将没有机会取悦人类,我被剥夺了证明价值的机会。
可说实话,人类对我而言是陌生的,是无法理解的存在,与我的同类不同,我的泪水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为他们而流,更多的 ,不过是恐惧于那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死亡。
说来也怪,在遇到信鸽前,我从未想过死,就连同类被捕食都没能让我有多少触动,我只是在依循本能的活着,当然,也是在向着那个缥缈的目标前进,这就很好,没有烦忧,也就没有痛苦。
可它却坏心眼的提前告知了我的结局,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掐断了,一瞬间,恐惧如潮水将我席卷,死亡曾经什么都不是,而现在,死亡成为了一切。
“对于像你们这样的小家伙,用不着使任何手段”
这就是它使的手段了。
骗子。
我甚至为此开始记恨起了那只鸽子。
2.
信鸽再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周后,我瘦得整个身体都空瘪了,可能就连它也未曾预料到,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会造成这般惨烈的结果,我豪不怀疑,若是再晚上两日,它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老天,生活对你做了什么,把你折腾成这样,”信鸽惊呼一声,然后扑打着翅膀在我身旁落脚,我能感受到它尖锐的喙在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它轻轻地碰了碰我,那力度比春日里的暖风还要柔和,似是确认我还活着,它便将头缩了回去,“两周前的你看着只是不好吃,而现在的你却像一个发霉的坏点心了。”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揪住那讨厌的羽毛痛斥它的卑劣行径,但现在的我就连大点声说话都做不到,“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折腾成这样,在遇到你之前活着从来不是件痛苦的事情,而遇到你后一切都变了,现在看到我的样子,你开心了?满意了?”
“你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信鸽却没有在意我的控诉,“我释放好意的时候你不信,却单独信了那一句?”它似乎颇为无奈,围着我转了两圈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像一开始那样,向我证明它只是又一个谎言呢?”
我知道信鸽是对的,可正因如此,我就越发抗拒,不愿承认:“可是,可是你说的那么真!”
“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像什么吗,就像是一个生怕预言实现不了,于是疯狂佐证它的教徒,是你自己把所有的路堵死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提前死去,远远早于我预估的时间。”信鸽再度俯下身,用它那双漂亮的桃粉色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恐惧的到底是什么?”
“最开始,最开始我是害怕你说的活不到成熟,”像是受到感召似的,我忍不住将心中的委屈通通宣泄,“那是我第一次害怕死亡,它就像一个怪物,将前方所有的道路都堵死了,平静下来后,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和你对着干,要活到成熟,要告诉你这只爱做弄的坏鸽子,我赢了,可是,可是...”说到这,我就忍不住想要哭,可我已经没有眼泪能哭出来了。
“等一等。”信鸽丢下这句话就飞远了,再回来时,它衔着一小片叶子,里面装着几滴清澈的水 ,信鸽歪头,那水滴便顺着叶脉往下淌,刚巧落在了我的身旁,却又不至于让我窒息。
我疯狂地汲取着水分,而信鸽则在旁边陪着我,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从内心深处升腾的暖意——从一个本该掠夺我生命的敌人那里,这种感觉很陌生,却让我有些贪恋。
“然后呢,在那之后你又被什么吓着了。”见我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信鸽这才开口。
“我...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很可怕,就像是要把我的腹腔都掏空似的,”我断断续续地讲述,“你的那些话,就像是诅咒,有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它,可是后来,后来我突然发现...”见我的声音在慢慢减弱,信鸽便心领神会的将它的耳朵附在我旁边。
“你大概是知道的,从人类决定给予我们生命的时候,我们的一生就定好了,长大,成熟,被分拣到不同的地方,然后为了让他们产生满足感而奋斗,直到死去的那天,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将那抓住我不放的恐惧描摹出来,于是只能语无伦次地挑着最不重要的说,“可是这一切和你那句话有什么不同?人类给了一个模糊的目标,就像是你给我的那个模糊的死亡预告,或许你那个我还能说服自己,可前面的,前面的...我...”
“我明白,我明白,别哭了,”信鸽展开翅膀将我笼在它脖颈处最柔软饿羽毛里,“你开始怀疑你的存在,对吗,小可怜。”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希望,就这样死在它的怀抱里。
3.
