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此生不候 此生不 ...

  •   此生不候

      昭和四年
      低垂的夜幕下,整个承贤宫像被笼在了一块沉甸甸的黑披风里。几盏飘荡的宫灯下,昏昏欲睡的内侍拼命睁着眼睛。
      一阵急促的脚步忽由远及近,几个身影穿梭在静默无声的暗夜里。侍卫们看清了来的正是统领内侍的朱顺昌,纷纷肃立以待。
      “快传,皇后早产……”
      朱顺昌的声音本就有几分尖细,寂静之下,音调陡然又高了几分。
      朱红色的大门瞬间被打开,承贤宫的主人,昭和王朝的皇帝虞尚紧皱着眉头出现在开启的门后,随即便大步迈进了黑夜。
      一同进入黑夜的,还有那心有余悸的梦境。
      那是一片肆意弥漫的桔梗花田,自脚下盛开,一直蔓延到了看不穿的天空尽头。天地间只剩下了蓝天白云,身边也只有偶尔来过的风和裹在风里的花香。
      “哇……哇……”
      婴孩的啼哭声,从内室里传出来。声音虽微弱,但却穿透了虞尚的身体。让这个站在最高处的帝王第一次遗忘了孤寂和冰冷。
      虞尚看着抱到他面前的婴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梦,是这个孩子到来的征兆吧。
      朱顺昌伸长脖子,看到天子正凝视着婴孩,这才放下心来擦掉了头上的冷汗。他抬眼扫过正西方向,吩咐下去,“宸妃今夜生产之事,谁也不许声张。听明白了吗?”
      “是。”
      同时落地又如何?一朝荣辱还不全由他一人说了算?朱顺昌掏出衣襟内的夜明珠,贪婪的摩挲着。珠光映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昭和六年
      虞尚面容忧伤地看着躺在桔梗花田里的小女儿。
      她总在某个夜里,执着的来到这片桔梗花田里睡去。清冷的夜里,她的身躯几乎湮灭在桔梗花下。但,她并不是桔梗花,她是他的女儿。
      虞尚踩过美丽的花朵,一步步走到女儿身边。无法守护她的挫败,让这个少年得意的君王深深垂下了头。
      次日,承贤宫内再无桔梗,擅种桔梗花者,死。

