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微凉》椿日已瓷

4、病房谈话 “……想都

　　“……想都别想。”陈她拍开老陈的手，心中嗔怪着，这老头儿都病成这样了，还是这么不着调。
　　“哎呦……我这个老头子现在可是病患……”
　　“爷爷，酱鸡翅我今下午全吃了，一包也没给您留。”陈她莞尔一笑。
　　“哎呦……哎呦……病都给我气好了……”老头子做挣扎状，还真像是被气到半死的样子。
　　陈她这一下午吊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是安下了，老头子还能打趣，病情应该的确恢复的差不多了。
　　想起还要还手机，她匆忙道别，赶去302病房。

　　隋峥站在病房前，双拳紧握。
　　病房里躺着的人叫裴执遂，是三年前跟着隋峥一起混的。
　　他们那时候是真的混，不只是现如今小巷子里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的不良少年，那个圈子里的水浑，趟得越深越惹来一身祸，有更多不为人知的腥秽肮脏之处，和坏不得的规矩，惹不起的人。
　　但隋峥趟了这趟浑水，也用短短一年就趟出了头，成为了那条不可言说的食物链的顶端人物。没别的本事，靠挨打，打挨得多了，便也知道往哪儿下手最痛，下足了狠劲儿，慢慢也就变成打人的那个了。
　　他那时便活在见不得光的阴暗处里，脚踩着一群淤泥里的老鼠。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结识了一位贵人。
　　隋峥那时的确少年心气，张扬狂傲，藐视一切。但也因阅历太浅，有着最致命的弱点，便是对身边人的信任。他太信任那些陪着他一路缠着荆棘咬碎牙往上爬的人，却不知他们明面上驮着他往上爬，暗地里早就算计着斩断他所有的退路。
　　他在最措置裕如的年纪，被最信任的人，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这个最信任的人，便是裴执遂。
　　裴执遂背叛了他。
　　隋峥年纪轻轻就坐上高处，自然有很多人虎视眈眈。他们奈何不了隋峥，就从他的身边人下手。
　　于是裴执遂在收了一大笔好处之后，私下里笼络隋峥的心腹，尽管大多数人都坚定不移地站在隋峥身后，但叛徒何需多，一个就已足够毁掉他。足够让隋峥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刹那间分崩离析。
　　隋峥，差点丢了一条命。
　　在危急时刻，是那位贵人出手相助，才让他捡了那半条命回来。
　　现在的他地位早已不如当年，但念于他曾经的辉煌无比，圈子里也有不少人忌惮他。无论如何，他的能力毕竟不曾削减，无非就是落了个“识人不清”的名头罢了。
　　只有隋峥知道，一条对他虎视眈眈的狼成天伏在他身边，狼子野心如此昭著，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隋峥自知，灭不了他的气焰，裴执遂真正的主子也不会放过他。他不过，是心甘情愿地入了裴执遂的圈套，替他挡了一场灾祸罢了。
　　他本不该如此心善，选择背叛的人，从来都不应该得到原谅。
　　但裴执遂身世可怜，他真的可能会因此而死，隋峥却不会。
　　自那以后，他身边真正的朋友，就只剩下贺祀一个了。
　　裴执遂表面上虽是赢了，也没落得个什么好下场，仍是输的彻底。也是他蠢，一个能够轻易背叛的墙头草，谁会给予他真正的信任。
　　他最后断了一条腿和一条肋骨，住了三年院。
　　他拖着断腿在隋峥面前跪着求情，哭得撕心裂肺。隋峥虽是冷眼看这场闹剧，这三年里，却也是年年都来医院看他。
　　他还是心软。
　　如果他不来，也没人会来看他。

　　推开门的那一瞬，他看到裴执遂正把半个身子移出去，费力地去够桌上的药。他的后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
　　隋峥沉默地走过去，把药挪到离他近些的位置。
　　裴执遂一顿，抬起头看他。
　　眼中是怔愣，夹杂着感激，一只手都在颤抖。
　　“老大……”他有些呆滞地叫，嗓音极度沙哑。
　　“没必要再叫我老大。”
　　隋峥没再看他，冷着脸走到门口。
　　“老大……”
　　隋峥还是顿住了脚步。
　　“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永远也不配。”
　　“老大，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我没钱住院了，这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都是我的报应，我活该。”
　　“我活不到今年冬天了。”
　　“老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只有你，我和贺祀三个人的时候。”
　　裴执遂每说一句话，便撕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的疼痛感袭遍全身。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眶中蓄满泪水。
　　“老大，我他妈就是个傻子，我他妈脑残。”
　　“……”
　　隋峥的拳头越攥越紧，几乎要嵌进血肉。他低着头，看不出情绪。
　　“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些话，但是我要走了啊……”
　　“老大，求你告诉贺祀，让他恨我吧，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所有人。我要死了，我的报应来了。”
　　“老大，你要平安。我当初，我当初没想害死你的……他们说只要我能让你一个人出来……他们跟我保证，他们不会……不会害死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裴执遂。”隋峥冷着嗓音开了口。“够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裴执遂，你不会再有回头路。”

　　陈她就是从那句“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些话”开始听的。她觉得自己这样在门外偷听并不好，但里面人正在说话，她又觉得自己确实不方便打扰。
　　而且听得出来，话题很沉重。
　　“恨我吧”“我要死了”“害死”这些词汇，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来说，未免有些，可怖。
　　眼前人，绝对不只是校园小混混那么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本来自己偷听就不是件光彩的事，哪怕是出于无可奈何，何况自己并不了解其中详情。
　　再说，反正以后山高水远，他们不会再相见。
　　他哪怕是什么社会帮派的老大，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是啊……没有回头路了。”
　　“老大，你现在还是自己一个人吗。”裴执遂苦笑着，“你该找人陪陪你的，路还长着，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