“你知道吗,”信鸽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温柔,埋在它羽毛里的感觉就像是泡发在暖烘烘的甜水中 ,可它和我是天生的敌人,一想到这我就想要逃离,可最终,我也只是乖乖的趴在信鸽怀里,听它娓娓道来:“人也是会有信仰的存在的,大概,就像是你们追求人类那样吧,他们称之为神,但和你们不同的是,一但发现什么不能够满足他们,人类就会疯狂地埋怨诋毁神,把他从高高的祭坛上推落,明明最初为神铸造祭坛歌颂神的还是他们。无论最初人类如何虔诚地膜拜神,狂热地追求神,他们最终要的都是推翻神,成为神,他们称之为悠久文化的东西,就是用无数神的尸体所哺育出来的。”
“可我不想取代人类,人类如何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打断,“我难过的是我不论怎么做都没法逃离的宿命,他们给予了这样的宿命,却不告诉我们通向那里的途径,而是看着我痛苦地挣扎。”
“因为你现在表现得几乎就像个人了。”信鸽看着我,玫粉色的眼睛里水波荡漾。“你被存在的荒诞吓到了,而你恐惧的,也是人类想要逃离的,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后,便再也摆脱不了它的阴影了,现在,你是你们族群里的小怪胎了。”
“为什么你看起来从来不会为这些困扰?你和我曾见过的其他鸽子都不一样?”我有些别扭的扭了扭身,将心底的疑问和盘托出。
“或许是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太多,”信鸽说着向我展示了它翅膀根部的伤痕,它说这是什么荣誉的象征,“又或许,因为我也是鸽子中的异类,我没有办法去破除你的恐惧,因为那也是我所不愿面对的,不过我想,这不代表,我不能与之抗争,就比如选择打破老旧关系的限制,和你做朋友。”
“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地介绍过自己,我叫安重,现在姑且算是一只信鸽。”
“我叫糯..”我刚要将人类赋予的名字说出口,却发现,那不是给我的名字,而是给我们的,于是在一番纠结后,我还是改了口,“就叫糯糯。”
从那之后,安重来的频率便高了起来,隔三差五的就会来陪我待上一阵,有时候我一稍稍转个身,就能看到它在不远处,而它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小滴甘甜的泉水,安重说,这是礼物。
“可我没有什么能还你的。”我有些赧然地垂下头。
“你已经给了我很棒很棒的礼物。”而安重每次都是这样说。
原本挡着我阳光的同类,大部分都被安重吃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述这个行为,他是鸽子,吃我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如果我还记得自己的立场,那就该谴责他,可事实上,和他成为朋友的我也不无辜——尽管安重几乎不会当着我面进食,但我就是知道,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我不会感激你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晚风中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感激我呢,我只是突然馋了想要吃点什么甜甜嘴。”尽管安重总是这样说,可我能看到,它玫粉色的眼睛里蕴满了笑意。
4.
我开始期待安重的到来,可随着我一点点地长大,安重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就连那双漂亮绚丽得像雨后天际的彩虹的双眸也变得有些黯淡,他和我说,饲养它的那家主人似乎是遭人算计,导致公司出了问题,几乎全部的家当都赔了进去,偏偏这时候,那家的小女儿查出了病,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波及到安重,可再多的,他就不同我说了,我只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安安,和安重的年纪一样大。那次谈话之后,它来的次数就更短了,有时候我睡醒了,才发现他放在我身旁的“礼物”,我开始惶恐,如果有一天它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而属于离别的那刻,到底还是来了。
这天安重呆的时间特别久,陪着我从太阳初升一直呆到了日暮,它说了很多很多,包括它名字的由来,安重甚至还问我要不要改个名字,叫安糯,我嘴上扭捏着,心底却在暗暗高兴。
末了,安重又给我说起了第二次会面时,关于神明的故事,而我只是安静的听。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们都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会面。
在太阳即将全部落下的时候,安重亲了我,它问我要不要跟它走。
“如果你选择跟我走,糯糯,那你可能就真的没法等到成熟的那天了,甚至还有可能...”
还有可能死在半途。
我们是一群尚未诞生,未来便已经定死的存在。
丛生到死,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不计任何代价地取悦人类。
这才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可我是糯糯,是属于安重的糯糯,我不在乎人类如何,但我希望安重是快乐的,就像初遇时那样的意气风发。
“没有那种可能。”我眷恋地看着那双玫粉色的眼睛“我们会去哪里?”
