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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可从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与附庸品 忘却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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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寒刺骨,耳边充斥着嘈杂,是一男一女的争吵声,已然听不清。
想到燈凌这寥寥草草的一生,原本是名门之后,到生命的最后渴求安稳也成了奢望。
母亲燈氏掌握着族中大权,通晓百经,姣若媚水,唇若初日,是名副其实的才华与美貌于一身的名门闺秀。
然而为了一无名小卒,放弃一世荣华,同未婚夫婿解除婚约,带着少许银两,与该无名小卒私逃,隐居山林之间。
当年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书生意气,惹得万千闺阁少女心猿意马。才子佳人,倒也成了段佳话。
终是庄周梦蝶,一梦浮生,成了平民间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
燈凌不免觉得些许讽刺。
一阵酥麻的痛感蔓延至全身,不知是灵魂的剥离,还是新生的降临,最后连冰冷都察觉不到了。
正好,当人间没有什么可眷恋的,生死存殁已然不再重要。
在她弥留之际,汩汩井水仍然翻涌,携了几滴热泪。
圈圈涟漪四散开来,月牙碎了一地,待散开来,便只见一轮明月在井底熠熠生辉。
少女的发梢随微风轻舞着,在空中绕了个圈,勾勒出绚丽的线条;白皙的脸蛋浮着些许红润,似天边霓虹。
少女的睫毛忽悠悠地晃动。
“姑娘似乎醒了?”青雉的一声少女音传来,有一些激动,音调连带着也高。
燈凌警惕着,没吭声。
“姑娘不必担忧,此地为妖族领地,如今天下太平,人妖两族已百年未曾征战。”
“再者,姑娘的命也是我主子救的。”
“所以,”她的眼眸闪烁着慕艳,“妖界除我主子外,旁人动不得姑娘,姑娘大可放宽心。”
“我家主子有命,待姑娘醒来便叫婢领姑娘前去见他。姑娘,我们走吧。”
青石台阶旁种满了蓊蓊郁郁的蓝花楹树,星星点点缀在树上,一直蔓延到天际。霓虹彩灯挂在树梢,煞是美艳。
暖黄色的夕暮斜射,微风轻拂,落下一片紫霞。
清风徐来,卷着一幅画卷随之而来,燈凌下意识去捡,触到双微凉的手,猛地抽回。
却未见着少年在漫天紫绯中得逞的坏笑。
耳根微烫,燈凌有些不自在。
那人瞬移至她前,蓝花楹掠过他眼眸,那瞬间,他的眼里波光流转,映射着万千星辰。
少年喉咙微微一动,终是未言。
燈凌在心底里不明所以的笑了笑。
这一幕似已等了千百万年,彼时万千生灵复苏,讴歌着生命的永恒。
暮晚的风徐来,撩动了少女的发稍,粗麻烂布幻化成霓裳羽衣,袖口飘至花枝,一吹便连上了绯红绚丽的云霞。
乍看只见少年脸上难掩的欣喜和露出的小虎牙,在黄晕光彩中,令人逐渐沉醉。
“蓝花楹绽,故人当归。”那人喃喃细语,嘴角止不住上扬。
风渐渐平息,只留下一枕紫绯。那人笑颜如花,露出两颗小虎牙。
今年的花竟比往日的更艳丽,竟迷得他移不开眼。
曦光渐褪去,满月清辉洒满大地。星子点在黑幕,流星划破长夜,与星河一同坠落世间。
妖族的地界亦是繁华,晚市一片灯火通明,街坊陆陆续续挂上了灯饰。孩童们嬉笑着跑跳,好生热闹。
天生异色,绯红与灰暗相交织,而后又绚丽绽放于天心。
云雾缭绕山间,染上绛红色彩,停留于半山的雾霞似丝带,似蓬松的茵草。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灯火阑珊处。
无数透明的石镜围绕,噗嗤噗嗤的声音不绝于耳。假使谪仙坠入人间,也会沾上些许烟火气。
河中掠影一片流光,金凤衔月,洒下了万丈辉光。波光潋滟,映射出兰烬落内心的不安。
少年的心弦被拨动,藏匿于心间几千年的爱意疯长,在一瞬间喷涌而出。
燈凌的眸子沉沉,一时竟睁不开。只听得到耳畔轻轻的呼吸声,夹杂着些许迫切与紧张。
这张脸颇似那人,眉目如画,一颗泪痣点在左眼下,显得更加媚艳,动人心魄。眼睫毛忽悠悠晃动,也浮过兰烬落心扉。
鬼使神差地,兰烬落凑近她,细看着她的眉眼。
“今日的月辉正是明莹,不是吗?”燈凌悠悠出声,眼底尽洒幽暗晦色。
“诚然。”兰烬落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摸了摸凌乱的发。
远处的烟火顷刻之间绽放开来,星星点点,似少年的爱意泛滥。
兰烬落抬眼望向集市,露出小虎牙笑笑。
好在,你仍回到了我身边。
燈凌眼眸流转,她分明记得,刚刚那个是妖族的禁锢之术。
方才她捏了个诀,东方既白的光芒萦绕手心,那光芒清澈,如云雾般朦胧。
悄无声息地破了禁锢。
不惜对我用上法术,就为再看似“她”的脸庞一眼?
