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之黑色故土》青青草原和羊村

3、离开

　　时间回到现在。

　　空荡荡的客厅只剩下卢南。

　　强撑最后的体面，赶走了那个讨厌的斯莱副官。他默默坐回原位，低垂的发丝遮住眉眼。

　　卢南不知自己是否该哭闹？被背叛、被抛弃的愤怒和委屈无处发泄，堆积在胸口。眼眶已经通红，只能紧紧抿住双唇，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的泣音。

　　许久，他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纸张在推搡的过程中，还被无意踩了一个脚印。

　　他一字一句地阅读条款，每个虫族文都在张牙舞爪地嘲笑他。在此之前，他还在想着，如何与伴侣庆祝结婚纪念日。

　　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条款，一份在地球人眼里看来，中规中矩的财产分割：

　　财产按婚前所属情况分割（按照虫族情况，基本等于雄虫归还所有财产给雌虫），禁止骚扰对方。协议签字后即刻生效。若有闹事者，自由军会带兵镇压，严重者，就地处决。

　　带着自由联盟的盖章，和首领戈亚的签名——也是当事虫，一只即将恢复自由的雌虫。

　　那这几年的相处算什么？

　　伴侣是联盟军首领，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推翻了政权。

　　这没什么。在地球人看来，虫族严重不平等的制度，即使在雌雄比例失调的状况下，也过于离谱了。

　　其实卢南有隐约察觉到什么。经常的晚归、莫名其妙的伤口、偶尔一些对意外状况的搪塞，以及对于一些被捕的雌虫的共情态度。

　　卢南有猜测，伴侣加入了反帝都组织。并默认了伴侣的隐瞒。他在等，等伴侣来坦白一切。

　　却等到一纸离婚协议，和一句“在此期间、我仍是你的”。

　　这算什么？！

　　卢南始终不能忘记，当初在牢狱的惊鸿一瞥，黑发黑眸的脸庞，直接震憾了漂泊异界的灵魂。

　　决定用雄虫纳雌侍的权利救戈亚出来，是一时脑热的决定。

　　后面真正成为伴侣，却是在漫长相处后，扪心自问的结果。

　　本以为，本以为在这里有了相濡以沫的伴侣。

　　窗边玫瑰热烈地盛开。

　　窗后的修长身影，却单薄的透着惨淡。

　　许久，他自嘲道：

　　没什么好看的了，以后，它们都不属于我。

　　卢南拿起水壶来到小花园，没有任何留念地抬手、倒下，水流倾向娇艳玫瑰的根部，蒸腾而起的水汽氤氲，模糊了雄虫柔和的面容。只剩若隐若现的黑眸，里面是已经冷却的光芒。

　　最后他只拿走了自己的证件，两身普通的换洗衣物，还有属于雄虫的低保卡。

　　在走出大门的时候，遭到了守卫的拦截。守卫只对上那双深邃的瞳孔，就呐呐地放下了手。

　　毕竟首领说“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也没说拦住雄虫不让出去。而且，再怎么讨厌这个束缚了首领的家伙，这也是只雄虫…

　　守卫这么想着，回过神发现雄虫已经提着小箱子走出十米远了。

　　诶？这是干啥去。

　　干脆就发了条消息给首领，然后继续站岗。

　　“啪！”

　　苍蝇都不能进，你个吸血的蚊子还想进？休想！ 守卫擦擦手，又站的笔直。

　　驻军大楼。

　　办公室门口，星际执行官的牌子被摘下，换上“自由联盟司令部”的牌子。斯莱副官经过，满意的点点头。

　　“戈亚，那只雄虫不愿离婚。我早说，该直接强制签字的，你又畏首畏尾地不让。”

　　斯莱副官摘下眼镜，轻笑：“倒也无所谓。毕竟以如今的形势，可不是他说了算。”

　　对面的虫，却眉头轻蹙。

　　戈亚的第一反应，是为雄虫不愿离婚而感到高兴。继而想到，离婚协议上必须烙印雄虫的精神力，才能在公示的时候更具信服力。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当初戈亚被迫嫁给卢南，已经做好鱼死网破、反抗雄虫、然后出逃做放逐虫的准备。没想到，遇到雄主是此生最幸运的事。雄主温和宽厚、从不阻挠伴侣的工作、最重要的是，这几年来，雄主始终只有他一个雌侍。

　　他常因雄主的爱而感受到甜蜜，几乎想就这样在边缘星平静生活。

　　可是他又实在忘不了，他的雌父，死于折磨之下。即使以雌虫强大的身体素质也无法修复的伤口，遍布全身，溢出的鲜血被暴雨打散，汩汩流入路边的排水口。他的雌兄，为了保护弟弟，被赶来的雄保会用激光炮轰碎了半边身子……