如果注定要死在夜逃的路上,那我希望最后是被安重吃掉。
多离谱啊,食物爱上了捕食者。
我爱上了安重。
安重将我紧紧的抱在怀中,力度大的就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再融进它的骨血里。
“让我再想想。”
想到一个能兼顾所有的办法。
可是这世上有哪件事是完美的呢。
“我爱你。”
月光下,安重附在我的耳畔,轻声道。
然后安重就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我到底还是孤零零地迎来了成熟的日子。
可我却觉得,初遇时安重“你活不到成熟的那天”的预言依旧成了真。
安重什么手段也没用,就将我折磨的要死要活,痛不欲生。
我想要恨它,可到底还是舍不得。
5.
“啧,这批糯米质量不行啊,不然咱掺着卖?”
“算了吧,搁以前还行,现在分分钟让你赔得底裤都不剩。”
在质检的时候,我被划分成了残次品,和被淘汰下来的同类一起被丢在了市场米摊的小角落。
进入市场,我才知道,那个叫做钱的东西,不仅用来衡量我们,也用来衡量人类。
“要怎么才算把人取悦了啊?”
“我们是不是就要在这里待到死?”
“听人说,我们卖的特别特别便宜,那应该很快就能做到了吧!”
我听着同伴们窸窸窣窣的交谈,未免有些兴致缺缺。
“你们这些下等货,就在这里呆到死吧!”
突然一个黑黢黢的怪物跳了出来,吓得众糯米四散而逃。
“怎么能把我们和这种怪物放在一起!”
“啊啊啊啊怎么会有米虫!救命,我不想被吃掉!”
那米虫似乎是将整袋米都当成了它的粮仓,眼下听着各种叫骂也不恼,干脆就翘着腿看糯米们四散奔逃。
在一阵骚乱中,我被不知名的米推到了米虫的面前。
它凑近看了我半天,然后眯眼道:“我记得你。”
“你是那个整天跟鸽子混的,行了,以后在这里,我罩着你。”
之后我就因为这句话,成为了绝大多数糯米羡慕又嫉妒的存在,好在它们的目标还是人类,所以我的日子不算难过。
“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咋知道你说的那句是哪句?”他挠了挠脑袋,流里流气道。
“呆到死。”我只得出言提醒。
“哦哦哦,你凑近点,省的那群小羔子听了又哭又闹。”米虫招招手,示意我上前,我思虑了会,还是决定和他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样说吧。”
“啧,成,我来的比你早几天,看到的东西那可多了去了,你们别以为价格标的低就真的有人买了,听运我的人说,糯米也就五六月份买的最多,说叫什么端午节,再有就是你们这些米成熟的时候了,买得起高价的自然瞧不起你们这群下等货,而只能买得起你们的,呵”他说着冷笑一声,“会直接选择买大米,对人类而言,糯米不是他们的必需品,能替代糯米的海了去了。”
“你胡说!”
“人类才不会不要我们。”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待几天就知道了,别说我没警告你们,落我手上也就是咬一口掉块肉,落那些脏手上,白玩一顿也不见得能接你走,妈的,我妈就...”米虫最后几个字咬的特别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这才知道他说的护着我是什么意思了。
他是把我当成了同类。
之后的时日里,我见过各种各样人类的手,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黑的白的黄的,什么样的都有,基本驻足的人都会抓起一把糯米,问句价格,再随意地将那些满怀期待的糯米扔回去,这还是温柔的;有的更是上手疯狂揉搓,将黏糊糊的汗渍都抹在了白花花的糯米上,揉来搓去好半晌最后却是一粒米都不愿带走,最让糯米烦忧的就是一只只小手了,他们是毫无支付能力的人类幼崽,却对外界抱有高度的好奇心,手上更是没个轻重,把手臂伸进去就掏来推去,好一点的还知道将抓起的放回去,更多的则是随手一扬,一把米就这么飞出去,四散在街角缝隙,而落到那种境地,最好的归宿就是被鸟雀吃掉,不然就得被无数的鞋底踩压,要不就是滚进排水沟里沤得臭臭哄哄。
也不是没有胆大的糯米自告奋勇地贴上去,可多半都是被对方嫌弃的甩开。
“怎样才能让人类买我呢?”