      昭和二十年
      我坐在母后身边和众人一起仰望高空里绽放的焰火。因看过太多次,我早已失了耐性。
      宫中的嬷嬷们说我很懂事,从小便不爱哭闹。大些了,教过的规矩也无需嘱咐第二次。这样的孩子在宫里其实并无出奇之处,我的兄弟姊妹中惊才绝艳者大有人在,我却仍是最得宠的桔梗公主。
      只有听宫中乐师们私下议论,我的歌声初听只觉婉转悦耳,语音落地之时,却令听者心下唏嘘感怀。这大概便是缘故了吧。
      我曾跟父皇提起,许是前世福荫才得此厚坻。我的父皇听后,却正色道,“什么前世今生全都是杜撰出来的,以后不要再提了。”
      我领命退下,心下却觉得父皇有些小题大做。
      我收回飘远的心思,低头盘桓该怎样躲过接下来的筵席。
      忽然,心底颤了一下。
      冥冥之中,隐约有一双眼睛正流连在我身边。于是我费心找寻,却只捉到几星余光。身在宫中,我不敢做急躁之人,但那双眼睛却令我心神恍惚。
      似倘若错过,我便会永劫不复。
      我突兀起身,却不料衣衫罗裙带翻了案上的美酒珍馐。母后惊惶起身跪倒在地,各色眼光都看了过来。我低首垂立,直到父皇威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桔梗,累了吗?”
      我点点头。
      父皇习惯性地摸摸我的头,自衣襟中掏出一块晶莹玉佩,帮我别再腰间。
      “喜欢吗?”
      我点点头。
      看到我喜欢,他的声音也有了些暖意,“既累了,便早些回去吧。”我对父皇俯身行礼,然后告退。
      这个帝王对我最大的宠爱,便是在我犯错的时候,永远都会无止境地宽恕吧。
      仍挂记着那双眼睛,总觉得那份熟稔似曾相识。
      心底忽地又是一紧。
      我猛地转头,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我快步追了上去,将宫女们的惊呼抛于身后。
      转过几个亭台,我便看到了她。待我走近看清她的眉目后,宿命般的熟悉铺天盖地得向我涌来。
      她冷冷地看着我,露骨的恨意里没有丝毫的掩饰。
      “桔梗,你要记住,你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属于我虞嫣的。”
      没有再说第二句,她就离开了。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脑中开始出现一些亦真亦幻的画面。我不知道这些画面缘何开始,好似猛然间闯了进去后,便开始了痛苦的纠缠。
      我站在被火光晕染如烈焰般赤红的天空下,看到虞嫣与一个身影紧紧依偎。望着那模糊的身影,充斥在胸腔的恨意和不甘让我浑身颤抖着。
      那模糊的身影是哪个?为何让我如此痴狂?
      我的身体被火焰吞噬着,痛楚渐渐捆住了心。在几乎无法喘息时,却又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女子样貌明明与我不同,但我却知道,她就是我。
      落在身上的雨水冰冷刺骨,浑身湿透她却举着伞痴望着远方。
      在不知等了多久后,眼中才出现了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只是还不等她欢欣雀跃,悲伤便已爬上眉头。而心心念念之人臂弯中护着的女子,更伤透了她的心。
      而我,也被漫无边际的绝望拉进了黑暗。
      “桔梗……桔梗……”
      是谁在唤我?为何这般悲伤?
      终是挣开了眼。然后身边的母后抱住了我,而一直隐忍的父皇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我躺在纱帘后看着众人进进出出,惶然如梦。方才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像是要引出些什么,却似乎又缺了一环,便又隐忍着中断了。
      虞嫣该是我的姊妹,只是十几年却不相识,到底是让人有些心寒。
      我突然之间的大病,让母后寝食难安。几番思量之下,便禀明父皇,带我到宫外的辅国寺上香驱邪。
      作为皇家寺院,辅国寺一直都是很幽静的。因避着喧嚣,禅意更四处弥漫了下来。这份属于世外的冷清常让凡夫俗子无法逃脱自怜的悲哀。
      我耐不住这份冷清,便央求母后早早回宫了。挑起辇帘,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宫外的夏意到底比宫里浓了几分。
      忽然,车辇猛地一震,然后便听到前面的马儿嘶鸣欲裂的声音。还来不及回应侍卫们的呼喊,我便已经被快到几乎颠覆的车子带了出去。
      我在剧烈的颠簸中迷失了方向,便没有看到自己已经闯入了一片蔓延到天边的花海,没有闻到让人悲伤的桔梗花香。
      我在窒息的安静里,看到了他。
      他踏着美丽的花瓣,足尖轻点,扰得一片花颤。当他来到我眼前时,衣袖间纷飞的花朵落满了他眉间发梢。
      他带着我腾空而起,飘飞的花儿恋恋不舍般追随到了半空。看着身边随风飞舞的美丽花朵,我禁不住伸出手去触碰。
      落地后,他在花间笑着问我,“这是桔梗花,喜欢吗?”
      我很想告诉他,我很喜欢。但我却只能像是被吓哭般嚎啕大哭。只有如此,才能让我有一个合适的缘故来哭泣。
      他惊慌失措地向我行礼,“在下宇文长空,不是坏人。小姐莫哭……”
      名动天下的他竟在我面前失了方寸。
      宇文长空,宇文家的二少爷。国中人人盛传,发丝如千弦,剑犹万龙吟。眉目启乾坤,笑顰承日月。
      只是落在我眼中的,却只有布衣湛蓝的他。
      我揪着灼痛的心口,眼神越过他清俊的面容,悲恸地望向上天。
      不知在多少年以前,我或许是另一个女子,但就在这片天空下,在一片桔梗花田前,对着紧紧依偎的情侣起誓:“如有来生,桔梗花前,誓死等候。”
      虞嫣出现时,我仍浑浑噩噩。那桔梗花前横空出世的公子长空,却生生劈开了了轮回。而那让我痴狂的模糊身影也清晰成了他的样子。
      长空,我在今生,再次与你相遇。
      宇文长空出现在朝堂上时,父皇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激赏的光芒。我听得宫女们说,第一次有人可以在陛下面前不动声色地谈笑风生。
      我坐在灯下,看着已经风干的桔梗花。这是我自长空肩膀上取下来的,承贤宫里是没有桔梗花的。
      在我得知“桔梗”是一种花那年,我曾为它遍寻承贤宫。只是那么多的奇珍异木里,却独独少了它。筋疲力尽的我只能坐在一片牡丹花丛中哭泣。
      后来,父皇抱起满脸泥土的我,给我讲了小时候的往事。那时伤心的我却只顾着在父皇的怀里沉沉睡去。
      我将桔梗花重新收入袖中,吹熄了烛火。
      年少的我,并不知晓一切。只是冥冥之中仍放不开桔梗花前的誓约,所以才不管不顾地靠近那桔梗花。就像心已经忘记,身体却仍虔诚地记忆着。
      如果没有皇帝那一道儿女情长的圣旨,我们或许很早便相遇了吧。只是命运是这般顽劣,它笑着看你横冲直闯,到最后却让一切殊途同归。不管你是逃到天边的神,还是坠入地狱的鬼。
      我走到窗前,望向如墨的夜空。
      任是轮回几次,我却总是徘徊在他的边缘,连衣角都触碰不得。已为他痴狂了几世,这一世,我又该何去何从?

