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休学日记》木系舟

2、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人们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可我只觉得轻舟已过万重山。

　　最近几天的睡眠总是很差，经常在凌晨三四点钟醒来。前段时间断药了，直到身体和意识再撑不下去了。

　　我很讨厌吃药，因为它有很多副作用。我会发胖、嗜睡、心悸、手抖、掉好多好多头发。

　　可我又很喜欢吃完药的感觉，吃一片右佐匹克隆、氟西汀和草酸艾司，晕晕乎乎的，感觉天旋地转，好像世界都颠倒了。

　　学长 y 告诉我，吃药是会有幸福感的，我想这也许就是吧。

　　安眠药一片已经睡不着了，所以我又加了一片，吃完很快我就会睡着，尽管依然会做梦，醒来会有一种脱力感，我做不了什么，所以只能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药物作用使我脑袋空空，我不会再感知到任何情绪。

　　它们把我的脑子弄坏了。

　　睡醒一觉后，我会获得片刻的清醒，但很快又会陷入昏睡。

　　我常常在徬晚睡醒，妈妈也刚好下班。

　　“又睡了一下午吗？”

　　“嗯。”

　　妈妈不止一次的问我：“不吃药了好不好？咱们不吃药了好不好？”

　　“不好。” 我说。

　　“因为我会死。” 我在心里说。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她描述我的痛苦，妈妈已经年近四十，他们这个年纪总是很忌讳 “死亡” 这两个字的。

　　好疼啊。妈妈。

　　我总是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啊。为什么呢。

　　初中时的我是很迷信的。

　　会在考试前请求考神保佑，

　　会在考试时用同一支笔穿同一件衣服，

　　会在考试前的晚上喝一包感冒冲剂，

　　这些奇奇怪怪的行为并没有科学的依据，只是我在令我焦虑的考试前为自己求一份心安。

　　如果非要解释，那大概是感冒灵的安眠作用令我睡了一个好觉吧。

　　迷信是小孩子的特权，在大人眼中，他们这叫童真。

　　儿时的我也会对着星星许愿：
　　希望我的数学要考100分！

　　可是我们一旦长大就不会大方的说出来了，别人会劝诫你：不要这么功利。

　　初中时的木讷与听话的确让我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我其实过早的明白了天赋与能力的重要性。

　　我并非天赋异禀，却也不是天资全无。

　　初三时，老师为了鞭策我，找我谈话。

　　我告诉她我的想法，老师说：“你想太多了。”

　　同样的话，我听了不止一遍。

　　初一时，班主任说：“别想太多。”

　　初二时，英语老师对我妈妈说，“这小孩想太多了。”

　　高一时，班主任说：“你想的太多。”

　　生病后，表哥告诉我：“你想太多了，你才高二，见过的东西还太少……”巴拉巴拉一大堆。

　　我气不过，一气之下把表哥微信删了。

　　我不明白，也不理解，为什么曾经对我答疑解惑的哥哥会对我说这些话？

　　在我最难过，最想死的时候。

　　“想太多”这三个字陪伴了我很多年，往往以劝慰的名目出现。

　　但在我这里劝慰等同于抹杀，如果“想太多”，那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之前在医院的暑假，我读了毛姆的一本小说，叫《月亮与六便士》。

　　后来，有人告诉我：
　　世界上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看不到月亮，也没有触摸到月亮的能力的人；

　　第二种是看得到月亮，也有触摸到月亮的能力的人；

　　第三种是看得到月亮，却没有触摸到月亮的能力的人。

　　那我又算第几种呢？

　　高一的病、班主任、同学关系、考试压力都是导火索。

　　我生病了，就一定会发泄出来。

　　要么沉默地消亡，要么死在一片繁华的喧闹中。

　　我恨啊，我怎么会不恨呢。

　　后来就去了济南。

　　第一次到的时候是一个雨天，天空阴沉沉的。

　　我庆幸带了雨伞，可爸爸却催促我快点。

　　他总是这样，我讨厌他这样。

　　我想了想，或许我的急性子是随了他了。

　　唉，真可怜，小小年纪就有了坏大人的影子。

　　我们打到一辆计程车。我观察到司机叔叔是六指。

　　我扭头转向窗外。

　　我发现济南人说话很好玩，每个音符都是平声的，只有最后一个音上扬。

　　而我们说话都是往下坠的。

　　我是国庆期间去的，所以医院诊室的患者很少。

　　做完一切检查，我拿着结果：重度抑郁 重度焦虑。

　　突然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想着：原来我真的生病了。

　　有了白纸黑字的东西，我突然有了底气。

　　想对所有人说：看呢，我成绩下降、情绪不好、爱哭、都是因为我生病了。

　　别再逼我了。

　　我没错的。没错的。

　　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我十六岁，不出意外的话，人生还有很长。

　　回去的时候坐了一趟公交，我看着窗外，呆呆地。

　　我是在济南的历下区，济南的老城区旧旧的。斑驳的老小区墙壁，让我想起爸爸厂里员工住宿区里一片铺满了爬山虎的墙壁。

　　夏天的时候，满墙的爬山虎碧绿一片，特别好看。

　　其实我最想去的城市是青岛，因为青岛有海。

　　是北方那种有冷感的海，还有礁石。

　　小鱼山很美，红瓦白墙给人一种电影感。

　　情绪崩溃的那天下午，在上体育课。
　　我哭的撕心裂肺。

　　如果班主任不逼我，或许我不会如此突然地发病。很快就头皮发麻，手脚和嘴唇不受控制的抖，我把头抵在同学 c 的肩上，一直说着：“我喘不过来了，我喘不过气来了。”

　　我尽力让自己呼吸。

　　学校是待不下去了。

　　我会疯的。

　　后来一次，我的小同桌在和我在 WeChat上聊天时。

　　她突然哭了：我好心疼你啊。

　　小同桌是个很可爱的人，我始终觉得“可爱”是形容一个人的最高等级。

　　她会心疼我到掉眼泪；说“我们会理解你的”；会拉着我的手写保证书，让我保证不再伤害自己。

　　她很可爱。

　　十六岁这年，发生很多事情。

　　我确诊了抑郁症，想要拼命摆脱病耻感；

　　我遇到了很多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办理了休学。

　　少年在六岁时发生的地震，终于在十六岁时迎来了余震，并且山崩地裂，伤势惨重。

　　我不求别的，我只要自由。

　　“新的一年会幸福一点点吗？”

　　我不贪心，一点点就好。

　　每一年我都走错路，

　　每一年我都在为我的不懂事买单，

　　我就要十七岁了。

　　前几天看到“山山而川，不过尔尔”，我去查了。
　　意思是：人生像大海一样茫然，总是起起落落，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走过平湖烟雨，跨过岁月山河，最终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

　　我想去到更远更辽阔的地方，遇见更美丽更自在的事物和灵魂。

　　也许很多年后，那个曾经因为各种事情要自杀的女生也能轻描淡写的说出：“轻舟已过万重山。”

　　202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