“如果当初我再用点劲争夺养分,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啊?”
糯米们聚在一块讨论着。
我对人类没有向往,于是就和米虫躲在了袋子底部。
无聊时,我也会和米虫讲讲安重的事,听完后的米虫会用腿挠挠触角,下了结论:
“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
我深以为然。
“你的故事呢?”我有时也会问它。
“一个比你那只鸽子还混蛋的家伙,没什么好提的。”
它总是这样回道,再多的,就不肯说了。
偶尔会有糯米被买走,偶尔又会有新的糯米被塞进来。
有一天,在我要被人抓出去的时候,米虫为了救我,跳了出去,吓得那个人当即破口大骂,店主又是赔礼又是陪笑,好不容易将客人送走后,他啐了口唾沫连骂“晦气”,然后就撸起袖子把米虫翻了出来。
“你别觉得自己有负担,”米虫被抓走的时候很是淡定,它定定地看着焦急的我,露出了我认识它之后最开朗的笑:“我妈死的时候,我就不想活了。”
然后它在我的面前被店主硬生生地捏死了,它的尸体在半空划过一个稍稍圆润的弧度,然后就看不见了。
再之后,这一袋糯米洗了又晒,晒了又洗,却总有除不尽的米虫,袋子打开的次数越来越少,最终,新米变旧米,我们就这样被遗弃在缺了一口的墙角。
6.
在这市场待的久了,就是再迟钝的糯米,也对人类有所了解。
起初被丢到这的时候,他们还会凑在一堆说说人类的坏话,会畅想如果自己是能奴役人类的存在该有多好,那一幕幕,像极了安重和我讲的故事,甚至让我有种他还在身边的错觉。
而到了后来,被关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的糯米们又开始祈祷,祈祷好心的人类会记起被遗忘的他们,再之后,他们开始畅想被人类带走后的生活,就这么又捡起了对人类虔诚狂热的信仰。
我想,他们就像是当初突然被宣告死讯的我,我幸运地遇到了安重,而他们却只能靠着对人类的美好幻想浑噩度日,哪怕让他们落到这样处境的还是人类。
这市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们挨着的这堵墙后头靠着一个小的麻将馆,里头“碰”,“吃”,“过”的声音几乎就没断过,还有赌钱赢了的尖叫和输了钱后的骂娘,偶尔还会夹杂着一些有关人类的事情。
安重曾和我说过,这世上有类人,他们最喜欢的消遣,就是践踏别人最珍贵的东西。我当时还不信,可在这里待久了,我发现安重说的都是真的。
这不大的巷子里,却是藏满了蝇营狗苟的事,连半点阳光都见不得。
我也曾以为,我和安重的故事会永远地搁浅在那个夜晚。
直到某一天,我听到了麻将馆里人们聊的八卦。
“诶诶,你们还记得不,就去年吧,那谁,养赛鸽的,”
“你说的怕不是那个安为怀?”
“对对对,就这人,听闻那鸽子还是他女儿出生时候养的 ,算下来得有六七年了吧,啧啧,可真舍得,那品相,不说还得过大奖的吗?。”
“谁让他家破产,除了老家一套破旧房子,剩下的全都赔完了,女儿还生了病,不卖能咋的。”
“当时说是好不容易配型上的,偏偏也就杜四郎拿的出现钱了”
“呵呵,就是钱不到位,卖儿篦女都多的是,何况一只畜生咯!当时不好些人问他买吗,谁叫他贪,非得求高价,卖给杜四郎,谁不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虐杀有灵性的动物,当时那视频火的,啧啧啧,我一个大男人,就瞅了前几分钟都觉得疼,那羽毛可都是一根一根一拔完的,听说后头半个翅膀都烤熟了,那鸽子还活着呢,姓杜的还把录像带连带翅膀肉寄给安为怀了,也不知真假的?”
“真不真不知道,但姓杜的不是现场片了肉吃吗,还夸肉质紧呢。”
“其实要不是那翅膀有伤,根本轮不到杜四郎,诶,你们知道不,安为怀那鸽子的伤,还是为救她家小女儿受的呢,有新闻报道过呢!”