      昭和二十一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和二十一年,为贺皇帝五十寿辰,特此大赦天下,普天同庆。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贤宫侯德殿前久久回荡着亘古不变的颂扬声。在一片喧腾的锣鼓声后,舞娘们身披五彩霓裳,舞起了盛世繁华。
      杯盏交错之际,觉察到父皇看了我一眼。还不等我深思,他已开口道:“素闻宇文家二公子精通音律。不知今日可否为寡人奏乐一曲啊?”
      话音甫落地,就见筵席中慢慢走出一位身着湛蓝衣衫的公子。
      眉如远山,烟波流转。行之渐近,神采飞扬。明明行走于达官贵人中,但布衣在身的他,却有着目空一切的淡泊。
      长空向皇帝跪拜行礼,然后取下别在腰间通体晶莹的玉笛。国中妇孺皆知,长空公子的笛子可以杀人于无形,亦可以奏出让人魂牵梦绕的音律。
      我忽然明白了父皇那一眼的寓意,有些哀伤地看向他。但这一次,总是在成全我的父皇却第一次惘顾了我的心事。
      “桔梗,好久没有听你唱歌了,你就和长空公子合奏一曲如何?”他漫不经心地轻摇着酒杯,视线却一直在我和长空之间游移。
      我心下一沉,低眉敛目地走上前。
      直到开口前,我都在犹豫我的决定。可到最后,我还是像个被宠坏的公主一样大声地说,“父皇,我堂堂皇朝公主,岂能为一介草民附声奏歌。”
      我的父皇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便没有再开口。
      底下一干臣子都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更有甚者,无措地颤抖着。天子的不悦让歌舞升平的筵席瞬间失了声音。
      我挑衅般地看着长空,却在他原本清明的眼中看到了戏谑。我在心底冷笑,前几世的我也是如此让你蔑视吗?
      “儿臣愿与长空公子合奏一曲。”
      虞嫣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时,众人望向她的视线里充满了得到拯救后的感激。大家都知道,此时出场的虞嫣以一己之力消弭了一触即发的杀机。
      父皇看着虞嫣微微点头。
      得到许肯,虞嫣向长空走去。经过我面前时,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漠然以对。
      看到长空与虞嫣站在一起彼此对望时,我看到那张名为“宿命”的网到底还是张开了来。

