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微凉》椿日已瓷

1、夏日邂逅

　　七月。
　　梨子巷绿树倥偬，暑气熏蒸。
　　陈她微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这家巷尾的小卖部生意向来不景气，时而几个顽劣的孩童穿巷而过，叽叽喳喳地凑在小卖部门口挑选，最后心满意足地抱着一袋子几块钱的小零食离开，这便是这小卖部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几笔生意之一。
　　不过她家老陈开这小卖部本也就不是为了赚钱，不过是年纪大了，总想着找点事干，不能闲着，要不也是给家里年轻人添麻烦。
　　这两天老陈老毛病犯了，时常胃痛，她爸便带着老陈上了城里的医院，去之前老陈千推万阻，死活是不去，说这老毛病反反复复，治也治不好，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何必花那冤枉钱。最后拗不过她爸，到底还是全副武装上了城里，留下陈她一人替她爷爷看店。
　　小卖部坐落在梨子巷巷尾，老陈平日里也算是精心经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过就是稍微破败了些。
　　此刻陈她正慵懒地躺在老藤椅上盖着报纸小憩，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下颌平滑曲线清晰的侧脸在巨大报纸的遮盖下露出，是个典型的美人胚子。
　　桌上摆着圆滚翠绿的西瓜，看着便清爽可口。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吸管正叼在陈她嘴里。一旁的破旧风扇拼了命地转，丝毫不起作用。
　　充斥着蝉声的梨子巷一片祥和。
　　“喂，醒醒。”
　　声音略显低沉，又和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在陈她耳中渐渐分明。她扯掉脸上的报纸，挺直身子，抬眼。
　　一群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其中有几个染着时兴的黄棕色头发，穿着吊儿郎当，一身社会气息。为首的那个由于逆着光，看不大清脸，但侧脸棱角分明线条流畅，看得出五官凌厉，又带着几分狠薄。头发乌黑蓬松，同这巷子里的其他寸头少年倒是不太一样。
　　刚才就是他将她从睡梦边缘中喊醒。陈她收回视线，低头，用白皙纤秀的手指将嘴中叼着的吸管插回汽水瓶中。
　　她琢磨着看打扮，这群年轻人应该是来买酒买烟的，拒绝的话已在嘴边。
　　“有没有奥特曼卡片。”
　　少年见陈她清醒了些，开口，声音一贯清冷。
　　陈她微愣。
　　小卖部里偶尔也有这些痞子似的少年光顾，在治安混乱落后的小巷中，混混更加横行。大多是来买烟酒尝鲜的，都被老陈通通赶走了，附赠一番好意劝说，无非是劝他们回头是岸，戒掉这些坏毛病，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陈她早就准备好了不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的回答，却不曾想，这群混混竟然是来买奥特曼的。都十七八岁了，竟然还相信这个，陈她不免有些诧异，更多的是觉得有些好笑。
　　她轻笑出声。
　　隋峥眼看着面前的少女唇边笑意渐盛。
　　“……”
　　“买奥特曼卡片，很好笑吗。”
　　隋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桌子上撑住，人也贴近，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好笑，一点儿也不好笑。”陈她尽力憋住上扬的嘴角，许是想笑，声音也极甜腻，使得面前人恼羞的怒气消了大半。这少年浑身上下一股阴鹜气息，看着就不太好惹。陈她虽算不得是嘲笑，倒也难免带点儿笑话的意味。她自知理亏，在柜子里翻找着奥特曼卡片，笑意却愈发掩藏不住。
　　“……”
　　隋峥确有些无语，倒也是无可奈何。
　　“你要哪个。”陈她终于找到几包被压在最底下的卡片，向前坐了坐，将卡片拍在桌子上。
　　隋峥皱起眉，一副认真挑选的样子。
　　“老大，这个酷。”一旁的黄发少年凑上来。
　　陈她愈发想乐，总觉得社会人来买奥特曼卡片的事本身不太好笑，但他加上那句警告意味的话来挽回颜面就显得十分好笑，现在认真挑选的样子就更好笑了。
　　还真是打破了她对小巷混混的刻板印象。
　　“都喜欢就都买了吧，很便宜，一块钱一包。”
　　陈她清脆的声音在隋峥耳边响起。
　　隋峥眉头舒展，“那就都买了。”
　　“小仙女，你们这儿东西卖得这么便宜，能赚钱吗？”贺祀见这个小姑娘这般漂亮，五官生得立体精致，早就盘算着上前搭话。
　　“本来也就是卖给小孩儿的，卖贵了就没人买了。”陈她见刚才那个黄发少年又凑上来，笑答。
　　“……”
　　隋峥抬眼，总觉得这句答语是在暗示什么。
　　“小仙女，你叫什么名字呀，交个朋友认识一下，以后多来你这儿照顾你生意。”贺祀腆着个脸，继续不依不饶。
　　“陈她，女字旁的她。”陈她倒也没厌烦。
　　“那留个联系方式……”
　　“走了。”隋峥收起卡片，将钱放在桌上，硬生生堵住贺祀的话。
　　走出几米远，贺祀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含着笑意。
　　“哎我说，老大，小仙女刚刚是不是在嘲笑你买奥特曼卡片呀？毕竟这么大人了，是有点儿太幼稚了。”
　　隋峥解包装纸的手顿住，眼前浮现出陈她刚才明媚的笑容，竟觉得恼不起来，却莫名烦躁。
　　“但小仙女笑起来也太美了，看起来跟咱们也差不多大……不过老大，你怎么不告诉她这是买给小屁孩儿的？”
　　隋峥没答话，他蹲下，看着向自己飞奔过来的小男孩儿脸上挂着清澈明朗的笑，惯是冷峻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你人真好！我想要这个已经很久啦！有了它，小伙伴们会很羡慕我的！”
　　小男孩儿得意地接过卡片，开心地手舞足蹈。隋峥轻轻摸摸他的头，看他乐开了花的样子，嘴角弧度宠溺。
　　“真看不出来，老大还这么有童心……”有个黄毛儿嘟囔着。这句话飘进隋峥耳中，他却难免觉得有些刺痛。
　　也许幼年时不可得之物终不至困其一生难以疗愈，但足以留下一道伤疤，疤痕也不大，但奈何年深月久，无人知晓那道疤究竟愈合了没有。
　　但人终究是得向前看的，与其困惑一生以此自缚，不如试着愈合那道疤，护佑更多的人不再留下疤，也能在自己的疤上开出新的花。
　　隋峥抬眼，看见小男孩身后是夏季特有的烈阳，火轮高吐，明媚娇纵。他想，大概在这个夏天，总会有什么东西，融进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