“恩将仇报啊这是。”
“呔,屁的恩将仇报,养的小畜生一只,还不是怎么搞都行,来来来我这还有半截录屏呢!”
“艹,你小子,这当年不都给封了吗,搁哪弄来得?”
“嘿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滚你的,跟谁贫嘴呢,赶紧的,放出来大家观赏观赏。”
“去你娘的,这会放了一会酒还喝不喝了,回头打包发你,保证一帧都丢不了!”
“诶,我听行内的说,安为怀那公司,好像就是姓杜的跟他朋友联手搞没的。”
“真假啊,赶紧说说...”
......
其实从中途起,我就已经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了,也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颠来倒去无非就是他们的宗教狂欢,而我的安重既是他们的祭品,也是他们讨伐的对象。
“无论最初人类如何虔诚地膜拜神,狂热地追求神,他们最终要的都是推翻神,成为神。”
这只混蛋鸽子从开始就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知道吗糯糯,我叫安重,姓安名重,安重,在星宿里面代表的就是智慧与笃定,为我取名的男人是这样向我解释的。”
“姓氏是很重要的存在,它就像是你赖以生存的根系那样,是所有继承这个姓氏的人的最终归属,把姓氏分出去是一件非常非常郑重的事情,而我想和你一起分享。”
我不认识那个叫安为怀的人类,更没有立场去恨他,因为我知道,那天安重能陪着我呆了那么久,只可能是安为怀想要放它自由。
那天,安重将它遇到的所有有趣的事情都跟我讲述,那双漂亮的玫粉色的眼睛一直都看着我,还有它说的,要带我夜逃的提议。
安重不是要与我私奔,他是想约我殉情。
这只可恶的信鸽把什么都算好了,却唯独没给我留下选项。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开始恨安重了。
恨它帮我做出选择,
恨它偷偷前去赴死,
恨它擅自将我丢下。
7.
袋子里的糯米们又消瘦了不少,米铺的老板像是终于发现了我们,他摇头晃脑地把我们倒出,然后开始挑挑拣拣,历经筛选后留下的,寥寥可数,可就是被留下的,表面也大多是坑坑洼洼的。
“啧,真是一群赔钱货,要是这个端午还卖不出,那还不如直接倒了 ”
米铺的老板骂骂咧咧地走开,只剩下一地恐惧又不安的糯米们。
我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到来,而这时,一个干瘦的有些脱相的男人停在了我们的面前,他的手很长很细,指头却又很多叠加的伤痕,看上去就像一根根枯萎的枝条,不过是白色的。
这约摸是一只曾经养尊处优,而眼下却饱受折磨的手。
不知怎的,他对我而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男人没有贸然上手触碰,而是隔了一段距离虚指着我们。
“老板,这糯米多少钱一斤?”
“八毛,就剩这三斤了,你要是有意,两块拿走。”
可男人却摇了摇头,“不用,我只要半斤。”
米铺老板嘀嘀咕咕地说了句穷酸,然后大手一铲,铲了一把丢进塑料袋,掂了掂就丢在了米袋上。
这会铺前的人多,他还得忙着招揽别人呢。
而我,就在这一铲子里,换句话说,是我第一次这么抢着往上靠。
“谢谢,”男人好脾气的道谢,然后拎着我们往家赶。
“安安最喜欢吃甜粽啊...”男人自顾自的念着,然后就折去买蜜枣,他要的数量少的可怜,连秤都压不住,几乎没有摊贩乐意搭理,可他还是跑遍了整个市场买到了。
到家后,男人就将我们泡在清水里,然后掏出准备好的粽叶,对方显然不怎么会包,搞了半天不是漏米就是包得不伦不类,经过十几次的上手练习,男人这才慢慢熟练起来。
视野被包裹后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回到了小的时候.
周围又开始窸窸窣窣。
“这样人类就能被取悦了?我咋什么都看不见。”
“呔,要你看见有个屁用。”
“你让开点,都把我要压死了。”
“人类要对我们做什么?”
“蠢货,还看不出吗,他们打算要吃了我们。”
显然,有个糯米在经历过这么多后对人类没有半分好感。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凶!”
“蠢货,被人类吃,和被其他东西吃能有什么不同?要是他们能高兴,那别的动物不也一样高兴吗?”