      清冽的笛声飘忽而又悠远,几乎让听者恍惚。而在这只应天上有的曲子里,一个清雅柔和的女声出现的是如此恰当,轻吟浅唱间便找回了飘远的心。
      看着众人惊才绝艳的迷恋目光,我拿过酒杯。结果是自己选择的,只是心中总有一小块隐在暗处,微微作痛。
      父皇有意撮合我和长空,可我却因为那轮回里的心痛而胆怯了。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之时,我听到了弓箭破风而来的声音。置人于死地的冰冷杀气,像有形的白绫,无声无息间勒紧了所有人的脖子。
      我记得父皇曾经说过,刀剑无眼。可眼前掠过的弓箭却把虞嫣当作了箭靶,毫不迟疑的射向了她。
      长空不动声色地从身旁的侍卫身上抽出刀剑,剑影一闪,便将虞嫣护在了身后。在密集的剑雨中,他蓝色的身影翩若惊鸿,衣襟微动,便将一场杀戮挡在了身前。
      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光华流溢的长空,谁都忘了这场并没有离去的杀戮。所以当那个不起眼的小兵冷笑着挥起刀时,所有人只是呆愣地看着他砍向毫无知觉的虞嫣。
      我撇了一眼仍在不停挥剑的长空,在心底叹息,这一世的轮回纠缠难道就这样终了?命定的恋人还没有向我炫耀,积淀了几世的恨意和悲凉还没将我吞没,一切就这样草草了事了?
      苍天会这样仁慈地放过我吗?
      我转过身去,却看到布衣湛蓝的长空将手中御敌的剑直直扔向了亟欲夺取虞嫣性命的刀。然后漫天飞舞的弓箭全都射向了公子长空。
      扑过去挡在他身前时,我对自己嗤笑,上天已经给了你逃脱的机会,你竟毫不珍惜。可是没有了长空,没有了他的人世,我一人独留又该多么寂寞。
      感受着自己温热的血液,心底开始涌动一种灼热的痛。而我在这灼热的心痛中,隐约看到了不知哪一世的自己,正浴血明誓……

      醒来时,入目的竟是一张煞白的脸。那张脸上眼窝深陷,眼珠似是混了些浑浊的渣子,让人看不真切。
      我怵然起身,肩膀处却袭来一阵剧痛,险些出声呻吟。
      “公主,莫怕。老奴是朱顺昌”
      我看向已经坐得很远的朱顺昌,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老奴时间不多了……”
      没说几句话,朱顺昌便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他甫一倒地,自暗处便出来一个黑衣人,将他重新扶好。
      “公主,您是个天性纯良的孩子。这些个争名逐利的事与您来说,是难了些。但是,公主您又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所以老奴这些话,您一定会明白的……”
      朱顺昌的似是到了大限,每说一段话,总要歇息一段时间。我在他断断续续的叙述里,竟走了神。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回过神时,发现他已经咽气。
      “他死了吗?”我问那个低着头的陌生人。
      “回主子,朱总管去了。”
      我看一眼黑衣人,朱顺昌让他跟着我,他便真的认我做了主子。
      朱顺昌说,父皇对我的万般宠爱皆是因为我临盆的时辰。倘若,那一晚临盆的不仅是我,那么现在的世事或许就会是另一种局面。
      “谁?”
      那人已追了出去。
      “公主,虞嫣是你的死敌啊!”我想起朱顺昌竭斯底里的嘱咐。“她与你一同降生,这个秘密在我死之后迟早是会被挖出来的。皇上的寿宴上,是永除后患的。只差那么一点……”
      说到这,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而我也明白了那些弓箭在射中我之后,便全部停下来的缘由。
      “主子”。
      黑衣人拎着一个颤抖如筛的小太监回到我面前。我看着那个瘫在地上还不大的孩子,他眼中的恐惧让我心头一窒。
      “你叫做封夜是吗?”我问那个黑衣人。
      “是”。
      “封夜,放了那个孩子,然后送我回去。”
      封夜唯一一次抬头看我的眼神里,有着一刹那不可置信的刺芒。但那也只有一刹那而已。
      重新躺回自己的床,我才感觉到了疲惫。瞥了眼躺了一地的宫女,心底暗自惊叹的封夜的本事。而那个沉默到过分的人已经重新隐到了黑暗深处。
      “封夜,你走吧。”
      ……
      没有回应,没有疑问。他身形只是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便消失了。
      我躺在黑夜里用力睁着眼睛,害怕闭上眼便会想起那个女子如同咒怨般的誓言。“如果可以,愿这绝望伴我轮回入世。下一生,再不与他纠缠。”
      大抵因为一切都太过相似的缘故,我已不清楚往返了多少次的人世。每一次,我都撕心裂肺地去爱,可每次的结局都太惨淡,都要伤及肺腑。
      后来终于明白,命中注定了他要与她举案齐眉,注定了我要做个可怜人,苦苦相逼却不得善终。
      好在这一世,我终于也被上天眷顾了一次,让我记得了这一切。所以,微末如我,心底也有了一丝奢望,企图绕开这已知的结局,残喘余生。