真是可悲又有些许可怜呢。
不过可惜啊,我本就不是“她”,也断不可能成为“她”。
我可从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与附庸品。
天生万物,万物皆有灵。我不愿为一株荑草,我要成的必定是这满园关不住的春色。
清晨的鸟啼,鸣出了一天的伊始。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越来越近,最后在燈凌房前停了下来。
“姑娘可醒了?我从人间……”
兰烬落叩门的手悬在半空,燈凌将门推开,“何事?”
女子身着窃蓝衣服,头上的银簪因为开门的动作而晃动着。双眸明亮,像盛满了满天星辰。
兰烬落一时楞了楞,右手拿着的鸟笼随鸟的跳跃摇动着。
“少主的鸟似乎要逃了呢。”燈凌笑着,带着一丝玩味。
兰烬落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将手中的鸟笼递给燈凌,“这是我从人间抓来的子规,不知姑娘是否喜欢?”
“子规,不归,不归。”燈凌喃喃。
转而笑道:“少主所赠之物,我很喜欢。但是,这鸟不应该关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它应拥这世间广袤天地,不是吗。”
兰烬落倒是没有料到她会说这话,迟疑了一会,“这倒是,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燈凌将笼打开,子规忽地直冲云霄,没有一丝眷恋。
飞出云端之上,正如棋盘上所执的棋子落下,一张无形的网恰好形成。
若是细看,便可见这子规身上那若隐若现的灵力。
“没有哪只鸟甘愿困于囚笼,少主不会怪我把那鸟放走吧?”燈凌扶着廊道的雕栏,朝他看着。
“不过是只鸟罢了,放了就放了,我难不成还要怪罪与你?”兰烬落笑笑。
“那有当一日,若是我放了你笼中圈养许久的金丝雀,少主可会降罪于我呢?”燈凌逆着晨曦,歪着头,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他沉默许久,呆望着她,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冽。
“我开玩笑呢,少主。”燈凌转过身去,没有让他察觉眼中的莫名的玩味,“我哪敢觊觎少主的珍宝呐。”
她将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着强调什么。
“晨曦微露,着实漂亮。让人忍不住沉沦下去呢。”燈凌笑着,可眼底的阴晦之色挥之不去。
天边霓霞余晖烁烁,映照着他俩的身影,将影子拉得贼长。
海面平静得掀不起一丝涟漪,波光粼粼。晨曦揉碎洒在海面,亮闪闪的。
“这海为何如此焰炽红,像朱砂浸在水中般。”燈凌不解,扒拉身旁的草堆,从中捡起石子,正中湖心。
湖面掀起圈圈波澜,炽红色不减,倒映着湖边的植株通红,乍看仿佛深处荒渊之中。
兰烬落恍了神,“此海连通到冥府的忘川,因此而异。”
“少主盯着我良久,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或是,”燈凌笑笑,可眼里却并无一丝笑意,“少主在透过我的眉眼看别人。”
他沉默许久,半晌才回答。
兰烬落声音沙哑,“你何时知晓的。”,连伪装也不带了。
“初见时,你看向我的眼神。”燈凌冷冷。
燈凌缓缓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所以现在,扮演游戏结束了,”她笑笑,“是我赢了少主。”
你好不容易找到的金丝雀飞了,飞往了无限广袤的天地。
她转身跃进一片焰炽中,笑着望向兰烬落,她将头上插着的簪子拔下,奋力甩向一边,落在他脚边不远处。
兰烬落一时乱了方寸,连滚带爬地奔向她,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包藏着自我欺骗,称之为爱的禁锢的幸福。
燈凌忍不住在心里发笑。
细细想来,不过是爱她这颇似另一人的眉眼罢了。
她曾偶然间误入他的密室,房间里挂满了一人的画像,卷上这人的眉眼同自己别无二致。
他从没过问她的名,只是百般呵护着她,引导着她往另一个人的影子上去,直至成为“她”。
所以到最后,你是后悔这般对我,认清这是对我的不公,还是……
懊悔失去我这个最像她的人,这个你好不容易找到的金丝雀。
少女像翩翩起舞的枫叶,落入湖水。
赤色吞噬着她的身躯,而后又恢复平静,曦光洒在江郊,铺天盖地,笼罩着一切。
兰烬落失魂落魄,不顾一切,日复一日的在湖中找寻着那人。
日暮时分,终于在忘川分流中找到了她。
她的脸已看不分明,但可看出她嘴角的微笑,是逃离了苦海后的愉悦。
在这个时候她的笑才是那么的纯粹,不像从前的虚假。
远处的大雁南飞的啼叫声,混杂着芦苇中鸭子的鸣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宁静。
兰烬落压住眼底的阴鹜,抱着那人笑笑,“你看,我找到你了,不算抛弃你,
所以,你也不要再丢下我了好吗?
“带回去,找最好的药,把她的脸复原,放入水晶棺中。”兰烬落冷冷道。
他摸着她的脸,深情望着,“你怎么想逃呢,我千年前错过了,但这一次,我不愿放手了。”
他的前言不搭后语,仿佛不是说给这人听的,而是在透过她,横跨时间,跟千年前那人对着话。