“大概是没有的,”我忍不住出声答道:“你觉得,那个所谓的取悦他们的终极目标,不过是一个迷惑我们乖乖由他们掌控的手段。”
“不是我这么觉得。”那个糯米嗤笑,“是我们,是所有的糯米都这么想。”
“可我们,还是来了,没有逃跑,也没有挣扎。”我轻轻地闭上眼睛,面前浮现起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玫粉色眼睛,它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里面无悲无喜,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继续,“不是为了取悦人类而来,而是我们选择了奔赴自己的死亡。”
所有的糯米都安静下来,这就像是安重与我讲的,人类的告别仪式。
安重说:“葬礼上总是会萦绕着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势,将所有的人都包裹其中,再浓烈的情感在这里都化为了缄默,我想若是躺在中央的那个人还拥有着意识,他一定会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不过没关系,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在心底替他回忆,他的躯体会被大火焚毁,而他的灵魂会分成很多份,融入参加葬礼的人体内,是不是很神奇,他明明死了,却仍能活着,这是他活着的另一种姿态,人们称之为回忆,又或是思念。”
“身体被毁灭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唯有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的时候,死亡才会真正的到来。”
安重死了,可它也藉由我活了下来。
......
我睁开眼睛,环视着所有的糯米,而糯米们在做着与我相同的事情。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
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怎么了安安?怎么又起来了?身体有没有不适?”
“还是有点点疼,”女孩轻轻的撒了个娇,“不过没关系的,安安很坚强,就像安重哥哥一样坚强,爸爸,我想安重哥哥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它呀。”
“等安安病愈的时候,”男人,不,安为怀的声音带了点隐忍的颤抖,“等安安病好了,爸爸就带你...去看安重。”
“那安重哥哥在新家过的开心吗?我希望安重哥哥能开心,可是他要是很开心,我就又有点难过,”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女孩摸了摸心口,对她的父亲道,“爸爸,安安这里是不是变坏了,可我真的好想他啊,我好怕安重哥哥把安安忘了。”
“没有...安重不会忘记的。”安为怀的声音愈发的颤抖,“只要安安还记着他,他也就会一直记得安安。”
“安安肯定能记得的!我知道安重哥哥最喜欢吃糯米了!爸爸,我们留一小把给他,就一小把好不好!我还给安重哥哥翅膀上的每片羽毛都取了名字呢...”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过了不久,我就听到安为怀趴在水池干呕的声音,他明明呕的那样厉害 ,就像是要把所有的内脏都吐出去似的,却到底也没发出多大声响。
安重啊安重,明明已经有两个人替你活了下去,可你还是贪心地拉我下了水。
这只狡猾的信鸽把所有的手段都用在了我身上。
黑暗中,我们再度被拎了起来,放在了高处,随着轻微的磕碰声,外面的声音也就都消失了,我们只能听到咕嘟咕嘟的水声。
这就是安重说的 ,能焚毁一切的大火了。
水曾是唤醒我们的圣灵,现在则是收割我们生命的修罗,由它开始,也由它结束,很合适。
温度越来越高了,而糯米们的交谈却在继续,这一次,没有糯米在谈论人类了,它们开始谈论起了自己。
“不知道剩下的米们怎么样了?说实话,一起呆了这么久,我还是有点想它们的。”
“诶,我突然想起,在老家的时候,有个糯米还朝我求爱来着,早知道就答应了,不过我们当时都不成熟,现在它就是在我面前我估计都认不出了哈哈啥。”
“混蛋,我一直都在你旁边的好不好!整块田的糯米都没有比你还健忘的!”
“我...我好像没什么遗憾的事情?”
“去去去,谁问你了!”
从来都没有这样热闹过。
我们是被人类缔造的生物 ,起初,我们不被选择地在同一天出生,最终,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同一天赴死。
停滞在原点从未动过的时间终于慢慢往前推进了一格,然后,又是一格。
糯米们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终,只剩下了水声,和奄奄一息的我。
好似又回到了田间。
我想即将吃掉我的小女孩或许有一瞬间是很满足的,因为男人说过,她最喜欢吃甜粽了。
可若能回到过去......
一只浑身雪白,双目灵动的信鸽扑打着翅膀停在我的面前。
“嘿,伙计,放松点,我不会吃你。”
若能回到过去,我想我宁愿死在那只信鸽的怀抱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