      再次见到长空,是在绛淑宫中。他已经没有了公子模样,只一身鲜亮的盔甲戎装。我这才知他前几日因护驾有功而被封了御前侍卫。
      我走上前,新晋的御前侍卫循礼低下了头。本想开口唤他,只是“……再不与他纠缠”,那句一直盘桓未去的那句誓言却逼得我绝望叹息。
      似是察觉到什么,长空抬头看我。望向我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杂质,只一片清明的光静静地栖息其中。我想起在在那一大片桔梗花田里,他曾笑着问我,“这是桔梗花,喜欢吗?”
      “皇上驾到!”
      已有几日不曾谋面的父皇进来后,只淡淡扫了我一眼,然后便看向长空。
      “长空,可曾追到刺客?”
      “回皇上,臣寻着刺客的血迹追到此处。”长空的话里有几分迟疑,我心头拂过一丝忧虑。
      “今日朕与众臣在长春园内议事,不料竟有人行刺。那贼人有些手段,刺死了朝中一品要员刘跃文。好在有长空,将刺客逼退,只是让他逃了去。”
      似是在解释给我听,威严的皇帝慢条斯理地叙述着。
      听到此,我已明白了大概。那个身手了得的刺客怕是已藏身于这绛淑宫了。只是此处离长春园甚远,刺客何故逃到此处藏匿?
      沉吟间,皇帝一声令下,“来人哪,给我搜!”
      我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暗自庆幸母后去辅国寺为我上香去了,不然局面怕是难以收拾。
      宫里边边角角都翻遍了,但仍不见刺客影子。当我正要开口讥笑时,长空似是发现了什么,眉宇间却又有些犹豫。
      我瞥一眼他所站处,地上果然有些暗红色液体。而他不能下决定的缘故便是,里面是我的闺房。
      我掩面娇笑,父皇皱着眉看我一眼。大概是看不惯我轻浮的样子。
      只是我却笑得更畅快了,“长空公子,可是要去我的闺房查看吗?难道竟是对本公主怀有爱慕之心不成?”此话一出,我一向严谨的父皇立刻变了脸色。
      我看了觉得甚是有趣,走到他身边娇笑道,“父皇,长空公子有意于我,您就为我们指婚吧?我们……”
      “轻浮”。
      我的父皇终于拂袖而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于远方,我才敛下笑容转过身来。却看到长空正有些悲悯地看着我。对他如此悲天悯人的目光,我有些黯然。
      他许是可怜已经失宠的我,许是在嘲笑我的丑态,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长空公子,我父皇都走了,你还要留在此地吗?”
      我用皇族的傲慢眼神看着他。
      长空沉默地退了下去。只是临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紧盯着我说,“公主,刘跃文贪赃枉法,死有余辜。臣感激您保护了那位侠客。”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任心里的灼痛反复煎熬。
      我将绛淑宫里的药全都摆到了封夜面前。他是习武之人,想必对疗伤之类的事比我在行。但是本来就寡言的人在刺杀成功之后更连气息都快没了。
      刘跃文跟他或许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想他一身武艺,却死心塌地跟着朱顺昌,想必也是为了留在宫中寻找机会。如今大仇得报,却为何不远走高飞呢?
      我明明已经放了他的。
      我将烛火举到床前,看到封夜仍旧木然地盯着某一处,像是没有了魂魄。
      “封夜,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皇宫。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并不期待他能答复我,他能否听得进去便已是个人的造化了。