　　每次回忆起，恨意都密密麻麻地蔓延，渗透骨髓，塞满胸膛。

　　来到这里的边防部，也时常见到面色苍白的同僚。戍边军雌没有伤在战场上，反而被雄虫折磨，还要带着浑身的伤去厮杀，赚来的军功都换成钱财供雄虫挥霍。

　　多么可笑！

　　千百年来，由于雄虫的珍贵与稀少，不得不颁布一些偏向雄虫的保护法令，而随着时间的累积，雄虫依仗这些法令嚣张跋扈，强娶雌侍、抢夺财产，肆意挥霍。甚至还会虐打雌虫、以折磨为乐。平民雌虫只有被欺压的份，多少雌虫在绝望中死去。而雄虫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几天舒舒服服的拘留，或者大额罚款，罚款也是从雌虫那边掠夺而来。

　　即使是帝都星的贵族雌虫，不幸被高阶雄虫盯上了，也得脱一层皮。

　　之前的几年，戈亚一直在暗中救助平民雌虫，假死脱身、或者伪造失踪。而雄虫也不会在意，只会嫌晦气。其中的大部分虫都选择跟随戈亚，并且他们的雌虫兄弟、也相继加入，暗中发展。再加上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至于自己作为已婚雌虫的身份，戈亚摩挲着食指上的银环。虽然那是雄主亲手打磨的，并说这是伴侣的象征。但在别虫的眼里，雄虫送的东西，肯定不安好心。总怀疑和拘束环是一样的东西。

　　但戈亚从未解释过。当别虫认为他也同样遭受雄主虐待，才会更加有认同感。才利于凝聚力量推翻帝都。

　　所以当别虫误会的时候，戈亚都是沉默不语。

　　比如这时，

　　“你也别戴着那个环了，跟狗项圈似的，赶紧摘了。”

　　斯莱一边说，一边掏出通讯器：“是有什么控制器在？我让安尔过来，他最擅长破解这个。”

　　戈亚收回心神，面对斯莱关切且气愤的眼神，避而不答：

　　“让安尔控制本土所有的光屏，是时候公示新法了。”

　　“是。不过您的离婚协议还没完成。我现在就回别墅…”

　　“不用。”戈亚又抽出一份新的离婚协议，模仿着字迹，

　　墨迹流淌，映衬在灰色的瞳孔里，“我说它是真的，它就是。”

　　之前一直瞒着雄主，不知如何面对他，才让副官去谈。现在想想，也没必要真的签字，晦气。

　　公布完新法，事情就交给斯莱。回家和雄主好好坦白，雄主一定会原谅我。戈亚想着。起身整理制服，荆棘徽章闪烁着细碎微光。

　　……

　　“我们苦于雌雄差别压迫已久，法条对雄虫的袒护有目共睹，雌虫的正当权益被一再压缩……追求雌虫权益、拨乱反正，向不平等的法条反抗……自由联盟已经控制塞维蒂特兰星各个要塞，全面封锁各出入港口……我，代表联盟军宣布，从今日起实施新法，雌雄平等，婚姻自由，雌虫有权利拒绝婚约、有权利和雄虫离婚，并保住自己的那部分财产。新法如下……”

　　新法的颁布引起一片哗然。大街小巷，全部在讨论。多数雌虫对此表示高兴，但是面露忧色。

　　“如果被帝都知道，一定会带兵镇压，以帝都军的实力，任何队伍都不堪一击……”

　　“是呀，万一再被帝都攻下，往后的星税，怕不是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

　　“本身赋税已经很重，都不够我买精神力安抚剂的…对了，既然封锁本土，那雄保会、还会运送安抚剂来吗？我们往后要怎么办？”

　　“你有没有认真听。那个军官讲了，会成立精神力安抚所。雄虫每月有义务提供一定量的安抚！”

　　“那真是太好了！而且我兄长，是不是可以逃离魔掌了？”

　　“我来的路上，已经看见黑色军装的虫往雄虫聚居区去了！”

　　是的，现在，已经有小分队各自前往某些臭名远扬的雄虫的住所，进行新法的第一步：婚约解除。

　　……

　　卢南离开的时候，看见几队军雌。抬手压了压帽檐和口罩，拐进另一条小路。

　　光屏上的直播，他也看见了。也许未来这个星球会变得更好，也许戈亚能带着联盟军打上帝都。但这都和他没关系了。

　　直播里，戈亚早就摘下了戒指。雌虫坚韧的皮肤上，连戒指痕都没留下。

　　以后这里就是戈亚的一言堂。必须尽快离开。

　　至于要怎么悄悄离开这里，卢南看向远处那只大吵大闹的军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