      昭和二十二年
      “封夜,我需要一个离开的机会。”
      他的主子,桔梗公主曾经这样对他说。
      那时她正坐在承贤宫最高的那棵树上,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角。封夜知道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就像她并不需要他的帮忙一样。虽然当初她用这个借口让他继续活了下来。
      刘跃文害他一家被满门抄斩,而他独活在这世上,也只是为了杀他。当他看着刘跃文死在自己剑下时,他知道自己的命也留在了下来。
      他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已经没有了,所以仍然活着的他接受着生不如死的惩罚。可是那个放他走的公主却对他说,她需要他。
      在她离开后,他终是忍住泪,原来他在这个人世还是有人要的。
      后来,她总是让他在深夜里带她到最高的树上去。她说,站在高处的恐惧可以取代渐渐被遗忘的难过。
      宫里到处都在议论她和虞嫣的身世,她却笑着问他,如此父皇便不再喜欢我了吧?难道她在放走那个小太监时,想要的便是这个结果吗?
      然后她在众人面前更是盛气凌人,刁蛮任性,她说这样才能更快地离开。
      只是在背对他时,她却哭了。而他也只能在四下无人时才坐到她身边,让黯然的她看上去不是那么单薄。
      直到那天晚上,她被人刺杀。身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她却笑着说,“封夜,我们可以离开了。”

      桔梗被刺伤那天,长空看着浑身是血的桔梗,终于明白了每次看到她时,心底那模糊的难过是什么。
      她的父皇为了制衡外戚,开始在朝中培植新的势力。而第一步便是要在后宫让皇后连同她一起陷入让世人看轻的处境中。
      与此同时,承贤宫中关于桔梗和虞嫣身世的风言风语让一切变得更加阴暗。
      许是觉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原本善良和顺的桔梗公主竟也变得刁蛮乖张了。本来难舍亲情的虞尚帝便顺水推舟渐渐冷落了桔梗。
      在皇帝找到他之前,长空并无意于仕途。因为重楼堆砌下的承贤宫里,连边角都塞满了叵测的人心。但他却仍是答应了虞尚帝,一头走了进来。
      皇帝说,皇后虽遭冷落,但仍是一国之母,不会有太大危险。而桔梗,一个失宠的公主不久便会陷入后宫中永无天日的宫闱阴谋里。
      “朕已经让朱顺昌告诉她要自保的,可是仍不放心。”
      最后皇帝平视着他说,“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你帮我保护她。”
      那夜,杀气陡然逼近时,长空将不见天日的千末拔出了剑鞘。当他凭剑而立于绛淑宫前时,不期然见到了那个一直在暗中保护桔梗的人。
      今夜尤为阴煞的杀气让隐着的两人走了出来。
      长空的千末自他下山以来便从未出鞘,今夜之战,虽有几分惨烈,却也颇为畅快。而一直徘徊在他身边的黑衣人倒是成了他的影子,若即若离之间已成为了他的另一把剑。
      正杀至酣处,却见本应安然睡去的桔梗突然推门走了出来。她一身单薄白衣,乌发披于身前。立于清冷霜夜中,似几欲羽化而去。
      见桔梗出现,杀手们疯了般涌上来。
      长空握紧了手中剑,心底却一阵颤抖。那抹白色身影,竟似在哪里见过一般。而她对那黑衣人展露的笑颜竟让他酸涩不已。
      眼见横陈在地的尸体越来越多,桔梗长长叹息了一声。她俯身拾起一把剑,然后刺向了自己。
      当桔梗微笑着倒在血泊里时,长空心底难以名状的感觉终于清晰了起来。那是一种怜惜,是一种歉疚,似乎总想为她再多做一些什么。
      他确定那并不是因为她为他挡了一刀,也不是因为皇帝为所谓大计而将她舍弃,只是单纯地为她感到心疼。

      虞尚望着跪在下面的桔梗,久久不能言语。她失血过多的身体仍未痊愈,此时因跪得过久,早已开始颤抖。
      她醒来后,便说,“父皇,我要离开。”
      白了头的虞尚深深看了桔梗最后一眼,起身离开时说,“走吧。”
      落日时分,桔梗与封夜方才驱车至皇城城墙外。远远的,便看见了一身蓝布衣衫的公子长空。桔梗下车,与长空拜别,封夜亦抱拳辞行。长空面上含笑,却不敢挽留。
      一时,三人均无话。
      桔梗待坐于车内,才挑帘望向长空道,“公子,愿你与虞嫣白头偕老。”她已知晓皇帝已为两人指婚。
      长空眯着眼,望着马车在夕阳下绝尘而去。不知怎的,心中竟觉空了一半。

      昭和二十二年,桔梗公主遭奸人所害,消香玉损。吾帝悲痛欲绝,一夜白发。
      ——《昭和女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生不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